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历不明的溶洞里,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干尸口中听到林瑛的名字,林风篁微微一愣,脑子飞快转起来。然而不等她转出个所以然,那干尸猛然掐住她脖子,狠狠喝道:“我问你!林瑛是你什么人!”
纵然已看不出任何五官面貌,林风篁也能感觉出它此刻几乎是面目狰狞了,似乎林瑛这个名字与它有什么深仇大恨。它越掐越紧,林风篁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她有心想要暗自挣开藤蔓,但那藤蔓也越缠越紧,还封住她灵脉,叫她根本动不了。
林风篁看着近在迟尺的两个黑洞眼窝,勉强扬起下巴,一字一顿道:“是我太祖,又能怎样!”
干尸动作一顿。
它一动不动打量着林风篁,过了好久,最终慢慢松开了手。
林风篁愕然看着满身藤蔓潮水一样退去,回到干尸身体内,看着它捡起问心短剑,仔细抚摸着上面的铭文,低声道:“问心剑......不必说,陆晚潇也是你太祖了。”
陆雪更大半张脸都被埋在藤蔓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声音闷闷地传出:“不错。”
话音刚落,藤蔓散开。
陆雪更一落地,林风篁就拉着她越开几步,警惕地盯着干尸道:“你认识我太祖和陆太祖?你不像是他们的仇家,你是谁?”
干尸将问心扔回来,林风篁抄手接住还给陆雪更。它没说话,背对着她们,小石人在它脚边挡在面前,威胁着冲她们发出“叽叽”的声音。
远处“轰”的一声响,干尸疲惫道:“洞口石头挪开了,你们走吧。”
两人这时候哪里肯走,林风篁上前一步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什么鬼?”
干尸不说话,方才的动作似乎耗光了它所有的力气,干瘪的皮下骨头几乎要散架,只够勉强支撑着它慢慢回到墙上。藤蔓窸窸窣窣爬过,从它脚下开始包裹。它似乎又要将自己包裹成一个茧,安静沉默地拒绝一切。
陆雪更看着满地的桃花瓣,忽然开口道:“方才你控制藤蔓攻击我时,我能感到你波动的灵力——虽然很微弱,仿佛回光返照,但还是叫我抓到了。”
她伸出手,掌心内不知何时出现一枚珠子,只有米粒大小,金光璀璨。
她能活动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往对方身上抓取灵力。
陆雪更道:“太祖曾留下年轻时与诸位好友互赠的物品,其中一件是一枝桃花,以灵力封存百年不败,犹带露水。那桃花上的灵力,与你一模一样。”
藤蔓已经不知何时停滞在半空。陆雪更语气肯定道:“你是牧归荑,潇湘君。”
石室内安静极了,只有流水声哗啦而过。
过了很久,那干尸道:“居然能从旁人身上直接抓取灵力,陆家从未听说过有这门功法。这叫什么?”
陆雪更道:“三一手,随便研究的小玩意,自然没有家传。”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自己琢磨着玩的。”
干尸沉默了很久,道:“后生可畏。”
林风篁愣了很久,开口时难得有些磕巴:“潇、潇湘君不是隐居了吗?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你是人是鬼?”最后一句话问得很轻,她自己明知牧归荑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是活人,但还是下意识问出来。
牧归荑叹口气,苦笑道:“我现如今这个样子,恐怕连鬼也算不上,不过是逃出生天的一缕残魂罢了。”
两人听了,非但没有震惊害怕,反而走上前两步。林风篁道:“为何这样说,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牧归荑看过来,黑洞的眼窝正对着她,打量道:“林瑛虽没有后人,可你这好打抱不平的性子,跟她是真像。”
林风篁道:“后不后人的,先不着急,潇湘君,你先回答我。”
牧归荑沉默很久,轻声道:“我徒弟。”
两人面面相觑,林风篁道:“从没听说过潇湘君有什么徒弟。”
牧归荑反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年代了?”
林风篁道:“太和七年,二月十九。”
牧归荑居然笑了笑,道:“改朝换代,日月更新,早就不知过去多少年了,她倒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曾将我说出去。”
两人更是糊涂了,林风篁索性开门见山道:“潇湘君,您说的是谁?”
牧归荑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久到二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回答,她才轻轻道:“花期凤。”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我徒弟。”
两人大惊,林风篁直接倒吸一口冷气:“花太祖?她居然,她居然......”她一时不知是该惊讶牧归荑的弟子居然是花期凤,还是该惊讶居然是她杀了牧归荑。
牧归荑轻声道:“你叫她花太祖?她如今多大了?”
林风篁回过神,道:“......百岁是有的了。”
牧归荑怅然道:“这么多年了么。”
她似乎陷入什么回忆,恐怖的面孔上居然出现一丝类似追忆的的神情,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她自顾自沉默着,旁边林风篁却与陆雪更交换了无数个眼神。
陆雪更上前一步,似乎纠结着要怎么开口,末了还是决定直接道:“若我没猜错,您现如今应是执念不散,附着在生前与您一脉相连的什么东西上,这才得以保有一丝魂魄。但您找不到自己的身体,无法入土为安,更无法化鬼成形,这满墙的桃花既是您托生的根基,也是您的束缚,怕是您一旦离开,这最后一缕魂也就散了。”
牧归荑转过头看过来,陆雪更居然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笑意。她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陆雪更道:“看书看来的。”
牧归荑长叹道:“好,好啊。陆兄知道,定会欣慰不已。”她看一看陆雪更,点点头道:“你这样聪慧,这很好,但我劝你,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走下去了。修仙一路不是你想的那样,修得越好,也许越是痛苦。”
陆雪更皱眉道:“为何这样说?”
