沈远志站在几步开外,穿了一件材质极好的衣袍,文质彬彬,脸上堆着亲切的笑。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直裰的少年,大约是鹿鸣学堂的同窗,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目光在王慕凡身上溜了一圈,又在青萍身上溜了一圈,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青萍的第一反应是看沈远志的右手,用白布包裹着,不知道有没有接上。
青萍的脸色极冷,看着沈远志这个不速之客,“你来干什么?”
“阿姐,你难得出来一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他满脸关切,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显得手足情深,“我还想着过几日去侯府看看你呢。”
青萍静静地看着他。他编瞎话的本事又长进了。
看沈远志这热乎劲,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没有好屁。
青萍没兴趣和她打太极,“你来干什么?”
“今日上巳,先生放了半天假,让出来踏青。”沈远志自然地接话,然后看向王慕凡,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拱手礼,眼神上挑,“这位兄台是——姐夫?”
他略微试探了一下。
“你不要乱叫。”青萍冷着脸瞥了他一下。
看着沈远志欠揍的样子,真想赏他一个嘴巴子。
只是王慕凡还在,青萍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
王慕凡倒笑了笑,“在下王慕凡。”语气温和,却不疏淡。
既然是青萍的弟弟,他自然要客气一点,只是看青萍的脸色,可见她并不喜欢这个弟弟。
真是奇怪。
沈远志的同窗在旁边插嘴,正是方才认出王慕凡的那个,抢着显摆自己的见识:“我认得王大夫,他家医馆就在我家隔壁,坐堂问诊可灵了,我娘的咳疾就是他看好的。”
其他几个少年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久仰久仰”。
一一客套寒暄。
沈远志开口道:“阿姐,”他压低声音,恰好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上次你回村,是弟弟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青萍没有搭理她的话,目光凛冽地说:“沈大他人呢?”
沈远志一愣,他也好久没有过问沈大了。
只能说:“阿爹他……他在外面干活,不在家。”
青萍冷哼一身,“你告诉他,别让我碰见他。”
说完对着王慕凡说:“我们走。”
沈远志还在留人,大喊了一句“阿姐”。
青萍只回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像是刀刃。
“其他手指也不想要了?”
沈远志下意识抖了一下,默默看着青萍离去地背景,眼中渗出了毒汁。
其他人打趣道:“你姐姐可真凶。”
众人囔囔着又说起沈远志的手指,可真是一个好谈资。
唯有沈远志笑不出来。
—
回去的路上,王慕凡斟酌了一下言辞,“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
“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青萍严肃地说。
“以后你若看见他,最好绕道走。”
“这么严重?”
“是的,我讨厌他。”
青萍丝毫没有掩饰对沈远志的厌恶。
王慕凡看着她板着脸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王慕凡笑了笑,也不好追问,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看那边有个草药铺?”
两个人都对草药感兴趣,兴致勃勃地看着摊子上的药材。
王慕凡一只手轻轻牵着青萍,另一只手指着药材给她讲解。
青萍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慕凡。
心想他懂得真多。
在草药铺斜对面的茶楼上,裴晏清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还没有人给他换新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干草铺前面那一排竹筐,和竹筐前蹲着的两个人。
他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就在这时,一个穿短打的仆从,径直朝他们跑来,在王慕凡面前气喘吁吁地打了个千:“掌柜的!医馆来了个急症,南街布庄的刘掌柜绞肠痧,疼得满地打滚,伙计说再不来人就要不行了!”
王慕凡下意识看了青萍一眼,青萍从干草堆站起来:“你去吧,人命要紧。我一会自己回去。”
王慕凡想着这离侯府也不远了,点头道:“行,下次我们再一起。”
青萍点点头,催着他快走。
等王慕凡离开,青萍又蹲回了草药堆旁边,想着买点草药,给王慕凡配个香囊。
青萍抓了一把甘草片凑到鼻尖闻。她闻得专注,没注意到人群里有个身影停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从她手里的那把甘草片中拈了一小片,举到光下看了看。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跟她合看一份药材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清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瓦片上:“甘草要选皮红里黄、断面有粉的。这把陈了。”
青萍抬起头。逆着光,她看见裴晏清正低头将那片甘草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皱眉,似乎对这摊子的货色不太满意。
他没穿官服,一身玄色便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他的目光从甘草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随后就把那片甘草扔回了她的掌心里。
“你怎么在这?”青萍的第一反应不是行礼。
他不是在外地办案吗?东院的丫鬟说归期未定,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路过。”裴晏清语气平淡。
大街上人来人往,裴晏清一出现,就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青萍左右看了看,感觉他实在太招眼了。
连忙起身,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裴晏清亦步亦趋。
青萍回眸,“你跟着我干嘛?”
“你在躲我?”
裴晏清这段时间很忙,但前段时候去找她,却发现人去楼空了。
为了防着他,去睡大通铺了。
“你上次把我打晕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还好意思找我?”青萍气愤反问道。
“我说了,我一直在等你算账。”
可是她一直没来,还跑了。
青萍无语。
看着裴晏清油盐不进的样子,青萍无奈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裴晏清看着青萍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低沉了声音。
“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好处吗?”
