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12. 春风开尽碧桃花 3
    牧归荑转过身,良久才出声。

    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吞了生魂。”

    花期凤迈步进堂,反手把门关好,将桌上放凉的茶汤泼在地下,重新斟了一杯:“老师初来乍到,茶也不喝,也不肯落座,叫人知道该说我不知礼数了。”

    牧归荑眼睛一路跟随她,又道:“你诱得墨杀门满门走火入魔。”

    花期凤将茶杯举到牧归荑眼前,道:“这阳羡雪芽是今年刚下来的,我叫人专程从太湖送来,还未与人尝过——说起太湖,那是陆晚潇前辈创立的门派,现在的宗主是他后人,是重孙还是玄孙来着?我忘了。”

    牧归荑不接茶,盯着她道:“常阳一代,前几日失踪了一个姑娘,和你一样,生辰是腊月二十。是你干的。”

    花期凤转手将茶杯放回桌上,道:“许久不见,老师既不关心我当初如何活下来,也不问我近来可好。上来便是一通指责,可真叫人心寒。”

    牧归荑:“回答我!”

    可惜花期凤已不会被她一句话喝到。她笑了笑,说道:“老师急什么,您想知道什么,坐下慢慢说。”

    她八面玲珑,话风圆滑,浑不似当年炮仗一样。牧归荑盯她良久,最后闭上眼:“......你为何这样做。”

    花期凤反问道:“不然呢?老师的蛊毒精妙无双,天下无解,除了这样我还有其他办法压制吗?还是说,老师这趟来,是找到解毒的方法,特意来给我医治的?”

    牧归荑有一瞬间神色极为痛苦,几乎称得上是痛恨。她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花期凤云淡风轻,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般,“不是来医治,不是来叙旧,那老师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总不会是来道喜,庆贺我门派建立整三年吧?您不是最反对我开宗立派的吗?”

    牧归荑不坐,她自己坐下,安慰道:“老师别慌,您不让我提你的名字,不承认我是您弟子,我便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人家问我师承,我从来只说微末之时,幸得高人指点。”

    她自顾自继续道:“说起建立门派,这些年我东奔西走,见得多了,才知道自己当年错在哪里。我错在不该一味逼问老师到底在怕什么,您怕什么,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您怕出名,您怕崭露头角,您怕树大招风。您在外都不敢提自己的名字,仿佛自己不是潇湘君,仿佛这样就可以躲过去——老师,我是不是该说您天真?您一直躲在燕雀林,就能躲过您的天赋带来的诅咒吗?”

    牧归荑起初皱眉听着,神色还算平静,可花期凤越说,她脸色越苍白,最后浑身隐隐颤抖起来。“天赋”二字一出,她仿佛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整个人明显缩了一下:“别说了!”

    花期凤却道:“不说?为何不说?不说就能躲过去吗?我过了很久才将这一切想明白。您为何在金平带我走后匆匆离去,为何外出历练只捡着荒山野岭,从不去真正的鬼巢妖窝,又是为何,不肯救那个墨杀门的弟子——因为您怕!您修为了的,灵感极高,灵台清明到几乎能飞升,这样的资质既是天赋也是诅咒,您受不了一丁点混乱,受不了一点肮脏污浊,更受不了金平城满城的怨气病气,所以您走了!多可笑啊,堂堂潇湘君,居然因为受不了这些而选择隐居避世,若我没猜错,所谓的金女渡怨,压根不是渡化,而是屠杀!是您又一次受不了妖魔乱舞之后的法力暴走!我说得对不对?”

    堂内许久沉默着,只能听见牧归荑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花期凤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把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完,着实畅快。她起身,拉住牧归荑的手,摸到满手冰凉。她放缓了声音道:“老师,这又有什么呢?”

    “您不喜欢这些,我可以替您挡下。您受不了污浊,世上未必只有燕雀林一间干净之所。您当初不肯救我,我怨了很久,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您只是怕,您害怕我带来的这些祸事,您害怕争端,您怕再来一次暴走我会死在您面前。可这些都没关系啊,我现在是宗主了,您是我老师,理应千尊万贵,您不喜欢这些,谁敢拿它来碍您的眼?您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承认我做的也是对的?”

    牧归荑艰涩开口:“......不。不是因为这个。”

    花期凤几乎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道:“那是因为什么?”

    牧归荑闭上眼,不断摇头:“不,都不是。别问了,你别问我了。”她不住的发抖,似乎是怕到了极致,语气几乎称得上是恳求了。

    花期凤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往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老师,居然能怕得这么彻底。

    可她到底在怕什么?

    牧归荑紧闭着眼,喃喃道:“不要再问我了......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会没命的。”

    花期凤觉得好笑:“我是你的弟子,我怎么可能会没命?”

    牧归荑摇头,整个人好似秋风中的蝴蝶,瑟瑟抖着苍白透明的翅膀。

    花期凤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几乎有些疲惫道:“今日宴请宾客,事还有很多。老师来若是只同我说这些,我便先去忙了。您在此休息一会儿,稍后我让人给您安排屋子。”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牧归荑蓦然睁开眼道:“你既知蛊毒无解,为何不顺应天命,非要强行续命?”