牧归荑摇摇头,没说话。
陆雪更与林风篁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同一个疑问:她在隐瞒什么,又在怕什么?
林风篁忽然微微提高声音,道:“潇湘君为何这样说?我太祖得道飞升,陆太祖也是夙愿已了才与世长辞,这怎么能叫痛苦?”她知道牧归荑这说,背后必有隐情,因此故意与她反着说,想她现如今只是残魂,也许心神不稳,能被诈出些什么。
牧归荑原本背身对着她们,听了这话,浑身一僵。两人屏住呼吸,看她背影颤抖地厉害,骨节甚至发出互相挤压的声响,哗啦成片,叫人心惊。最后她猛然回身,声音分外尖锐道:“得道飞升?夙愿已了?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林风篁追问道:“那到底是怎样?”她紧盯着牧归荑,火上浇油道:“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便只当是你心生嫉妒,满口胡诌了。”
牧归荑整张面容都扭曲起来,面皮几乎都要被她扯烂,她冷笑道:“我嫉妒?我胡诌?好,好,好!”她连说几个好字,长声惨笑,越笑越烈,最后竟成悲号。
林风篁与陆雪更不出声,只听着她长长的哭号,听她慢慢止住声,惨笑道:“我今日便告诉你,他们是被害死的!”
林风篁:“被谁害死的?”
牧归荑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天道。”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沉默不语,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林风篁呼吸停滞了一瞬,再开口时,有些刻意地笑道:“潇湘君这说的哪里话,我太祖是飞升成圣,寿与天齐,怎么可能是......”
牧归荑打断道:“寿与天齐?你看到了?我问你,林瑛死时身体去了哪里?”
林风篁道:“肉身成圣,自然是飞升了,太祖走前留了字条的......”
牧归荑冷笑道:“是吗,那为何千百年来独她一人飞升,是旁人不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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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怎样?论起修为,我们三人哪个比她差,怎么不见我们飞升?”
林风篁不说话了,牧归荑见她不吭声,冷哼道:“什么狗屁的飞升,她那是以身殉道,窥探天机,魂飞魄散!”
林风篁反唇相讥:“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又凭什么信你,而非信我家传下来的说法?”
牧归荑冷冷道:“信不信由你,我不过看你是她后人提点一句罢了。我没法证明,我现如今是一缕残魂,连形态都只是勉强维持,你要真想知道,回二十三弦谷翻翻,找找看她留没留下什么乐谱吧。”
林风篁表情微妙起来。
林瑛素来好音律,尤喜箜篌,她家二十三弦谷名字便是由此而来,山谷入口处竖着林瑛早年的箜篌“半江红”,檀木髹红漆,张三种粗细丝线二十三条,琴首饰百舸争流浮雕,只有按照特定顺序波动丝弦才能进入山谷。谷内奇珍异宝、功法秘籍、奇兵法器无数,可谓是聚集了林家百年来的所有家底。
林风篁听林项华说过,林瑛早年与净霖君梅山庭以乐会友,常作曲互相应和。如此风雅成性,爱好雅音的人,按说留下的乐谱应不比功法心得少才是,可说来奇怪,二十三弦谷内却连半张乐谱都没有,一应功法也与乐曲毫不相干,林家后人甚至没有几个通韵律的。
牧归荑看她神情,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冷笑道:“如何?你也觉出不对了?”
林风篁不理会她语气如何,只道:“确实。太祖一张乐谱都没留下,这与她好音律不相符。我们做后人的不可能毁掉前人手记,凤凰山庄也从没遭过外贼抢掠,那便只能是太祖自己毁去了所有乐稿。可这和你说的以身殉道又有什么关系?”
牧归荑道:“当然有关系,她不毁去,叫你们看了,也一个个跟她一样,身归天地吗?”
洞外忽然传来声响,易飏的声音远远传来,焦急地喊着:“林风篁!陆修远!还活着就给我吱一声!别躲着故意捉弄人!”
二人回头,牧归荑警惕道:“什么人?”
陆雪更道:“悬门易氏少主,易飏易文濯。”
牧归荑“啊”一声,道:“是易决的后人,当年见到易决时,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后人都有了,长这么大了。”她有些疲惫道:“叫她进来吧,既能聚到一处,便是天意,一起听一听也无妨。”
林风篁看一看陆雪更,后者点点头,她便转身跑出去,边跑边喊道:“别喊了别喊了!在这呢!”
她从洞口探出头,看见易飏站在坡上,咽泉立在身侧。易飏见了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大骂道:“你有病啊!喊你也不回话,放灵力也没动静,还以为你死了!不是说你俩困在山洞里叫我赶紧来救人吗?困哪了?你消遣我玩呢?!”
林风篁赶紧道:“不是不是,之前是困着,现在没有。一句话说不清,你快点进来!”
易飏拒绝道:“我才不去,谁知道你俩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说完转身就走。
林风篁跑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来可就亏大发了!你猜我们遇到谁了!”
易飏道:“谁?”
林风篁道:“牧归荑!”
易飏嗤笑道:“我还碰到梅山庭了呢,还说不是消遣我!你以为潇湘君是谁,是大白菜,你一碰就能碰上?”
林风篁一把拉过她,伏在她耳边快速讲了一遍发生了什么。易飏一开始一脸不屑,随后越往后听,表情慢慢变了,她狐疑地打量着林风篁,心道她再能瞎编,能编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吗?待林风篁讲完,冲她一抬下巴,道:“怎么样,到底来不来?”易飏仍半信半疑,皱眉不语。
她思索片刻,暗道:“就算是假的,能叫林风篁费这么大劲编这么个故事来骗我,那也是不得了的事情。进去就进去,林风篁都敢,我还能叫她比下去不成!我倒要看看她在搞什么鬼。”
于是她收枪在背,跃到洞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