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飏走在大街上,左手拎着两坛“笑春风”,右手端着从永安楼打包的三层食盒和一众点心,悠悠哉哉往残雷庄走。
距上次三人在永安楼一聚,已是半月有余。那林风篁天天跑来找陆雪更,俩人凑在一起聊起阵法机关简直没完没了,宵禁都拦不住她们。易飏实在厌烦了每日掐着点轰人回房,又发现二人在一处,陆雪更的研究简直如虎添翼,原本要拖拉七八日的东西半日就能做完,于是她当机立断,主动出面向秦子仪说情,让林风篁搬了一同来住。
林风篁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一同来太苍的林听朔,不顾对方抗议,兴冲冲跑来她们房中打地铺。
这下林风篁简直撒了欢。她同陆雪更常热火朝天聊到半夜,期间要么二人被易飏追着打,要么合起伙来坑易飏,然后林风篁挨了几脚踹被扔到地上,陆雪更则被拎着后脖领拎上床,第二天再重复这一套。
易飏每日骂了这个撵那个,虽然天天一脑袋官司,可她竟也诡异地感到一丝乐趣。平日里在家从没人敢对她蹬鼻子上脸,就算出门在外,旁人也对她客客气气,哪像林风篁这般煽风点火,花招手段层出不穷。因此,每每就算知道林风篁是故意而为,她也总忍不住抱着“我倒要看看她这次又有什么新花样”的心理再次上套。
是以,她除了肝火过旺以外,倒是身心舒畅,连带着被秦子仪使唤干活都没那么难熬了。
而陆雪更原本就有几分痴狂劲,迷上什么东西便废寝忘食。原先只她一人还好,现下与林风篁凑到一处,俩人几乎要翻了天,每日凑在一处就是捣鼓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偏林风篁胆子大得出奇,陆雪更的什么奇怪想法都敢怂恿她去干,有一次甚至自告奋勇让她在自己身上试验。
易飏碰巧那日回房撞见,看到林风篁浑身僵硬躺在床上,面色发青、肢体麻木,身上还连着无数丝线,整个人好似牵线木偶一般。陆雪更手指动一动,她就咧开嘴角诡异地笑一笑。
易飏被她俩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咆哮着让陆雪更住手。陆雪更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床上林风篁浑身骨骼抖动,喉间挤出怪异的声响。易飏吓得差点背过气,拎着陆雪更耳朵让她将林风篁复原,直到看着林风篁脸上青色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面色,才松出一口气。
她在这头心惊肉跳,林风篁在那头居然还有闲心说笑。她喘过气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冲陆雪更竖起一个大拇指:“可以,能用,你厉害。”
易飏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知道你刚刚差点死了吗?!”
林风篁转过眼珠看她,笑道:“这不没死吗?”
易飏上去给她一巴掌,大骂:“完蛋玩意儿!你脑子被驴踢了?真死了怎么办!”
林风篁赶紧道:“哎哎哎,别打别打——我身上都是牵丝线,现在可不抗伤啊!小雪,赶紧给我弄下来!”
陆雪更在后边,一直试图想给易飏解释什么,但奈何实在不敢直面她的怒火,卑微又有气无力地张着手。她听见林风篁喊自己,赶紧小碎步跑过来,一边解开牵丝线一边小声辩解:“我算过了,不会出事的,我现在自己身上试过才给她弄的;只是自己试不出来,林风篁才说让她来;我不会把她弄死的,这才是个半成品......”
她觑着易飏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直接闭嘴,闷头拆林风篁身上的牵丝线。
易飏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声音极其可怕:“你别跟我说,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傀儡术。”
陆雪更头几乎都要扎进地里,愧疚地点点头。
易飏气得想打她,但看到她一脸懊恼的神色又下不去手,最后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声巨响,木桌四分五裂,桌上图纸笔记顿时如同蝴蝶般飞舞,飘落在地。
易飏怒吼道:“你去拿只兔子或者老鼠来试验不行吗?!非得用活人?陆雪更我看你是脑子有坑,你是不是后面三个月都不想让我再带饭、只想在残雷庄饭堂啃菜叶吃窝头了?!”
陆雪更小声道:“我试过用兔子,但是动物没法交流,把握不好度,老鼠更不行,太小了一不小心就弄死了,还是人最好用......那个,带饭的事还能再商量吗?”
