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归荑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沉默得太久,就算看不出表情,也能感觉到她的纠结与不甘。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偷偷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林风篁碰了碰易飏,示意她说些什么。
易飏于是想了想,轻咳一声道:“潇湘君,这个秘密您独自守了这么多年,连亲传弟子都未告诉,为何告诉我们?”
林风篁翻了个白眼,暗道:“我寻思易飏能说会道一些,叫她安慰一下潇湘君,谁知这也是个棒槌。”易飏则显然是看出她的不屑,狠狠瞪她一眼,咬牙切齿小声道:“你会安慰你来说!”
牧归荑没理会她二人的暗流涌动,黯然道:“许多时候,只有死过一次,才会忽然明白一些道理。我在这里这些时日,曾无数次猜想,若我当初如林瑛一样,敢站出来做些什么,很多事是否会不一样?小凤是否还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三人反映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小凤”指的是谁,顿时都有些神色怪异。
林风篁道:“她杀了您,夺走您的修为,您不怨恨她吗?”
牧归荑反问道:“可她也只是想活着,又有什么错呢?”
易飏道:“想活着,也不应牺牲无关人的性命,那些被她吞了生魂的姑娘又有什么错?”
牧归荑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教她这些。”
林风篁摇头道:“潇湘君,您是非对错太分明了。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绝对的谁对谁错,只是看选了哪条路罢了。”
牧归荑怔然,许久没有出声。
陆雪更忽然道:“您可想安息吗?”
三人又是纷纷看向她,易飏揉揉眉心道:“小雪你不要总是语出惊人。”
陆雪更不理她,看着牧归荑道:“您执念不消,日夜被往事牵扯折磨,既不得人形,也无法化鬼,当真想永远困在这一间溶洞中吗?”
她这话一说,林风篁瞬间明白了,直截了当问道:“我们帮您把身体拿回来,神行合一,便可入土为安。您愿意吗?”
牧归荑愣住了。她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没想过还有“安息”的可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易飏道:“若拿回身体,便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身魂俱灭。您若不甘,我们便不勉强。只是我觉得,您生前已经历太多,如今这般,大约也不算是活着,您也未必不痛苦。当然,具体如何,还是看您。”
牧归荑沉默许久,最后涩然开口道:“.......那便有劳几位小友,替我走一遭了。我于这世间周旋躲藏许久,我可能真的......有些累了。”
易飏点头,道:“无妨。让我想想,花家守卫森严,贸然闯入定是不行,平时做客也有宗主作陪,不得随意走动,除非找个人多眼杂的时候,趁乱行动。”
林风篁插嘴道:“那就等揽春宴好了,下月初六,百家受邀游园赏花,正好方便我们行动。”
牧归荑迟疑一瞬,但犹豫开口道:“下月初六......我方才听你说,现是二月,那揽春宴,可是三月初六?”
林风篁点头,道:“怎么?”
牧归荑摇头道:“许是我多心了。”她看三人疑惑不解,便道:“实不相瞒,我生前生辰便是三月初六,猛然听到这日子,一时有些恍惚。许是巧合罢了。”
林风篁却道:“若不是巧合呢?”
她看着牧归荑,道:“若揽春宴就是选的您生辰这一日呢?您说您不恨花太祖,若她也不恨您呢?我反正不会把仇人喜欢的花种满我家院子来碍眼,我只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桃花全拔光才好。”
牧归荑愣了许久,林风篁起身,道:“我瞎猜的,您别多想。不管如何,多谢您今日说的这些,下月初六,我们定来归还您的身体。”
牧归荑仍怔愣着,过了很久,只是恍惚着道:“......好。”
三人离开溶洞,此时已日暮西山,漫天红霞。
她们不约而同没有赶着离开,反而一个个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各自琢磨着什么。那小石人跟在她们身后很久,直到走过她们遇见它的地方才停下,慢慢滚回溶洞。
易飏回头,见它没了踪影,这才慢慢道:“潇湘君所说的,你们信几成?”
二人互相看一眼,林风篁提醒道:“易飏,说话小心点。我信七成。你呢?”
易飏点头道:“我有分寸。我也差不多。”
林风篁道:“我并非不信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潇湘君解释得太过牵强。比如仙门这么多年,若只有太祖被......她一人如何支撑万物?既然如此费力,让人修炼岂非费时又费力,没什么好处?”
她看一看易飏,又道:“再比如,若修到一定程度便如太祖那样,那你我现如今岂不是个笑话?道理谁都懂,什么‘化作春泥更护花’,但真要落到自己头上,有几个真心愿意的?难道修仙就是为了去死?那还修什么?”
陆雪更补充道:“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就我所知的修士,年岁似乎都并不很大。”
两人转头看她,陆雪更继续道:“凡人长寿者,能活到八九十,再久一点活到百岁的也见过。可修士有生老病死,在年岁上并不占优势,花太祖是如今仍在世的年纪最大的修士,也不过百岁左右,与她同一时期的其他修士似乎都已早早身陨,比如易太祖。”
易飏点头道:“不错,易家与花家差不多是同一时期起家,我家太祖却不到五十便逝世。修士寿命都不比凡人长久,那修来做什么?”
