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13. 谁曾于我周旋久
    谁也没有说话,或者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任谁也没能想到,镜花水月居然是自己跑去金平城的,花期凤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们不禁疑惑,如果当初镜花水月没去,花期凤还会报复金平城吗?她还记得那吗?为何过去百年都没有对它出手?

    但可惜,没有这个如果。

    过了很久,龙白秋问道:“潇湘君的身体,就一直放在花家吗?”

    花竞繁点点头,后又摇摇头。她说:“从前是放着的,太祖把她放到了祠堂里,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在桃花坞的时候我没资格进去过,来了这里,祠堂又没有镜子。”

    她顿一顿,又补充道:“不过据说,十六年前桃花坞失窃,潇湘君的身体不翼而飞了。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这还是我后来跟着大师姐修炼,无意中听来的。太祖从未提过自己师承,花家上下几乎无人知道,自己竟是四圣后人。”

    龙白秋听了,微微皱起眉:“后来找到了吗?”

    花竞繁摇头道:“不知道。我自异化之后,我的血就失去了功效,只能看我从前看过的。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算人了,血自然也不是真的血了。”

    几名弟子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来时兴高采烈,信誓旦旦,本来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除妖历练,不曾想经历这些,看到这些。现下一切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悲?

    白雾渐渐散去,众人离开过往回忆,回到幻境中金小姐的房间。

    房门上的血色禁制似乎颜色淡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几名弟子总觉得那门不太结实了,离开时林风篁明明已经设下结界,可现在,那不知疲倦的砸门声又响起,还愈演愈烈,几乎要冲破房门!

    林风篁从容道:“禁制不是一劳永逸的。镜花水月本体就在这房间内,它怕我们要打碎镜子,这才拼命反击。”

    花竞繁也道:“不错,眼下大家既然已经知道这段往事,便可立即打碎镜子离开了。动作快点,不然它真的要进来了!”提起镜花水月她仍有些害怕,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江凌忽然道:“我们走了,那你呢?”

    花竞繁一怔。

    叶峥也道:“打碎镜子,确实能杀死镜花水月,可你现在这种情况,它要是死了你还在吗?”

    花竞繁嗫嚅道:“......我不知道。”

    贺深则更干脆了当:“你想不想离开?”

    “离开”二字让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我现在是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离开能不能活也不清楚。再说就算离开了,我能去哪儿呢?”

    几名弟子均是皱眉。花竞繁看向龙白秋,满脸感激道:“多谢龙道长费心来找我,我也大概知道求您找我的人是谁。还请麻烦道长,回去后别告诉阿昭我变成这样了,就说我死在幻境中了吧。”

    龙白秋看她一眼,淡淡道:“年纪轻轻,别总想死。还没到无法转圜之时。”

    花竞繁愣住了:“您是说......”

    温故忽然“啊”了一声,猛地看向林风篁:“长老,您有办法吗?”

    他语速飞快说道:“您早早认出花小姐,又将她带到房中,不只是要问她话吧?您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帮她出去?”

    一路下来,林风篁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时间长了,温故下意识觉得她做什么都是有深意的。想到这种可能,他一改往日沉稳,一下子激动起来。

    此话一出,莫说是花竞繁,连悬黎宫几名弟子都激动起来。他们与花竞繁相处时间虽不长,但早已对她倍感同情,心生好感,顿时纷纷充满期待地看向林风篁。

    林风篁被好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哭笑不得起来:“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就这么笃定我有办法?万一我真的只是拉她进来问话呢——好吧好吧,别这么看我,我说还不行。我确实有办法,但是这得看你自己。”最后一句却是单独对花竞繁说的。

    花竞繁忐忑地看着她。

    林风篁说道:“其实很简单。你早已不是人身,又与镜花水月周旋许久未被吞噬,甚至能借用它的妖力来控制变换幻境,这说明你其实早已有与之抗衡的能力,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也不敢信。我确实有办法能带你离开,但前提是,你能吞了它。”

    花竞繁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温故也愣住了:“吞了?什么叫吞了它?吞了谁?镜花水月?可那不就......”

    江凌急急接嘴道:“那不会失去神智,变成怨灵吗!”

    林风篁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第一,吞噬太多会失去神智是花小繁自己以为的,并不代表正确;第二,你之所以变成团雾时神智恍惚,是因为你放弃了人形,等于放弃了自己,自然会被影响,我只是让你想起你是谁罢了;第三,你现在是半妖之身,妖族修炼中不乏同类相残吞食妖元的例子,虽然人觉得残忍、不合乎道义,但却符合妖的天性。”

    她说完,放下手,看向花竞繁:“你愿不愿意?”

