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花期凤这样问,现世中的弟子们也在疑惑。
牧归荑到底在怕什么呢?
年少成名,功法盖世,名望震天。她似乎没什么好怕的。
她应该什么都不用怕。
花期凤等不到答复,继续道:“您怕出名?可您潇湘君的名号早就响彻仙门了。怕建立门派?您从未提起过您的师门,但我也猜的出您大概是自学成才,之前也从未收过徒弟。既然从未有过,何谈害怕?”
她走上前一步,问道:“老师,您究竟在怕什么?您告诉我,我会保护您的。”
这话从花期凤口中说出,几乎算是承诺与讨好了。
牧归荑没有说话。她的牙齿在上下细细磕碰,发出“格格”的轻微声响。
花期凤不再咄咄逼人,她拉起牧归荑的手,软下声音道:“老师,和您同一时期的那几个朋友,林太祖陆太祖他们全都建立了门派,如今后人何等风光,您......”
不等她说完,这两个名字好似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她脑仁上,牧归荑猛地甩开花期凤,暴喝道:“闭嘴!”
天地变色。燕雀林顿时飞沙走石成片,湖面掀起千丈风浪,金色蝶群瞬间爆开,刮起更大的风暴;牧归荑就站在风暴中心,她的眼仁变成了纯金色,表情凶狠狰狞,长发随风狂舞,双手张开,有无数银光在她指尖跳动。
花期凤瞬间被扫出几丈开外,滚落在地,她后背撞到树干,只觉胸口钝痛,喉间腥甜。她用力咽下,顶着狂风抬头,看向风暴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洒金蝶如割刃,周围树丛竹舍全都遭了殃,被狂风卷到天上,被蝶翅分成碎片。院前花海干涸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皮,门前爬藤和过往种种平静一同,被连根拔起。
花期凤挣扎起身,长剑撑着地。她刚上前一步,只觉眼前有细微光亮,紧接着脸颊一痒又一疼,她抬手一摸,看见指尖一抹血色。
是扶千蕊。那个她求了很久,但牧归荑始终没有教给她的绝世功法。
相处这样久,她只见过两次那杀人的凶器。第一次银丝还是对向撕咬她的妖物,第二次,利刃则指向她自己。
风暴中传来牧归荑的怒吼:“滚!永远别再回来,别说你认识我,别说是我徒弟!滚啊!滚——”
花期凤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众人跟着她的脚步,看她如何身无分文地在外闯荡,如何渐渐闯出一点名声,如何成为又一个叫得出名号的修士。本以为她与牧归荑的师徒缘分彻底结束了,不成想,二人再次相聚在春三月的一个雨夜。
只是这次,在场的不只有她二人。一伙黑衣人押着花期凤,回到了燕雀林。
半夜被人闯入,牧归荑却未有不快之色,她仍是刚遇到花期凤时,那副淡淡的、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漠然样子。
她客气询问有何事前来,花期凤从人群中被拖出,扔在牧归荑面前。为首的那名黑衣人扬了扬下巴,道:“你就是潇湘君牧归荑?你是她师傅?”
牧归荑没有回答他。她从花期凤出现起就一直盯着她,盯着她狼狈的脸,盯着她血污了的衣服,盯着她腹部黑黢黢的伤口。
她想:她又没有听她的话。
黑衣人道:“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这贱人抢了我爱徒的猎物,还把他打成重伤,眼看就要不行了。我原本打算杀了她给我徒弟陪葬,她说你能救他。”
他打量牧归荑一番,语气怀疑道:“你真是牧归荑?你真能治?”
牧归荑一直没看他,只盯着花期凤。而后者一直跪在地上,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黑衣人见她不说话,不耐烦起来:“喂!问你话呢!你到底能不能治啊!”
他说着,上前想推她肩膀。花期凤蓦地抬头,哑声道:“离她远点!”
黑衣人“嘿”了一声,骂道:“你个下贱的小娼妇!”说着,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抬脚就往她身上踹。
花期凤不躲不闪,昂首迎着。黑衣人被她盯得莫名有些发毛,回过神来火气更大,一脚踹下!
花期凤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顿时滚出去几步。她倒在地上,看着一切都歪斜过来,看见牧归荑终于动了一步。她听见牧归荑开口道:“之前是我徒弟,现在不是了。”
花期凤闭上眼。
黑衣人皱眉,粗声道:“什么叫之前是现在不是了?你是想赖账不想管?那我徒弟怎么办!”