易飏气得差点仰躺过去。她当即一人给了一顿臭骂,逼着她们摁手印保证再不做这样危险的事,才怒气冲冲地离去。
想到这里,易飏再看看手中的酒和食盒,不由得摇摇头。
林风篁与陆雪更两人虽然都长在江南,但口味大不相同。前者无肉不欢,且钟爱煎炒爆炸烧等做法,但声称自己只吃活物现宰,早死一刻都不行;后者是则是个猫舌头,极爱鲜鱼活虾,而太苍地处北方,附近并无河流,她坚决不肯吃死鱼,甚至要削发明志。
俩人天天抱怨太苍饭菜难吃——易飏觉得自己也算是挑嘴的,但平心而论,残雷庄的饭菜都是家常菜色,如何也算不得难吃,因此她强烈怀疑二人就是没事找事。
奈何这俩人一口咬定易飏没品位,分不出好坏,尤其是林风篁,每次吃饭都要号丧,哭天抢地自己受到了虐待,假惺惺抹着不存在的眼泪骂易飏没良心,光让人干活饭都不让吃饱,甚至见到她就喊她“面蠢心黑的监工”。易飏被她烦得脑仁突突直跳,最后没办法,只得去永安楼定饭天天给她们加餐。
她看着俩人欢呼一声风卷残云地吃饭,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你们知道永安楼的菜也不可能全是现杀现做,鱼也好肉也好,都是死了一会才端上来的吧?”
林风篁吃得不亦乐乎,理都不理她,陆雪更则很给面子地“嗯嗯嗯”几声。
易飏声音微微颤抖着:“......你们知道永安楼是太苍城内最好的酒楼,你们这一顿饭没个二十两银子下不来吧?”
林风篁吃得更欢快了,陆雪更则使劲点头:“嗯嗯嗯!”
易飏摔碗怒骂:“两个贼心烂肺的饿死鬼!你们就是想让我花钱请客!尤其是你林风篁!什么吃不惯受虐待,我昨天明明看见你去偷挖野菜了!你就是想占便宜!”
林风篁叼起一块晶亮的红烧肉,放下筷子使劲鼓掌,含糊不清道:“说得好!”
易飏气得简直仰倒,她正要再骂,忽然瞥见林风篁手里盛茶泡饭的天青色小碗眼熟得很,仔细一看差点背过气去:“林风篁!你拿什么当饭碗呢!”
林风篁抬起手向她展示:“你的茶盏。眼熟不?”
易飏劈手夺下茶盏在旁边小心放好,随后冲过来拎着她耳朵咆哮:“你个啖狗屎的不要脸的贼孙!你知道我那茶盏多少钱?!你知道我那是汝窑吗?它都已经开了蝉翼片了!你敢拿它盛茶泡饭,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做茶泡饭!!”
林风篁被她吵得耳朵疼,一个劲往后躲:“茶泡饭里也有茶,怎么就不能用茶盏了?易飏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没意思,特较真......”
易飏不等她说完,一巴掌扇她脑门上:“我拿你那宝贝倨艳刀削苹果,我看你较不较真!”
林风篁立即同意:“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削一个。”
说着,她随手挑刀出鞘,在桌上翻翻找找,挑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三下五除二就把皮从头到尾削下来。她拎着长长的果皮,刀尖上扎着苹果递到易飏眼皮子底下,笑嘻嘻道:“如何?”
易飏盯着她。过了好半天,她拿过苹果咬了一口。
林风篁吹声口哨,伸长了胳膊拿回茶盏,继续吃饭。
易飏诡异地啃了一会苹果,忽然回过神来一样把它扔到一边,劈手抽了双筷子:“你俩吃肉让我啃苹果?我是什么冤大头吗?”
她说着,从林风篁嘴边抢走一大段小羊排,理直气壮使唤道:“去给我片个羊腿。”
这头易飏一边唾骂自己毫无原则,一边加快步伐,想趁着酒还香、菜还热,赶紧回去。
谁知她前脚刚进残雷庄大门,就见秦屹清跑过来,遥遥喊道:“焱灵君!总算找到你了,伯父叫我同你说,天墉温氏那边有仙友来访,请你过去一同接待。”
易飏原本神情愉悦,听了这话,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自打陈君夏成为秦家门客后,易飏终于不再被拉去东跑西颠地干活,反而帮忙接待起外客来。这叫她极为不痛快。林风篁说她是被秦子仪拉去当壮丁了,她心知肚明,但又推脱不过,只得每日挂着客套敷衍的笑容出去,阴沉一张脸痛不欲生地回来,弄得林风篁都难得的不惹事生非,生怕她更不痛快。
然而再不快,易飏也没说什么。她托人将酒菜送回房中,特意叮嘱道:“放在门口,别送进去,也不必敲门。”今日上午讲礼法,林风篁二人定然是不去,这会肯定还在屋中呼呼大睡。
随后,她端起一个客套的笑容,对秦屹清道:“秦小姐,请。”
秦屹清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易飏是给谁带的饭,但奈何易飏实在是帮了太多忙,她再斤斤计较倒显得小气。
秦屹清便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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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路。她边走,边忍不住道:“焱灵君,抱歉啊。我劝过伯父,接待见客这种事情用不着让你来,但伯父不肯听,还说什么人家就是冲着你的名声才来的。天天劳烦你,真是抱歉。”
易飏暗自叹气,嘴上却道:“无妨。”
秦屹清回过头,看着她诚恳道:“焱灵君来太苍这段时日,委实帮了我们不少忙,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唉,伯父这样也太过无礼,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忽面前走过一人。秦屹清定睛一看,停下脚步道:“陈君夏?”
