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你抄了?”
“怎么可能!”林风篁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分享自己的妙计,“话说还真多亏了小雪,我不是拿来太祖手稿跟她一起研究吗?她当下就做了一个简易的改良阵法出来!秦屹清去检查的时候我就偷偷试了试,你猜怎么着?还真骗过她了!她还得意洋洋说什么‘任你是林风篁还是树风篁,来了太苍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我笑都要笑死了,还得使劲憋着,低着头生怕露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畅快,回想起对方当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隔壁包厢不满地敲了敲屏风:“喂!小声点!光你说话别人不说啊?”
林风篁赶紧捂住嘴,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
易飏随手设了个结界,也忍不住笑,边笑边倒酒。
林风篁笑完,斜眼看她道:“我还没问你,我请小雪儿来吃饭,你非跟着干嘛?”
她一从戒律堂出来便去找陆雪更,兑现自己“请她吃饭”的诺言。陆雪更原本正闷头睡觉不想去,林风篁绘声绘色讲述永安楼的香酥鸭有多好吃都没能说动她,倒先把旁边干活回来的易飏说动了心,俩人于是一拍即合,不由分说架着陆雪更就往太苍城来。把门弟子盘问,易飏还一脸严肃,仿佛是去办什么要紧的大事。她这些时日常跟在秦子仪身旁,门生都对她眼熟了,因此三人一路有恃无恐地来到永安楼。
易飏半点不上当,反问道:“只许你一人带小雪吃饭?我同她住一屋,你是她什么人?”
林风篁道:“我俩高山流水遇知音,聊得东西那么高深那么有内涵,你听得懂吗就来凑热闹。”
易飏最恨别人说自己不懂不行,立即道:“不就弄出个千变万化阵,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有本事把整个阵法都研究明白了——不,把所有阵法都改良好了,那才叫本事!再说那是你弄的吗?那明明是小雪弄的!”
“怎么不是我弄的!没我在旁边提供指导,就凭她那么拖拉,能这么快出成果吗!”
陆雪更被迫点名,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垫背的,但又实在懒得说话,只得窝窝囊囊地啃一口脆萝卜,当作是林风篁嚼了。
那边两人已经拍案而起,林风篁一摔杯子道:“你不要太过分了易飏!是不是找打架!”
易飏也怒不可遏,半点不示弱道:“来啊!打就打,谁拍谁!”
噼啪叮当声乱响,杯碗盘子飞来飞去,俩人硬生生把竹筷木勺打出了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架势。陆雪更头也不抬,端走一整盘没动过的香酥鸭自顾自地吃着,吃完长舒一口气,抱着一杯豆奶看着她们打,在旁边慢慢消食。
半晌过后,林风篁气喘吁吁,筷子一扔道:“不打了不打了!累死我了!”说完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拎起茶壶吨吨灌下。
易飏也早不想打了,林风篁阴招不断出其不意,弄得她左支右拙,但她说什么都不肯显露出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现听林风篁说不打了,她顿时如蒙大赦,但面上仍装出一副冷傲神色,“哼”了一声才落座,偷偷在桌底抹了一手汗。
她们不打了,陆雪更没戏可看,觉得有点遗憾。
林风篁歇了一会,然后跟没事人一样道:“说起来同为听学,为何你到太苍后就一直没去课堂?”
易飏也若无其事道:“娘叫我来本就不为学礼法,而为缔交。加上秦宗主听说我来,当天就把我请去主殿,说免了我一应考试,只让我时常来帮忙就好。”
林风篁不服气道:“他怎么不叫我去帮忙。”
易飏嘲笑道:“叫你?叫你干嘛?去给他炸房子?”
不等林风篁跳脚,她继续道:“话说这秦宗主可真有意思,这些天我瞧下来,残雷庄无论是防护、布阵、巡逻乃至门客管理,各有疏漏之处,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一旦有人用心,总能渗入。加上我暗中试探秦宗主,觉他修为平平,是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秦宗主是怎么当到现在这个位置、太苍又是怎么位列五大世家的。”
林风篁没觉得她试探秦子仪这件事有多离谱,注意力却在旁的上面。她挑眉,诧异道:“修为平平?秦宗主好歹一宗之主,不至于吧?秦家虽说没有什么叫的上名的功法,但也不会像你说的这样,易飏你不要老是拿你自己的标准......”
