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儿和青萍熟一点,率先说道:“青萍,听说你的字和世子爷的字很像,能写给我们看看吗?”
“你们都知道?”青萍惊讶地问。
她没想到这事已经流传这么广了。
“是啊,你前段时间被关起来,不就是因为这事。”
青萍哑然地点点头。
她已经决定要和裴晏清的字割席了。
她最近在裴晏清原本的字形上做了些改动,但习惯这种东西还不太好改。
看着一屋子亮晶晶好奇地眼神,青萍从书页中抽出一张纸来,“喏,你们看吧,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几个人睡得大通铺,一个一个相传看起来,齐齐说:“真厉害。”
“真好看。”
“真了不起。”
……漂亮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青萍红了脸。
对待别人的恶意,她还可以咒骂报复。
反而对于别人的善意,她总是无所适从。
不知该作何回应。
“青萍,这上面是什么字?”喜儿举着纸张问道。
青萍凑上去,一个一个指着说:“这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是百家姓。”
一边的岁儿指着周字,激动地说:“啊啊啊,我以前就姓周。”
她盯着周字使劲地看,稀奇地不得了。
青萍笑了笑,想起自己之前第一次写自己名字时候的激动。
一边的喜儿郁闷地说:“这上面怎么没有郭?”
青萍返身回自己的床铺上,拿出了《百家姓》,一个一个给她们找自己的姓氏。
枣儿姓姜,环儿姓李,佩儿姓方。
最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形式,很是开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
她们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个个活泼开朗。
只是说起自己被卖进来的原因,个个倒是渐渐沉默下去。
无非都是因为贫穷。
因为穷,她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牺牲品。
每个人家里总有一两个哥哥或者弟弟。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没有什么可说的。
贫穷,催生着贩卖。
但是大家都不会怪自己的父母,毕竟当了丫鬟,好歹能吃饱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青萍在大通铺地第一晚,就在叽叽喳喳中睡着了。
过了几日,佩儿突然找到青萍,恳求她帮忙写封家书。
佩儿将她攒了许久的铜板仔细数过一遍,又用帕子包好,塞进青萍手里。
那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被叠得方方正正的。
“青萍姐姐,拜托你了。“佩儿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旁人听了去,“我识不得几个字,……你帮我写得好些,别太粗了,也别太文了……我怕他看不懂。”
青萍拿了钱,整整五十文呢,也没有什么好推迟的。
原来佩儿小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两个人是指腹为婚。
但后来因为天旱饥荒,她就被卖进了侯府。
如今进府五年了,她想问问那个男子现在是否已经娶妻生子了。
“若他已经娶了旁人,便不用回信了。就说……就说佩儿祝他白头偕老。”
青萍问她那个竹马叫什么名字。
佩儿红着脸低声道:“他叫齐又闲。”
青萍点点头,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写下佩儿的述求。
最后添了一句“见字如面,万望珍重。”
佩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却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看了又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最后青萍把信纸装入信封,地址一并附上,安排人寄了出去。
“谢谢你,青萍姐姐。”她起身行了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红红的,却弯起嘴角笑了笑,“等我攒了钱,定赔你一件新衣裳。”
青萍没料到佩儿还记住这件事,连说不用。
她现在也不缺一件衣服了。
佩儿却坚定地摇摇头说,“我这人向来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
青萍看她言辞坚定,只能摆了摆随她了。
自从帮佩儿写了封家书,青萍发现自己的业务突然多了起来。
口口相传间,个个院中不少小丫鬟也找她写信的。
青萍想了一下,找到绿鹤姑姑过了一下明路,毕竟还要从府里寄出去。
绿鹤思考了一下,感觉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还可以给侯府创收也就同意了。
一来二去,原本的代寄,又加了一个代写的业务。
青萍突然就想起了以前镇子上的抄书先生,偶尔也会帮人写信。
那是很小很小的以前的事了,小到她还没被卖进侯府,阿娘还在身边。
虽然穷,可一家子挤在灶房喝稀粥的时候,她娘会往她碗底埋一块红薯。
镇子巷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常年坐着一个穿旧青衫的老先生。
一张矮桌,桌上搁着粗糙的笔墨纸砚,旁边竖一块木牌,写着八个字:代写书信,每封五文。
那时候她还不识字,只是每天跑过巷口的时候,总看见有人坐在他桌边——多是些妇人,头发用蓝布帕子包着,手里攥着一片皱巴巴的纸,或是捏着一只早就没了香味的旧荷包,跟先生说话。
先生年迈,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替那个人把一整颗心都倒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
那个时候,青萍就感觉识字真好,可以赚钱。
如今她一封信收别人五十文,多少有点黑心了。
不过再加上路费,还有上交给府里的,她能落个五纹就不错了。
用绿鹤姑姑的话说,这叫润笔费。
负雪和千山都很喜欢青萍,毕竟这样一来,她们也多了一笔收益。
有时王慕凡来看青萍,看她的字迹越发老练,也赞叹连连。
两个人相处了月余,也越发地心意相通。
至于那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青萍也懂了一二分。
毕竟想到王慕凡,她难得会走神一会。
青萍倒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晏清,听东院的丫鬟说去了外地办案,一时半会回不来。
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莫名担心万一又遇到刺杀怎么办?