牧归荑淡声道:“她坏了我的规矩,很早便被我逐出,再无瓜葛。她惹出的祸事,自然也与我无关。”
黑衣人“嘿嘿”冷笑一声:“有这样的师傅,教出这样的徒弟来也不奇怪。既然如此,她是生是死你都不再插手了?”
牧归荑向外一伸手,彬彬有礼道:“请便。”
于是花期凤又被拎了起来,拉着往外走。路过牧归荑身旁时她停下,重逢后第一次抬头看向牧归荑,神色复杂道:“老师,您真的不要我了吗?”
牧归荑不说话,仿佛一尊泥塑,平视前方。
花期凤蹭着往前走两步,几乎是哀求道:“老师,从前是我错了,我再不提到外面去,也不逼问您为什么了。您帮帮我,求您救救我。”
黑衣人看她二人这样,似乎觉得有意思,索性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
花期凤将头虚虚搭在她肩膀,低声道:“我知道您肯定生气,我一走半年毫无音讯,一回来就给您惹麻烦——可我不是故意的!是墨杀门那个弟子先挑衅我,非说我师承是假的,说您早就不在了哪儿来的徒弟,我气不过,与他争夺猎取那妖兽,被我猎走后他反叫了一众同门来围攻我,混乱之中我才将他打伤。”
她抬起头,看着牧归荑一脸恳求道:“墨杀门掌门要杀我,我实在没办法才将您说出来。我真的错了老师,求您救救我,您当初救了我一次,求您再救一次。日后您若是厌烦,我自行离开就是了,可我真的不想死老师,您救救我!”
泪水爬满牧归荑的脸庞,可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抖着嘴唇道:“当初不知道你心野成这样,早知如此,我便不会救你。”
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泼下,花期凤面如死灰。
那黑衣人便是墨杀门屠掌门,他听了这话,扬声道:“这是不打算管了?”
牧归荑转过身,冷声道:“好走不送。”
屠掌门挥手示意人回去。离开前,他哈哈大笑道:“好脓包的师傅,好窝囊的徒弟!什么潇湘君,净是狗屁!”
牧归荑始终闭着眼,指甲深深陷在手掌内,血顺着指缝蜿蜒到地上。
花期凤被带到墨杀门,按照屠掌门的意思,这边他大弟子一死,那边立马让花期凤咽气。他们把花期凤绑在正殿石柱上,地狱狂欢一般倒数着她的死期。
恍惚间,花期凤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金平城,又回到了被扔到大街上的时候。这些年被救、学艺、求道仿佛只是一场梦。只是这次不会有人再来救她了。
但她还有她自己。
于是她对掌门道:“你杀了我,你徒弟也活不了。你门下弟子这么多,这样讨你喜欢的徒弟不多得吧?就这么没了,你甘心?”
她说:“我可以送你一个徒弟。你放了我,我拜入你门下,做你的徒弟。这样你不但少了一个敌人,反而多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徒弟,岂不是划算很多?”
堂内众人俱是哄笑,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有人兴奋地砸着桌子道:“这小贱人是怕了!”也有人嘲笑道:“这是要死了被吓破了胆子,脸也不要了!”
屠掌门亦是哈哈大笑:“你拜入我门下?凭什么!”
花期凤没笑,她盯着屠掌门,一字一顿道:“凭我是牧归荑唯一的弟子,凭我得她毕生绝学,若我拜入,必将其尽数奉上——这个理由够吗?”
屠掌门收起笑容,冷冷看着她,一双绿豆小眼眼冒凶光。
花期凤继续道:“方才你也看到了,她不认我,不要我这个弟子,那我改拜旁人又如何?良禽择木而栖,我看贵派未必不是良木。”
屠掌门懒洋洋道:“我凭什么信你?要是你在功法心得中动点什么手脚,岂不是害了我全门?”
他这样说,花期凤便知道,这是心动了,于是笑了笑道:“这个容易,动没动手脚,我先练给你看,你不就知道了?我总不会拿着自己的命去开玩笑吧?”