陆雪更道:“所以,我以为定有其他潇湘君不知道的隐情。”
易飏皱眉道:“可惜林太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不然定能水落石出。”
林风篁却忽然想到什么,叫道:“留下了,当然留下了!”
易飏一愣,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乐谱!”
林风篁:“不错——我知道太祖没留下乐谱,但这不合理。越是不合理,越是有蹊跷,关键没准就在这乐谱。”
易飏道:“所以呢?你自己都翻便二十三弦谷了,不还是没找到么。”
林风篁神秘地摇摇头道:“也许压根就不在二十三弦谷——你忘了,太祖与净霖君以乐会友,二人常奏曲应和。”
此话一出,易飏与陆雪更都纷纷“啊”了一声,同时开口。陆雪更道:“所以你是觉得,乐谱也许在净霖君那里。”易飏则道:“可净霖君也不在了,陈君夏都出山了。”
易飏说完,自己也想到了什么,林风篁拍拍她肩膀,笑道:“你也想到了?那位焕文君得净霖君真传,也许她能知道些什么。改日咱们去太苍,旁敲侧击一番,如何?”
易飏摇头道:“你不知道,她半年前就离开太苍了。”
林风篁还真不知道。她惊讶道:“为何?”
易飏道:“我怎么知道为何,当初听学时我就说了,她不会在太苍久留的,结果怎样?”
提到听学,林风篁想起两三年前的往事,忍俊不禁。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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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你是说过的。没记错的话,秦家自那以后就叫停了听学一事,咱们还是最后一批?”
易飏点头道:“不错。后来秦宗主来悬门拜访,娘还问起为何不继续开设,秦宗主只说自家学问还是不够,以前多有自以为是之处,现如今意识到,不敢忝颜误人子弟。”
林风篁扮个鬼脸道:“他家规矩那么多,叫人去了闷也闷死了。陈君夏离开太苍也是秦宗主同骁姨说的?”
易飏道:“那倒不是,是我听旁人说的。据说她走时秦宗主不放人,具体为何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杀退了秦家近百名追兵,秦宗主没办法才叫她走了,自那以后就没再听过她的消息。此事当初传得沸沸扬扬,太苍附近都在议论陈君夏是什么来头,你们在江南,自然没听说过。”
林风篁“啊”了一声,有些可惜道:“我还挺想认识一下她的,净霖君的后人,定有趣得很。”
易飏耸肩道:“我又何尝不想,我还派人出去打听过,但一直没消息,后来各种事物繁杂,也就作罢了。现如今遇到这件事,倒是可以接着派人去找。另外有一事,我早想问你们,小雪是从何得知这石妖的?”
她话风转变太快,陆雪更却并未疑惑,自然道:“听人说起。怎么?”
易飏:“不怎么。你二人本就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小雪听说后定会拉着林风篁来看,怎么就这么巧,我也碰巧听说了石妖的事赶过来?”
她看看二人,道:“何况你们听到的是这石妖的趣闻,我听到的却是石妖压塌了当地人的房子,现在看来,这石妖完全没有除掉的必要,倒像是一个幌子,引着你我三人过来。”
林风篁立即道:“你是说,有人故意想让我们来见潇湘君?可他为何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易飏摇头,道:“不知道,想不出,所以我并不完全信潇湘君说的。但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人说话间回到镇上,一同进了客栈。她们虽都对溶洞一事避而不谈,但谁都知道彼此对此事很是上心,直到次日各自启程回府,也依旧一个个满腹心事,眼底青黑,显然没一个睡得好的。
易飏打个哈欠,道:“此事从长计议,急不得,眼下先想想下个月揽春宴的事——别忘了咱们答应过人家的。”
林风篁点头道:“自然不会忘。说到这个,我有个东西送你们。”
她说着,从乾坤袋中拿出两个砚台,小巧一方,通体朱红,晶莹剔透。
林风篁笑眯眯道:“这是我琢磨的小玩意,叫‘红砚传书’,用来传递书信最好不过,又快又隐蔽。你看。”
她从旁边拽过一张纸,潦草写了一个斗大的“林”字,将纸张一角靠近砚台,吹一口气,砚台中央顿时跳起一捧火,纸张瞬间被火舌舔着,眨眼间消失在火中,连一片飞灰都没留下。与此同时,另外两方砚台渐渐发红发热,整方砚红得几乎透明发白,两簇焰火燃起,一章草纸从火中跳出,纸上赫然正是那个“林”字。
易飏与陆雪更瞧着有趣,林风篁将砚台分给她们,二人纷纷爱不释手。林风篁笑道:“这东西没别的什么功效,传信最好,又不留痕迹。咱们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悬门,这下可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吗。”
易飏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刁钻古怪的东西!好好好,看在你这么殷勤的份上,本少主一定一日三封信给你送来!”
三人嬉笑一番,告别后各自踏上返途,只待下个月的揽春宴,一同再去花家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