她说到这也意识到什么,渐渐不出声了。
当今仙门,姑苏林氏与悬门易氏共占鳌头,一个是四圣之首林瑛后人,一个是后起之秀势如破竹,莫说本门功法精妙无双,单论两名宗主已是修为了的,一骑绝尘。
其中林家追求贵精不贵多,门生数量算不得庞大,但单拎出来个顶个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易家则以势力广博著称,慕名而来的各种散修门客无数,白玉京更是聚集了无数好手;随后太湖陆氏、尧城花氏与太苍秦氏三家并立,陆家以锻造灵武独步天下,花家以蛊毒闻名仙门,秦家则以道义称颂。
此番听易飏一说,林风篁也品出些不对劲来:“要说也是,秦家一个修仙世家,不以功法排名,而是以道义——这本没什么,但修仙之人,哪怕冠冕堂皇,面上也是要遵守道义行事的,可也不见谁整日拿出来大肆宣传。”
易飏点头道:“好比花会赏花,前几甲都以品种名贵、花枝繁茂取胜,忽然冒出一本平平无奇的花,理由是花盆精美、价值连城——不仅讽刺,还叫人起疑。”
林风篁笑起来:“所以秦宗主喊你干这干那,怕是好容易见到英明神武的易少主,赶紧物尽其用、啊不,知人善用。”
她俩聊得肆无忌惮,却谁也不曾放在心上,说过就忘。陆雪更反倒抬起头,问道:“你这几日见了不少秦家门客,觉得如何?”
易飏回忆,如实道:“有真才实学之徒,也不乏徒有其表之辈。鱼龙混杂,参差不齐。”
陆雪更慢慢道:“怕是秦宗主也分不清哪个是真藏,哪个是赝品。”
易飏想起什么,道:“不过前几日新来的一个门客,倒是有点意思。”
她停了一下,故意卖个关子,才道:“此人姓陈,据说从前一直隐居,今年早春才出山。她来历聘,上来就叫出秦家防护疏漏、人员混杂、用人不察等一堆问题,秦宗主当时脸色可难看了,本想将她拒之门外,可她又说,有计策叫秦家不出五年,就能位列世家前三。我听了觉得有意思,就劝秦宗主留下她,一来好奇此人如此直言不讳,秦宗主能否听她计谋,二来我也是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叫秦家位列前三。”
林风篁嗤笑道:“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就不怕那人当真有本事,到时候就不是位列前三,怕是能将你家挤下去了。”
易飏反唇相讥:“这话说给你自己听,天天不着三两、行事张狂,未来如何发扬宗门?哦,我忘了,你还未必坐得上宗主之位呢。”
听了这话,林风篁终于忍不住沉下脸来。
林瑛本人并没有子嗣,视门下弟子如己出,宗主之位也是由大弟子继承。是以,林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长徒与宗主后代同有继承资格,能者居之。到了林项华这里,首徒林听朔与林风篁只相差一个月,虽然林风篁修为更胜一筹,可林听朔处事比她稳重周全许多,二人每每私下比较,均对对方有不服之处,将来谁能继任宗主,还未可知。
林风篁冷冷道:“易飏你别太嚣张,说我张狂,你家做事就低调?一宗仙府妄称仙都,你是想凌驾百家做仙首吗?”
易飏脸色也变了。
易家先祖易决军户出身,因此不光内功心法刚猛迅捷,就连仙府都有军阵之风。白玉京内照夜城稳坐中心,余下四城如诸侯各国,环绕四方,而居于照夜城中的宗主一脉,难说没有于仙门称帝之心。
二人都故意叫破对方心思,谁也不让谁地互相瞪着,桌上火药味冲天。
陆雪更看着她俩剑拔弩张,打了个哈欠。
末了,易飏冷哼一声,率先移开目光。
林风篁也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吃了几口菜。过了一会,她忽然冷冰冰硬邦邦道:“那秦家门客好大的口气,敢夸下这样的海口,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易飏也硬邦邦道:“无门无派,说是自学而成。我记得她自称叫什么澈,对,陈澈。”
陆雪更猛然抬起头:“陈澈?”
她说话,俩人一时间忘了方才的不愉快,都看向她。易飏道:“怎么?”
陆雪更坐直了:“姓陈名澈字君夏,号焕文君?”