“什么?”
“你说给你当狗有好处的,我可以提个要求。”
“裴晏清,我都放了你了,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你还要什么好处?”
“不要和王慕凡在一起。”
“……你有病吧?管你什么事?”
“青萍,你是我的。”
三月的阳光轻洒下来,温柔地落在裴晏清的眉眼。
他的语气笃定,但青萍只感觉好笑。
“滚!”她翻了个白眼,“裴晏清,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什么你的,你就是命好,一出生什么都有,就在这发癫。”
话音刚落,街上传来王慕凡喊她的声音,她面色一变,警告了一句,“你别出来。”说着顺着声音跑向王慕凡。
王慕凡上前握住青萍的手说:“我爷爷去了,我有空可以送你回去了。”
王慕凡年幼失怙,从小跟着爷爷学医,很有忠孝。
青萍一心牵着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
及至三月中旬,将军府的二小姐沈昭宁嫁入皇家。
声势浩大,很是隆重。
青萍没有资格观礼,只是听大家闲聊中说过。
青萍虽然和沈昭宁只有一面之缘,但不防碍她对她的好感。
如今的青萍也看懂了那句,“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也可以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
可是青萍就是青萍,还是太过微小。
不足以改变什么。
但青萍开始教人写字。
毕竟她们天天晚上看青萍看书,一个个眼睛亮地像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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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也不敢吭声,生怕打扰到了青萍。
青萍问她们怎么晚上不聊天了?
她们对视一眼说,“我们怕打扰你看书。”
她们其实都很羡慕青萍,不仅会读书写字,还得器重。
要知道几个月前,她还是厨房里的一个烧火丫鬟。
她因为会写字的夫人青眼的事,在私底下传得很开。
大家伙都羡慕得很。
至于嫉妒就淡了点,毕竟写字这个事大多数都不会写。
两个人能力差不多才会滋生嫉妒,差距大了反而只剩下羡慕了。
不是谁都像青萍,从小嫉妒心就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也能在心里阴暗一下。
总之,因为青萍如今看起来像个文化人,大家很是尊重她的看书时间。
青萍在过去十几年里,很少收到这么多敬佩小心的注视。
她很难当没看见。
下意思开口说:“要不我教你们写字?”
“什么?”
她们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青萍,随后疑惑地问,“我们也可以写吗?”
青萍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感觉自己不能写,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从小就感觉自己应该读书写字。
而她没有办法读书,完全是家里太穷,皇帝太没用了。
如果是个有用的好皇帝,就应该让每个人都可以读书。
青萍坚定地说:“当然可以了,有手就行。”
环儿年纪最小,平时胆子也小,小心翼翼地问,“我老家那边说女孩子不能读书写字,只有男孩才行。”
岁儿平时和环儿关系最好,连忙应和道,“我老家也是的,女孩子学写字是要被打断手的。”
青萍看着她们那双黑亮的、带着点怯意的眼睛,指着自己说:“难道我不是女的吗?”
通铺上原本安安静静听着的几个女孩,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低低地压在嗓子里。
岂止是青萍,像净瓶姑姑、夫人和小姐都会写字呢。
不过她们一直感觉这种东西只有上等人才有资格学,她们只不过是低等的粗使丫鬟。
猛一听有人愿意教她们,心里当然不敢置信。
“我愿意学。”喜儿很是兴奋,她是真想学。
她很羡慕青萍,毕竟青萍以前还被她欺负过。
眼皮子底下的人,突然就飞升了,对她的刺激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这段日子,喜儿可谓是万分讨好青萍。
平时厨房有什么好吃的,总不忘给青萍带一份。
她想着自己如果也会写字了,是不是就不用在厨房干哪些脏活累活了。
她现在在当帮厨,还是感觉厨房实在太累人了。
难得青萍愿意教,实在是天赐良机。
佩儿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还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
这会强打起精神,说:“我也愿意学。”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吊钱,隔床丢给了青萍说:“这是束脩。”
青萍和佩儿相处了一段日子,对她的性格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是个不愿欠人情的人。
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钱货两讫,各不相欠。
青萍很欣赏她这股利落地性格。
对于教她们读书写字这个事,青萍一开始只是个想法。
随手教教也不费什么功夫。
但既然佩儿付了钱,那就是个不能敷衍的差事。
其他人看佩儿这么利索,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一个个乖乖拿出一吊钱交给了青萍。
青萍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大家平日里辛辛苦苦攒的钱都放在了她的面前,也认真了起来。
对上她们一脸信任的模样,青萍想了想说:“既然你们有心学,我肯定会认真教。”
“但读书写字肯定也不是个轻松活,要不然每个人都能考上状元了。”青萍一本正经地说。
佩儿环儿她们一听,纷纷笑了起来说,“难道你还指望我们考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