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40.晓天机复窥天瞩 2
    溶洞石室内,三人并牧归荑席地而坐。小石人在牧归荑身旁百无聊赖地滚来滚去,地上花瓣被带起又飘落。

    牧归荑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易飏有些不耐烦了。她支着下巴,歪头道:“潇湘君,您叫我进来一同坐,就是让我看您坐在这里参禅悟道吗?”

    这话无礼,牧归荑却并没有生气。她甚至一本正经摇摇头道:“不。只是太过复杂,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易飏“哦”了一声,理所当然道:“不知从哪里说起,那便我问,您来回答就好。”

    牧归荑认真思索一下,居然点头道:“好。”

    林风篁若有所思地看着易飏。

    易飏于是道:“第一个问题,您说是花太祖是您的弟子,她杀了您,而您成为残魂出现在这里。这中间省略的东西太多,我不明白,劳烦您替我解惑。”

    牧归荑叹口气,道:“这不算什么。若是放在从前,我直接叫你们看到就是了,可惜我现在连维持自己的形态都勉强,只能说给你们听。故事很长,你们别嫌烦。”

    易飏道:“洗耳恭听,自然不嫌烦。林风篁你坐好,别坐没坐相的,没礼貌。”

    于是牧归荑开始慢慢讲,从她如何救了花期凤,到如何二人决裂,分道扬镳,再到最后如何死于一副毒、一支簪。她讲得断断续续,有时颠来倒去,重复着同样的话,三人也只是耐心听着,并不打断纠正,直到听到她讲自己慢慢失去意识,才纷纷轻叹出声,却谁也没说什么。

    牧归荑道:“......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能感到扶千蕊在周身游走,我感觉自己仿佛受了什么指引,慢慢聚在那一丛桃花上。后来我沉睡了很久,我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但我并没有化为鬼,我无法离开栖身的桃花。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什么声音,像是水流,但我无法动弹,等我能睁开眼,便已经来到了这里。”

    林风篁道:“怎么来的,您不知道吗?”

    牧归荑摇头。林风篁便不再问,只道:“那后来呢?”

    牧归荑道:“后来,我慢慢凝聚出现在的身体,也能慢慢离开桃花丛,在这溶洞里活动了,只是我仍无法离开,方才那一击,已是这具残魂留下的最后一丝灵力。我没法探查外面,只能靠着在洞口的观察,得知这里是滇南一带,再后来小石头就成了精,天天来找我。它给我讲外面的事情,还总带东西给我。我便是从它的描述中猜到,此地是黑水河附近,这个溶洞之下的暗河,便是黑水河了。”

    她讲到这里,抬头看着三人,道:“关于黑水河,你们可知道些什么?”

    易飏道:“仙门中有句说法,叫‘一水分阴阳,二谷定乾坤;三山平地起,仙都照仙门’。二谷是陆家铸剑谷与林家二十三弦谷,三山则是太苍崩霆峰,尧城南鸣山与天墉点苍山,仙都便是我家白玉京了。至于这一水,众人皆晓得是黑水河,但从来都只到是为着凑数顺口加进去的。怎么,难道它还有什么说法吗?”

    牧归荑道:“我也是死过一次才知道,这黑水河下游,流向鬼蜮。所谓的一水分阴阳,不过是生死之隔,这也是为何我能在此地慢慢休养生息,残魂非人非鬼,两界不收,但在这阴阳交界处,却能给我一个喘息之地。”

    林风篁“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没法感应到飞入洞中的自在观,原来这里已非生人所在地。”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地上水渍,又道:“也就是说顺着黑水河一直走,就能走到鬼界?”

    牧归荑点头道:“不错。”

    易飏立刻道:“你干嘛?我跟你说你想都别想,老实给我在人界待着。”

    陆雪更忽然道:“潇湘君生前未向花太祖说出口的惧怕之物,便是天道了吧?”

    几人都向她看去,陆雪更自顾自道:“您说林太祖与我家太祖都是被天道害死的,所以您隐居不出,便是早早看透,不想落个同样的下场。花太祖说您灵台清明,怕的是世间污浊,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您确实灵视极高,灵台清明,这与您一见面我便看出了,与之相对应的,您对一切怨气煞气都极为敏感,灵视于您是一把利刃,伤人也伤己。但花太祖没猜中的是,您是怕自己也被天道盯上,早早被收走。”

    “收走”二字一出,林风篁与易飏纷纷皱眉道:“为何是收走?”

    陆雪更眼神晶亮。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乱写乱画,道:“猜测。自来灵力流转,如同万物生生不息。雨落入海,蒸腾聚云,云复成雨。万物循环为天地法则,断没有源源不断之说,灵力也应遵循这一法则。既然如此,天地间灵力从何而来?”

    林风篁恍然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灵力就如雨水一般,需有聚有收,才能落在世间为人所用。”

    陆雪更道:“不错。原本我一直想不通它到底如何运转,听潇湘君方才提到林太祖身归天地,忽然有了灵感——若是林太祖形魂都如海水蒸腾,收聚于天呢?以太祖修为,所化灵力能滋养万物,这才叫符合天地循环,此消彼长。”

    她说话间,牧归荑便屡屡看她,听她说完,牧归荑更是忍不住,问道:“这些你都是从哪看来的?”

    陆雪更道:“想来的。怎么?”

    牧归荑的骷髅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单想便想出这些?”

    陆雪更莫名其妙道:“感兴趣,想知道,便去想。有什么不对吗?”

    牧归荑摇头,黑洞洞的嘴咧开笑了笑:“没什么不对,很好,你说的很对。我成名后很多年才知道这个道理,你却能想出,很不容易。”

    陆雪更却道:“人各有志,术业有专攻,这没什么。”

    易飏插嘴道:“既然如此,潇湘君您为何不与花太祖说实话?为何不告诉她真相?”