易飏闻声看过去,眼前人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黑衣锦袍,只是衣上并没有金翅大鹏鸟家纹。
历来世家仙服,为着区分本家与外姓门生,只在直系门人的仙服上绣家纹,外姓门生则着纯色服饰,只有姑苏林氏是个例外。只因凤凰山庄上下均为林瑛收留的孤女,彼此之间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无外姓本姓一说,左右都是姓林。因此林家人人衣上金鸟灿灿,展翅欲飞。
眼前这人面容俊秀,神情冷淡,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连唯一一个称得上是装饰品的戒环都是黑色的,整个人好似一幅黑白水墨图。
陈君夏颔首道:“秦小姐。”
秦屹清乃是秦子仪内侄,虽秦子仪自己有一双男儿,但论资质、论人品、论威望,都远远比不上秦屹清,因此秦屹清在太苍声望极高,门生与门客见了,无不敬重三分。
换做旁人,远远见了秦屹清自是率先问好,加上太苍一向注重礼法,更没有叫她先开口的道理。但陈君夏似乎并不买账,也或许是真没瞧见,她招呼过后便罢,也没有其他寒暄话语,只静静站着。
秦屹清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今日天墉仙友来访,众人都去前殿,你怎么往后山走?”
陈君夏道:“宗主有令,说后山新开的练武场还没完工,叫我去盯着。”
秦屹清心中顿时了然。秦子仪早说要新建练武场,只是大兴土木之事繁琐,且有许多恼人的细节,一直没有着手去办,眼下陈君夏来了,许是找到可用之人,这才开始修建。
只是此事劳累不说,各种排布又颇有讲究,办完了叫人看了,也只道“不过如此”,比起能在别的门派面前露脸,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陈君夏见她没说话,便直言道:“小姐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去忙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向后山去。
等她走远了,易飏才开口:“秦宗主似乎不怎么中意她?”
她没说是谁,秦屹清却明白。她点头道:“是。这陈君夏来了几天,其他门客没少跟伯父告状,说她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不知礼数。伯父原本有心重用她,奈何她几次三番她当众直言不讳,弄得伯父很是下不来台。”
易飏道:“她刚来时我见过,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可能这样的人全都心高气傲,出言不逊也是常事。”
秦屹清苦笑道:“话虽如此,但焱灵君你若同她打过交道就知,她说话是真不好听。那日伯父问她,太苍现如今实力如何、仙门中地位如何,你道她说什么?”
她看一看易飏,道:“她只说了八个字——华而不实,德不配位。伯父当时气得差点将她赶出去,她还浑然不觉,继续道:‘一味吹捧德行为先,于功法一道不思进取,既不似姑苏林氏有千变万化的外家功夫,也不像悬门易氏内功心法刚正雄浑,更不如花家陆家有一技之长,如此这般,不是长久之计。当务之急,还望宗主能精进修为,少做些表面文章’。”
易飏摇头笑道:“真是无礼。”
秦屹清道:“可不是,若非我拦着,伯父就差和她打起来了——这般无礼的,除了她,我只见过林小姐。”
易飏笑意淡了一分,轻飘飘道:“沧浪君虽行事随意,那是林家有魏晋之风。况且她只是不拘小节,倒也算不上无礼。”
秦屹清一怔,随后笑了笑,岔开话题:“所以打那以后,陈君夏就不被重用了,常被打发去做些没人爱干的活,不过她也不挑,给什么干什么,算账都算的比别人快。照这样下去,她要么是自己受不了离开,要么就在太苍一直做个账房先生、管事杂役。”
说到这,两人已到了前殿。秦屹清请易飏先进。
易飏迈进大殿前最后一个想法是:陈君夏不会一直待在残雷庄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三年后,陈君夏便离开了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