    花竞繁嘴唇抽动,显然不知所措。

    林风篁看一眼房门,那血色更淡了,几乎要消逝。门板晃动得更明显了,怨灵几欲破门而入。

    她道:“这道禁制大概还能撑不到半刻,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是得抓紧。时候一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打碎镜子带人离开,只是到时候你会怎样,那就说不准了。”

    花竞繁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江凌在旁边看得着急,催促道:“花小姐你就吞了它吧!它欺负你这么久,你现在吞了它就当报仇了!而且长老都说不会有事,你不信谁也得信她吧!”

    其他几名弟子也围着她,虽没说话,但都是一脸的焦急与催促。

    半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林风篁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铜镜。

    江凌见她真的要摔镜子,一下子急了,她一把抓住花竞繁:“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你试了还有机会,你不试就真的会死了!”

    花竞繁哭出来。她居然真的还有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衣领中,砸在地上,化成轻烟。

    她有些绝望道:“可是,可是我打不过它啊......”

    林风篁忽然道:“谁说你打不过?”

    花竞繁一愣,透过泪水看向她。

    林风篁却没看她,只是继续问道:“是我厉害还是它厉害?”

    花竞繁下意识喃喃道:“......自然是您厉害。”

    林风篁看她:“是了,所以我说的才是对的。我说你打得过你就是打得过。”

    花竞繁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眼前朦胧一片,泪水模糊中,自己视角慢慢降低、再降低,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春日,那时桃树芳菲,漫天花瓣,一个红衣人飒沓而至,清朗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笑意:“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光会跑不还手啊?”

    “......我打不过。”

    “谁说你打不过?你打得过的。”

    “......我真打不过。”

    “是我厉害还是他们厉害?”

    “当然你厉害!”

    “是了,我比他们厉害,所以我说的才是对的。我说你打得过你就是打得过。”

    泪水夺眶而出。

    禁制终于消散,房门被冲破的一瞬,铺天盖地尖啸声震耳欲聋,怨灵汹涌而入,直直冲向拿着镜子的林风篁。林风篁头也不回吩咐道:“结阵!”随后闪身冲出门外,龙白秋紧随其后。大批的怨灵被她二人带走,两人身影瞬间被灰雾淹没。

    门开的瞬间,各色灵光成片爆开,几名弟子兵刃出鞘,互相背对将花竞繁围在中间。有不死心的怨灵冲向他们,被贺深反手斩灭,破煞刀大开大合,以横绝太空之势硬生生扫出一片空隙,但很快又被新的怨灵补上。

    贺深皱起眉,改单手为双手握刀,正要猛斩狠劈之时,只觉眼前一花,无数碧绿灵箭暴雨梨花一般飞入怨灵群,气贯长虹,将怨灵穿成串的瞬间轰然爆开。

    江凌不知何时从他左侧跑到了斜右后,此时痛快大叫道:“终于能动手了!叫你们之前吓我!”

    她说话的空隙,一排冰蓝灵力如飞浪排空,瞬间击穿江凌侧后方的一波怨灵。叶峥皱眉喊道:“被偷袭了都不知道!诡影迷踪步不是这样走的,别瞎走了!”

    江凌“切”一声,脚下连走七步,整个人忽左忽右起来,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旋身发力,于半空满弓紧弦箭,寒江诀运转到极致,半个上空的怨灵被她一箭爆头,炸成一波齑粉。

    江凌得意道:“瞧见没,这一招叫做‘行神如空,走云连风’!”

    她俩在那边一边斩妖一边较劲,温故则在后方默不作声,闷头斩杀。剑身流动着月华一样的温润色泽,于怨灵群中杀进杀出好似乌云蔽月,他挡在花竞繁身前,直接对上数量最多的怨灵,除了额头上渐渐布满汗水以外,神色倒不显太过吃力,更多的是警惕。

    又一支灵箭从斜侧里杀出爆开,温故听着江凌得意的叫声,终于忍不住道:“你俩这时候就不要再比了!保护好花小姐要紧!”

    话音刚落,他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紫色身影直直冲向屋外。他猛一回头,却见身后不见花竞繁,不由得大惊,喊道:“花小姐小心!”

    怨灵一下子失去目标,开始更加毫无章法地攻击。

    远方传来各种声响,爆炸声风声尖嚎声,聚在一起当真是鬼哭狼嚎,听之变色。正当此时,只听院中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狂风大,门窗咣当一声俱被掀开,无数的碎片刀割一样刮进来,劈头盖脸朝人砸落!

    几人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先是被狂风掀倒在地,随后狼狈滚出,仓促之中只来得及护住头脸。江凌被刮得眯起眼睛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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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向,抡起狂歌正要砸,却见灵光爆起,一座巨大结界唰地张开,挡住万千风波!