随即暗笑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
三月上巳节,王慕凡特意邀了青萍出府游玩。
得了王婶子好一阵子的打趣。
原本以她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出府的,但王家世代为侯府打理店铺,很是得脸。
王慕凡特意求了崔蕴之的面前,表明心意。
崔蕴之看着王慕凡,倒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能扯上关系。
但想起上次裴晏清的神情,她也不得不防着青萍。
如果青萍能嫁出府,那真是最好不过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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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护城河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沿河草滩上满是踏青的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个有不少京城贵女都在此郊游。
青萍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水蓝色棉裙,手里举着一串糖画蝴蝶,是王慕凡在桥头摊子上买的。
糖丝拉得极薄,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已经看了半天了,没舍得吃。
王慕凡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人流,手里拿着一只纸鸢,老鹰样式的,尾巴上缀了两条长长的飘带。
“今天的风正好。”他把线轴递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多停了一瞬,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被风兜住尾巴,呼地一下蹿高了。
线轴在她掌心里嗡嗡地转,她赶紧放线,纸鸢越飞越高,靛蓝色的翅膀在蓝天里抖得哗哗响。
“飞起来了!”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慕凡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没有看纸鸢,在看她。
青萍看他站在一边,伸手把线轴递给王慕凡,“你要放吗?”
王慕凡笑着看她,伸手握住青萍的手,温和询问道:“可以一起吗?”
青萍羞红了脸,没有拒绝。
正在这时,几个书生正在隔岸踏青,突然一个书生指着对面的说:“你们看,那不是沈远志的姐姐吗?”
几个人远远望去,果不其然,是那个女疯子。
沈远志最近在学堂里很是出名,一来他被自己姐姐砍断了一个手指,实在是令人侧面。
二来不知从哪里发了笔横财,请人吃饭喝酒很是阔绰。
一扫过去的穷酸样,自己喝醉的时候,还说自己认识巡抚的儿子。
故而在学堂里面很是得脸。
沈远志今天也到了城外踏青,不过他不是来玩的,而是为了高瀚哲。
高瀚哲今日刚好邀请了裴明珠到城外郊游,他来碰碰运气。
万一把高瀚哲哄开心了,没准会把他引荐给侯府千金也说不定呢。
毕竟高瀚哲这家伙,是个四肢发达不长脑子的纨绔。
到时候就可以借侯府千金的手,去报复在侯府当丫鬟的姐姐了。
他借口撒尿,和同窗分开,偷偷把自己抄的诗文塞给高瀚哲的小厮。
诗文当然是他从齐又闲那里得的。
原本齐又闲也要来踏青的,他下了包泻药,让齐又闲那个书呆子拉了一个晚上。
正当他满心欢喜,摇头晃脑地往回走的时候,他的几个同窗匆匆忙忙找到他,说看到了他的姐姐。
沈远志跟着他们一起,果然看到了河对岸的两个人。
看着他那个一向灰扑扑的姐姐,打扮起来竟颇为靓丽。
旁边的站在地公子哥更是芝兰玉树,很有风度。
两个人含情脉脉,很是亲密。
沈远志惊讶地问:“那男的是谁?”
“你不认识?还以为是你姐夫呢?”
“……”有这姐夫,他半夜都能笑醒。
原来沈远志恨不得立刻杀了青萍,这会眼珠咕噜一转,计上心来。
青萍玩了一会风筝,有点累,正打算去一旁歇会。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亲亲热热的声音:“阿姐,你怎么在这?”
这声音像一把的剪刀,划过三月酥软的春风,让青萍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转过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