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飞摸摸鼻子,只好也趴在地上,和她分头寻找起来。
找了一圈,两人站起身,都把目光锁定在那张樟木矮漆大床上。
虽然已经换了床单,但隐隐还能嗅到曾经分娩的血腥气,床底的缝隙太小,距离地面只有一掌宽,饶是谢勺身形纤细也钻不进去,可除了这里,整个房间都已经被找遍了。
谢勺对沈逸飞摆了摆手:“一边去,别傻站着碍事。”
随及上前一步,缓缓吐出一口气,双膝沉下,两手扣住沉重大床的底座。
一声低喝,直接把这张大概三百斤重的实木床抬了起来!
谢勺把床往旁边搬了两米的距离,“轰”的一声,大床落地,现出一扇长宽都在一米左右的木门。
“果然有暗室!”
沈逸飞立刻走了过来,适时送出一记响亮的马屁:“谢小姐智勇双全,力拔山兮,我远不如也。”
谢勺拍拍手上的灰尘,一丝汗也没出,有点懒得理他。
自从习武之后,她的力气越来越大,七岁的时候,扎个马步都能汗如雨下,而等到灵气入体,八岁开始站桩功之时,谢勺已经能扛住二百斤的沙袋,更别说现在了。
习武十年,谢勺也不知道自己的进度算不算快,师父阳月道人确实夸赞过她根骨奇绝,不过那老头的话嘛……
听听就得了。
谢勺之前还见过那老不正经的摸着隔壁婶儿家的老黄牛,说那牛质朴守心,天生慧根,过两年说不准能沟通天地灵气,修成人形呢。
那时候的阳月道人还维持着把谢勺救回来的世外高人形象,在她这儿的信用还没破产,天真无知的谢勺相信了他的话,抢了隔壁婶儿喂牛的活,天天起早贪黑地跑出去割草,再狗腿地喂给老黄牛,就盼着这老牛往后变成威风又强大的牛妖,给自己当坐骑。
结果呢,一直到谢勺离家远行,黄牛都还是普通的老黄牛,顶多是被她喂得圆圆胖胖的,变成了一头肥美的老黄牛。
何况沈逸飞夸归夸,脸上却一丝惊讶也无,显然也不觉得这份力气有什么出格之处。
木门不大,沈逸飞单膝蹲下,试探性地向里一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你慢点……”
谢勺下意识去摸绑在大腿上的截云,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然而,她的警惕倒像是多心了。
木门下面,一条漆黑而深不见底的地道安静地敞露,石砌的台阶向更深处延展,通往不知名的方向。
谢勺意外道:“没上锁,也没布置什么机关?心这么大?”
沈逸飞道:“难说下面有没有危险。”
但都到这一步了,退不可能退,那就只能进了。
谢勺也洒脱,踩着台阶就往下走。
沈逸飞紧随其后,两人都不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挤来挤去,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并肩而行。
台阶大概也就一米五宽,为了防范两侧可能袭来的风险,谢勺的手臂都快和沈逸飞挨一块了,隔着几层衣服,甚至隐约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
地道漆黑无比,一丝阳光也无法透射,好在两人都是方士,把灵气逼于眼睛处细弱的经脉,可以在黑暗里轻松视物。
眼前的台阶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青石简单切割成石板砌在阶面上,地下潮湿,走起来很容易打滑,好在习武之人下盘稳固,倒也不耽误什么。
向两侧看去,墙上每隔两米,悬挂着一盏造型简单的壁灯,看起来平平无奇。
沈逸飞忽然停下,用手指抹了一些壁灯里的油状物,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道:“是鲸油灯。”
“鲸油灯?”谢勺闻言,猛地转过头。
“你确定是鲸油,不是猪油或者羊油?”
沈逸飞肯定地点头:“低温不冻,腥气浅淡,加之有一股异香,确实是鲸油没错。”
鲸,那可是无尽海里才能找到的生物!
五州是一块完整的大陆,周围被海域包围着,海里有无数强大的妖族和奇异生物,十分危险,这无边无际的海,被人类敬畏地称为“无尽海”。曾有方士想要探寻无尽海的边界,可出海者无一例外都没有回来,久而久之,无尽海的传说越来越神秘。
鲸就生活在无尽海中,甚至大多只在深海游荡,无法被人类捕获,只在每年的潮汛期靠近陆地,潮水退去,有些鲸来不及回到无尽海,搁浅在沙滩上,人们才大着胆子上前围猎它们。
然而,脑子笨的鲸到底还是少数,提炼出来的鲸油也太过稀少,供不应求。
除了少数豪富,一般只有到了城主那个级别的人物才能用到这种好东西,谢勺怀疑,一些比较穷的城主可能都没太多存货,至少供应不起日常的使用。
沈逸飞拿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指上的灯油,道:“五年前,云州昭洛城的城主设宴款待自己的老丈人,城主府点起三十三盏鲸油灯,整个城主府亮如白昼,欢歌笑语持续了一夜,其手笔之大、家底之丰厚流传开来,一时之间成为美谈。”
谢勺忍不住问道:“三十三盏鲸油灯?那得花多少钱?”