    林风篁从窗口跃入,红衣上挂了一片树叶,她摘掉后拍了拍肩头不存在的土,扬声道:“都没事吧?”

    几人狼狈地拍着身上的碎片,纷纷摇头。温故担忧道:“长老,花小姐呢?”

    林风篁手里转着那面铜镜,有一搭没一搭地抛上抛下:“花小繁去跟镜花水月干架了,等着吧。”

    说话间龙白秋也回来了。她来到窗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又绕到门口走进,边走便挽剑收起沉沙。她原本站在林风篁身侧,想了想又退后半步,借她半个肩膀挡风。

    二人站在结界外,几名弟子聚在结界内,看着屋外狂风四起,刮得两人衣发翻飞,红白交错,身影却一个赛一个的稳健,不动如山。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声震天响,整个幻境几乎都震动起来,灰雾中有一丝光亮,如一缕金阳穿透厚厚的乌云,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亮成白花花一片,随后爆裂声如滚滚天雷贯耳,灰雾被炸成了无数碎片。

    无数残片唰地刮了进来,噼噼啪啪打在结界壁上,如同一场暴雨,叫人听着胆战心惊。没有碎片敢接近林风篁,她身周三尺之内成了一道真空地带。

    灰雾缓缓散去,碎片慢慢飘落,院子中的人渐渐露出身影。

    花竞繁站在院落中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不是之前毫无实体半透明的样子了,她试着张开又握住,感到有陌生的力量长在身体里,那么汹涌,那么奔腾。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哭。

    往后大概也不用再哭了。

    花竞繁抬起头,在庭院中俯下身,对着林风篁深施一礼,道:“多谢长老点醒。来日若有机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风篁将龙白秋之前的话抛给她:“年纪轻轻,别总想死。”

    花竞繁笑起来。

    她回到屋内,林风篁晃了晃铜镜,道:“镜花水月被你吞噬,这铜镜也就没了意义。现在你才是这里的主人,要想离开这里也不必打碎它了。”

    她说完,扬手一扔,铜镜当啷落地,和一面再普通不过的梳妆镜一样,原地转了几圈后躺平。

    花竞繁点头道:“是。幻境已破,走出这间房就能回到现实中了。”

    她说着,侧过身,露出房门。

    江凌看她一眼,奇怪道:“你不跟我们走吗?”

    花竞繁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镜花水月已除,我也不必再东躲西藏,走不走其实没太大差别......”

    江凌打断她:“长老方才答应你了,能带你离开。你现在吞了镜花水月,干嘛不走?留在这儿干嘛?”

    林风篁笑了一声,敲一敲她头道:“胳膊肘往外拐啊小朋友,生怕不给我找事是吧。”

    江凌捂住头,小心翼翼地反抗道:“是你自己答应带人家走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几名弟子均是纷纷替她说话:

    “是啊长老,你就带她走吧。”

    “花小姐在幻境中帮我们这么多,您就帮帮她吧!”

    “长老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林风篁双手高举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我带就是了——你们谁有镜子啊?”

    几人一愣,随后其他三人俱是摇头,只有江凌从乾坤袋中掏出一面镜子,喊道:“我有我有!”

    林风篁接过镜子,顺口道:“挺臭美啊小阿凌,出门都不忘了带镜子,镜花水月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也不管江凌如何跳脚,对花竞繁道:“你是半妖之身,不能长时间脱离铜镜,我现在也没法给你凭空捏造一个身体。但你可以住到这面镜子里跟我们走,回去后我再想办法,或许能把你分离出来。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进来吧。”

    花竞繁低头看了看,那是一面菱花镜,小巧精美。

    她没怎么犹豫,化作一缕轻烟钻了进去。

    林风篁问道:“还习惯吗?”

    镜面漾起波纹,一层层荡开,花竞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很好!”

    回到金溪客栈时,日色已昏。胡娘子正坐在门前打瞌睡,嘴角还沾着一枚瓜子皮。她听见脚步声激灵一下醒过来,随后看见他们一行人,瞪大了眼。

    她猛一拍大腿,喊道:“亲娘祖宗!你们还真活着回来了!”

    林风篁远远笑道:“是啊,回来了!”

    胡娘子接着喊:“妖呢?”

    “收了!”林风篁从怀中摸出菱花镜抛了抛,“叫我装镜子里了,回去后切了它吃全妖宴!”

    胡娘子一惊一乍道:“那怎么吃!”

    林风篁哈哈大笑,上前揽住她肩膀,带着她往店内走:“那怎么不能吃!裹上面粉炸得酥脆,配着酒吃!我跟你说掌柜的,这修士吃了妖,功力是大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