易飏也坐直道:“其他不错,号却不知。你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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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雪更沉默着喝着豆奶,直到把一罐都喝完,才开口道:“她是净霖君传人,之前一直在苍梧山,算我半个师姐。”
二人均是惊愕。
净霖君梅山庭,四圣之一,据说原本是百余年前皇城一富贵子弟,奈何一心向道,后有皇家聘请,尊为国师,曾在祭天大典上一曲《天问》问国运,前推三千年后推五百载,曲至一半风起云涌,雷声滚滚,琴弦生生崩断。世人皆称国师堪破天机,天道不再叫他问下去而断其琴弦,因此,“国师扣弦三问国运”被传为一段佳话,梅山庭也一举成名,位列四圣。
只是后来,他莫名隐居不出,急流而退,从此再无音讯。
陆雪更道:“我少时体弱,医治总不见效,家中着急,想起太祖早年与净霖君同为四圣,交情匪浅,便从留下的书信中设法联系净霖君,将我送去山上医治。到了苍梧山我才知道,净霖君曾收过一众弟子,但他有令,门人不得入世,若是执意出山,便断绝关系,再不要回来,也不许提师门。”
林风篁插嘴道:“怪道我后来找不到你,我问娘你去哪里了她也说不上来。不过净霖君修为深厚,他门下弟子尽得真传,身负绝学,如何耐得住山上寂寞?”
陆雪更道:“既是隐居,便不想被人打扰,净霖君也是看着我家太祖的面子上才准我上山,哪有和旁人随便嚼舌根的道理。他门下弟子也确实如你所料,接连离去,我到的时候,山上只剩一名弟子了,就是陈澈。她自幼便被净霖君带到苍梧山,大我六岁,为人极其沉稳,我在山上八年,她从未有过下山的念头。我问她,她只说对净霖君发过誓,除非他不在,不然有生之年绝不出山。”
说到这,她低声道:“如今她来秦家,恐怕是净霖君已经身陨归天了。”
此话一出,三人均是有些沉默。林风篁率先开口道:“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净霖君活到现在已是高寿——你看我太祖,建成凤凰山庄后没多久就不在了。”
易飏道:“那怎么一样,林太祖是得道飞升,脱离了肉身烦恼,这么多年找不出第二个。你还不如拿陆太祖说事。”
陆雪更又被点名,于是道:“那确实,净霖君比我家太祖多活了这么多年,也算喜丧了。”她顿一下,又道:“只是不知潇湘君牧前辈的下落,若她也不在,四圣便彻底成为过去了。”
三人一阵惆怅。然而少年人对生死之事总觉遥远,眼下强说愁肠倒显得可笑,于是岔开话题,继续打探陈君夏。
林风篁问道:“你与她相识许久,觉得她如何?”这话她问后便自觉多余,净霖君的门生,学艺多年,实力如何自然不必多说。
陆雪更只道:“深不可测。”
只此一句,二人便不吭声了。
陆雪更继续道:“实力不可测,人也不可测。听净霖君说,她不足六岁就到苍梧山,名字都没有——曾有过,是她自己不要。净霖君说她父母都不姓陈,这是她胡诌的姓氏。”
二人讶然,林风篁道:“姓为传承,名为期盼。二者都不要,看来是与家中关系不好。”
易飏道:“何止不好,简直要命。”
陆雪更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总之,此人不可小觑,她说能叫秦家进前三甲,定是能成。”
易飏若有所思道:“果真有如此才学,何不来悬门?我定不跟秦宗主似的听不得实话,只是眼下她已然答应了秦宗主,怕是不好改口。”
她忽然看向陆雪更,问道:“你二人既然相识,她又为何不去寻你?千里迢迢跑来太苍,这可半点没有念及同门情谊啊。”
陆雪更无所谓道:“半个同门。再说人各有志,相识又如何?她心高得很,陆家太小,不够她飞。”
林风篁笑道:“可既然你二人现同在太苍,你似乎也并无与她见面之意——论起同门情谊,你也并不怎么顾及。”
陆雪更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道:“好端端的,我去见她做什么?就为了见面说一句‘你来啦’,她回一句‘好巧你也在’?”
林风篁与易飏两人对视一眼,相互大笑。
陆雪更摇摇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新开一罐豆奶,任二人继续说笑,笑声朗朗,直冲出窗外,奔向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