谁也没想到,她真的会。
花期凤虽然逃过一死,名义上成了墨杀门弟子,但全门上下都在提防她。他们不让她见外人,不让她住弟子寝室,这些花期凤全盘照收,满不在乎。她自己治好腹部的伤就开始默写心经,每默好一篇就拿去给屠掌门,按照心经当面运一遍功,这才能离开。
她如此坦荡顺从,倒叫屠掌门渐渐放下戒心,见她毫无异样,便开始按照心经修炼起来——毕竟是潇湘君的功法,就算能学到一成,也够墨杀门在仙门横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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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炼一段时日,自觉功力大涨,于是传给各个弟子,全门修炼。
这一修炼,便彻底宰入了花期凤的圈套。
屠掌门担心得没错,她确实没有老实默写心经,而是每处都要要紧关头改上几笔。改得不多,但日积月累足够叫人心脉受损。她自知屠掌门多疑,定要让她先以自身试验才肯用,于是早早备下能压制它的蛊毒,每次运功后服用。
牧归荑蛊毒堪称一绝,花期凤得她真传,墨杀门上下自然察觉不到。
三个月后,仙门中传来一则消息,墨杀门全门上下练功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无一幸免。
这消息如同向大海中投入一枚小石子,未掀起任何波澜,很快便被人遗忘了。
花期凤坐在大殿上,看着周围形态各异、死状惨烈的尸体。她挨个仔细检查,不放心的就再补上几剑。最后,她搜刮了门派上下所有财产和各色法宝,一把火烧了仙府。
火光冲天,花期凤孤身离去,从怀中摸出一根素银簪——那是有一年,牧归荑特意去了一趟金平城药馆替她赎回来的。她仔细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端端正正把它戴在头上。
她又没有家了。但是没关系,这次她可以自己建一个。
几年后,尧城南鸣山脚下,又一个修仙世家横空而出,宗主名为花期凤。仙府桃花坞占地千顷,桃林无数,每年春三月纷纷扬扬,犹如一场花雪。
花竞繁道:“这便是尧城花家的来历。”
几名弟子均一语不发,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凌早哭了一轮又一轮,眼睛都肿了。
龙白秋道:“只是这样,倒并不如何可恶,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
花竞繁摇头道:“仅是这样,我怎会说太祖的一切都是抢来的?”她看向龙白秋,又看看林风篁道:“两位前辈可曾与太祖打过交道?觉得她修为如何?”
龙白秋摇头:“未曾见过。”
林风篁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道:“虽没有见过,但总听人说起,花家太祖修为深厚,功法空前,深不可测。”
花竞繁道:“那你们觉得,刚看到的太祖有这般深厚的修为吗?”
二人均是摇头。花期凤虽然尽得牧归荑真传,人也绝顶聪慧,但可惜到底是开始的年纪偏大了。同样的年纪,龙白秋早已一战成名,幼时的基础与功底仅靠后天勤奋是追补不上的。
龙白秋道:“花太祖已有百岁高龄,修为自然也是日渐深厚的。”
林风篁却想起什么,道:“我记得花家名声大噪时,是大概七八十年前,算起来,花太祖当时不足三十。”
花竞繁道:“不错!以太祖的修为,不到三十怎可能拥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你们看!”
她指向面前,众人看去,却见眼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竟是在尧城桃花坞。
又是一年暮春时节,此时花期凤看上去比之前长了三四岁,衣着考究,气度雍容,倒有些日后威严的模样了。
她一手抱着一个婴孩,一手指挥下人搬挪家具接待宾客。那婴儿看上去刚过百天,想来就是花期凤的女儿,日后花家第二代宗主花云田。
忽然有丫鬟近来禀报:“宗主,外面有客人求见。”
花期凤正忙得不耐烦,头也不回道:“接待进来就行了,跟我说干嘛!”
丫鬟面露难色道:“对方没有请帖,点名要见您。”
花期凤匪夷所思道:“没有请帖赶出去就是了,这也用我教?”
丫鬟往前走两步,压低声音道:“她说她与您有故交,还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您一看就明白了。”
她递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花期凤把孩子交给旁边婆子,打开来看。
盒内静静躺着一枝碧玉桃花,还带着新鲜的露水。
她怔然,有好久没说话,也没反应。
丫鬟站在一旁,忐忑着不敢出声。
花期凤忽然回过神,语速飞快道:“快将她请到正堂上座,去拿我收着的那罐茶叶来沏上。快去!”
丫鬟脚不沾地地跑了出去。花期凤原地站了一下,叮嘱众人几句,回到卧房。
她重新梳了头,理好了衣服,末了,从首饰盒深处拿出一直素银簪子,插在头上。
她缓步来到正堂,看见一人立在堂下。头戴帷幕,青衣潇潇,一切一如初见。
花期凤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出声道:“老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