沈逸飞笑了笑,只道:“这东西本来就有价无市,价值不是金银能衡量的。”
谢勺心里啪啪打着小算盘,不管值多少钱,至少海珠城那个穷地方的城主绝对点不起。
这样一想,本来就因为灵气流光而亮晶晶的眼睛更闪了,依依不舍地用眼神舔着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壁灯:“那么奢侈的玩意放在这儿当壁灯燃料?暴殄天物啊……”
谢勺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环顾四周,这无名小镇中一条漆黑的石阶,旁边已经悬了多少盏鲸油灯了?
都是银子啊!
说不准还是金子!
若不是眼下还有正事,她绝对立刻就倒干净水囊,撸起袖子开始装鲸油了。
没办法,穷啊!
沈逸飞答应买紫玉蛇的钱还没到账呢。
这么好的东西,他竟然还有心思嫌弃,那方素帕把指尖擦了又擦,拭去油污后,一脸隐忍地把手帕收回,看那样子,是恨不得直接一把火把帕子也烧了。
谢勺在心里狂翻白眼。
继续往下走,谢勺体感,此时已经深入地下至少五十米,前方的台阶依旧看不到头,这么深的地道,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
坡角逐渐陡峭,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将灵气牵引到脚掌,使得落地无声,飞快拾级而下。
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地道上方的水汽凝结成珠,滴答敲击在石阶上的声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在这种寂静到可怕的黑暗里,时间的刻度仿佛也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铜门,封住了去路。
谢勺停步,抬脸看去。
铜门威严整肃,高约三米,正上方悬挂着一盏鲸油灯,地道昏黑,唯独这一盏灯是亮的。
闪烁的火光之下,照彻了铜门上雕刻的古朴花纹,花瓣细长,每一朵都有九瓣,藤株互相缠绕着,花茎蜿蜒而上,似乎要挣脱铜门的束缚刺出来。
把手的位置则是两个活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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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现的铜兽头,却并非常见的獬豸、赑屃之类的守护兽,而是一对山雀,如今已经锈迹斑驳,空洞的长目黯淡无光,直视前方。
这扇门和地道口的木门一样,都没有挂锁。
沈逸飞一直在默默计数,此刻仰头看着那盏高悬的鲸油灯,道:“方才走过的地道,两侧有九十八盏鲸油灯,加上这一盏,一共有九十九盏,算是功德圆满了。”
双九是极数,走到这里,他眼里终于多出一分凝重,这小小的祥云镇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被这样隆重对待?
城主墓恐怕都不会如此修得如此奢靡!
沈逸飞沉声道:“门上的花纹,刻的应该是颂生花。”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坟花。”
“你是说那种只生长在墓地和乱葬岗的花?”谢勺从方才就觉得这花眼熟,闻言,眼神瞬间变了:“这花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坟花,又有人叫它食尸花、食腐花。
当下流行土葬,坟花是哪儿臭往哪里长,偏偏开花九瓣,颜色荧蓝,美丽至极,时人认为上面有亡魂寄生,将之视为不祥。
“竟然把坟花用作封门花,”沈逸飞道:“此地果真大凶。”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没什么畏惧的神色。
“极凶也不管用,”谢勺也是光棍,利落地掀起裙子,直接掏家伙,把在大腿上绑了一路的截云剑解了下来,握住了剑柄:“都走到这儿了,你难道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那就开门一观。”
见她如此果断,沈逸飞淡淡一笑,也不墨迹,手指抵着铜雀轻轻一推。
“吱——轰!”
铜门和粗粝的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瘆人的声响,谢勺当即抬起脚步,迈入了门后的世界。
从脚底铺展,一条镂刻着颂生花纹路的石路延伸向前。
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双双失语。
谢勺低声道:“祠庙……竟然是祠庙……”
祥云镇的地下,竟然封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祠庙!
脚下这条石路的尽头是一座祭台,祭台上,盘膝端坐着一座至少十五米高的人形石像。
石像足足有六条胳膊,中间的一对屈起放在身前,硕大的手掌捂着脸,只从指缝中露出一双呆板的眼睛,就像人面无表情时松弛的状态,明明是一座死物,却仿佛在用视线追随着突然闯入的两人。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立着一根石柱,撑起了祠庙的穹顶。
上下两对手臂是从石像背后伸展出的,分别与这四根石柱相连,雕工虽古朴简单,却又生动至极,那四条手臂明明是石头做的,瞧起来却十分柔软,如同缠绕在石柱上的绸缎一般。
谢勺缓缓向上看去,倏地眼神一凝,咽了咽口水道:“……那些是什么?”
四条手臂绕着石柱向上,尽头却不是人类该有的手掌,而是四个正在高处耷拉着脑袋,表情各异地面对着入口处的石人脸!
盘坐在祭台上的遮面人看不清表情,这四张石人脸则是与之相反,表情夸张到了极点。
喜是张嘴大笑,甚至能看清裸露的舌头和牙膛。
怒是粗眉倒竖,瞪圆的眼睛里迸出汹汹怒火。
哀是嚎啕大哭,核桃似的眼球下面坠着泪珠子,似落非落。
惧是牙根紧咬,面露软弱之色。
喜怒哀惧,笑骂分明,似乎是代表了遮面人的不同情绪。
石像的背后,高悬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匾,从右向左,写着四个方正的大字。
苦海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