    花期凤已走出几步,听了这话,回头反问道:“顺应天命?老师这意思是叫我去死吗?”

    牧归荑极为痛苦地低下头。

    花期凤反走回来,边走边问道:“我为何要去死?老师您忘了,当初见我第一面您便问我,既然还活着,为何想着去死?如今我还活着,您又为何叫我去送死?”

    牧归荑低低道:“逆天改命,和天意对着干,不会有好结果的。”

    花期凤不屑道:“天?天意叫我去死我就要去死吗?若是这样我早死了不知几百次了!何为改命?我自己的命自己续,怎就有违天意?难道老天生我就是要让我去死吗?”

    她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开口讽刺道:“再说了,您当初将我逐出师门,说以后再无瓜葛。既然您不拿我当弟子,现在又摆出老师的架子来教训我?您不觉得您太可笑了吗!”

    牧归荑终于抬起头,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不管我,还是没有不当我是你徒弟?”花期凤逼问道,眼睛里隐隐冒出不正常的灰色,“既然没有,又为何将我逐出门?您不是说不是我猜的那样吗,那你解释给我听啊!你说啊!”

    牧归荑自然注意到那灰色,立即按在她肩头:“别说了,屏息凝神!”

    花期凤一把甩开她的手:“自始至终,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想要出去不想一直待在燕雀林是错的,我想开宗立派是错的,我不想再过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也是错的!到现在,您还问我为何不肯顺应天意去死,可我始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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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想活着,我想活得更好,我错在哪儿了!”

    灰色从她眼睛里慢慢爬到脸上,如同蛛网一样,她原本肃丽的面庞扭曲起来,极为可怖。牧归荑越看越心惊,顾不上其他,洒金蝶振翅而出,就要封住她周身大穴!

    花期凤一下子被激怒,暴喝一声,抬手击落在牧归荑肩头,白光爆起炸开一片,牧归荑不躲不闪,站在原地悲悯地看着她:“你打不过我的。”

    花期凤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怪异的笑容:“是吗?还是您舍不得?”

    她说完,牧归荑忽然只觉心口一凉。

    她有片刻的茫然,慢慢低下头。

    她心口上插着一直素银簪子,淬了什么毒,正顺着心口遍布全身经脉。

    她慢慢倒下,眼睛仍睁着,极为不解。

    花期凤居高临下看着她。她神色已然恢复正常,方才的狰狞仿佛只是人的错觉。她慢慢蹲下,看着牧归荑的眼睛。

    牧归荑没有死透,缓缓倒着气。

    花期凤拨弄一下那素银簪子,道:“这毒,还是您第一次教我蛊毒之术时,我炮制的。您当时说,此毒共有三副,分别为喜相逢、两相厌、叹别离,随便饮下哪一副都会要人命,可若是任意两副服下,便可相互抵消毒性。老师您不妨猜一猜,刺中您的是哪一副。”

    牧归荑喉间渐渐发麻。她怎会不知,那是喜相逢。

    “我制成之后,觉得这实在太神奇了,问您怎么不写书记下来,您却说蛊毒一道凶险阴狠,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要传下来的好。但您还是传给我了。”

    她起身,颇有些伤感的笑了笑:“另外两副药,就在给您备下的茶汤里。可惜了,您不肯喝。”

    牧归荑眼睛渐渐有些睁不开了。她听到花期凤道:“您放心,我不会随便将您埋在土里的,那太脏了,您爱干净。您就在这桃花坞里陪着我,我种了很多桃花,春天会连成片,您会喜欢的。您就看着我怎么将宗门发扬光大,我要让您知道,您当初选择的都是错的。可您为什么就是不能信我一回。”

    她已经听不清了,觉得轻飘飘的,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四海无极,任她遨游。

    恍惚中,她听见花期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意道:“老师您看,我给您摘了一枝碧玉桃花!”

    牧归荑最后一丝呼吸也消逝的时候,花期凤站了起来。

    无数的银色细丝从牧归荑的心口处爬出,在她周身游走蔓延,每走一寸便开出一朵碧玉桃花,葱葱郁郁,绯色无边。转眼间,牧归荑整个人都被细丝淹没,桃花开遍。

    花期凤静静看着没出声,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她双手结印,无声默念起来。一缕细细的银色灵光从万千花蕊中探出,紧接着无数灵丝从中涌动而出,如破土新芽一样,慢慢汇聚流入到花期凤的丹田。

    那是牧归荑毕生的灵力修为。

    画面不断流转,众人在堂内走过四季,看遍百态,最终定格在一个夏日的午后。仍是在桃花坞,仍是这间屋子,只是看陈设大不相同,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一名女子从门外进来。她衣着华丽雍容,穿着紫底金纹的衣袍,仔细看,那纹路似乎是桃花。

    她匆匆走到屏风前,低声道:“太祖,金平城来信,有妖物出现。”

    许久后,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放着不用管它,也别叫外人知道——你明白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