    牧归荑看过来,反问道:“林瑛为何不告诉林家人真相?”

    林风篁接道:“您说是怕后人重蹈覆辙,落个同样的下场......难道说,天道的真相不能被人察觉,一旦察觉便会被收走?”

    牧归荑道:“不错。若你是天道,你会让众人知晓吗?让人知晓辛苦修炼一生就是为了被收走,谁还会去修炼?没有人修炼,如何通过‘炁’来维持万物流转?”

    林风篁:“炁?那是什么?”

    牧归荑慢慢道:“万物兴衰存亡,这一切运转都需要依靠炁,而炁同样,也需要通过收割来获得——当一件事物也好、人也罢,盛极而衰之时,所产生的波动、造成的种种巨大影响,都可以化作炁。灵气也是炁,怨气、煞气、阴气也是炁,好比是干柴与湿柴,左不过都是燃料。”

    林风篁立刻想到什么,道:“天地炉便是......”

    牧归荑道:“正是。你道天地炉为何炼化万物,为何引厉鬼入炉身,为何要燃烧——是为了天道运转啊。”

    她看看三人,叹道:“天要万物生,便有人鬼各异;天要万物亡,便有各族以身殉道,反哺滋养。若仅是这样,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一场,可这万物如何运转,却是不是万物说了算的,而是天道。”

    林风篁道:“这怎么说?”

    牧归荑道:“俗称盛极必衰,可若未到盛极便衰呢?若一物盛也好衰也罢,并不是自然发生,而是天道自以为的‘时候到了’呢?”

    林风篁立即道:“您的意思是,有些炁并未到被收割的时候就被早早收走,万物的流转并不是遵循生长规律,而是背后有人推动?”

    牧归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林风篁道:“这些,您都是从何知晓?”

    牧归荑苦笑道:“傻孩子,林瑛这样的人物,若真的明白了一切,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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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也不说吗?自然是她以身证道,我才知道这一切。也是如此,从那以后我便停下了修炼,隐居燕雀林,只盼得能躲过一日是一日。”

    易飏忽然道:“那您为何告诉我们这些?您说天道真相不可被察觉,您却告诉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牧归荑道:“此地非生非死,乃阴阳之外、天地不管之处,不然我也不会贸然同你们说这些。出了个这洞,再不要与外人提及此事,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陆雪更若有所思道:“阴阳之外,天地不管?”

    林风篁忍不住道:“不要提起,怎样算提及?不说出口用手比划算不算?写纸上算不算?打暗号算不算?”

    牧归荑一愣,没忍住笑起来。她笑得极开心,整个身子都在颤,只不过这样的举动出现在干尸身上很诡异就是了。她边笑边道:“你还真有趣,和瑛姐一个样子,她当年便也是如此爱钻空子,有一次还——不让你提,自然是叫你不要明目张到处乱喊,你像瑛姐一样,把它藏在琴谱、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中不就好了?”

    林风篁“啊”了一声,也笑了。

    陆雪更忽然道:“潇湘君,您说的话恐有相违背之处。”

    牧归荑看她,陆雪更继续道:“您说天道有规则,遵循维持万物运转这一准则,可您又说,天道有自以为时候到了的情况——若前者为真,天道只是规则,没有自以为一说,若是后者为真,天道遵循规则一说便不成立,因‘自以为’一说有个人意识。既然如此,二者岂不相斥?”

    牧归荑道:“不错。”

    陆雪更道:“若您所说都是真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世间不止一个天道,或者说,有人在‘替天行事’,收割万物。”

    牧归荑终于慢慢浮现出一丝微笑,道:“不错。”

    易飏追问道:“是谁?”

    牧归荑摇头,道:“我不知道。”她见易飏扬眉,一副并不相信的样子,平静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仅是我的猜测,不然我也想不明白因何会这样。凡人朝堂之上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之说,同样,万物生亡均是天意。可能有人认为,自己做的正是顺应天意之事吧。”

    林风篁嗤笑道:“潇湘君,您这话我就不赞同了。人间尚有改朝换代,若一切顺应天意,您为何会出现在此?您不应该早就神魂消散了吗?”

    牧归荑一怔,林风篁继续道:“先前小雪说您执念不散,附着一物,保有魂魄,您没有否认。后来您又说此地为阴阳混沌地带,我当时就在想,您既然能在这规则之外的地方存活,您自己便是规则之外之人,既然如此,天道为何会容忍您这样一个规则之外的人留存至今?”

    牧归荑沉默许久,慢慢道:“我并未想过。你道是为何?”

    林风篁眼中闪烁着精光,道:“我道天地准则并非完全如您所说,我有些自己的猜测,您要不要听一听?”

    牧归荑道:“请讲。”

    林风篁一字一顿道:“所谓天道,其根本之理在于维护万物运转,为达这一目的,须得收割各种炁,若炁不足以推动运转,天道便要主动做些什么来促成炁的产生。所以并不是天道‘自以为’时候到了,它只是需要炁来维持运转罢了。而人世间,灵气乃是稀世罕见之物,放眼整个仙门也只有太祖一人被收走,您又说怨气、煞气也是炁,也可被收走,这些则是更好获得的东西——人死有怨,妖亡生煞,鬼灭聚阴。灵气如干柴,痛苦如潮木,若没有灵气,只需让人、妖、鬼痛苦挣扎便好,因为痛苦本身也是一种炁。所以厉鬼被炼化,人世被折磨。”

    牧归荑定定看着她,林风篁继续道:“没有什么自以为,天道从来没有什么自我意识,只是遵循了推动万物运转这一法则。您说的所谓‘并非自然发生’,不过是天道为了获得炁,产生的循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