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沈逸飞失笑：“现在哪儿还有人祀，至少明面上是没有了。”
明州以丰产名传天下，受此风向影响，一些祈求丰收的祭祀活动非常盛行。
其中，活祀算是比较盛大的，而活祀也分为牲畜祀和人祀，牲畜祀就是杀牛、羊、猪、鸡等家畜。至于人祀，生产力低下的社会，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未经开化的百姓蒙昧而残忍，火烧、填海、活埋……只为了祈求虚无缥缈的神明庇护，预祝来年是个丰年。
但自从几年前，俞风荷上任日月城城主之后，她颁布的第一条政令就是严禁人祀，一旦被发现，城主护卫队将不远万里执法，主祭祀者当场斩杀，从祭祀者充劳役十年。
要知道，现在人们的平均寿命恐怕也就四十余岁，劳役可不是抓人去享福的，若是运气不好，那就是一口气干到累死。
此令一出，明州的人祀风气一扫而空，私底下有没有不知道，至少明面上是没人敢顶风作案了。
沈逸飞继续道：“据说雀神厌恶荤食，只喜欢吃谷物和瓜果，所以每年也只上供这几类。”
纯绿色是吧？
谢勺摸摸下巴道：“听起来还真是一位怪仁慈的神明。”
不过两人都见过了那夜男生子的惨象，自然不敢大意，这番闲谈便也真的只是闲谈了。
“也许吧，”沈逸飞道：“先吃饭，仪式晚间才开始，上午我们可以在镇子里逛一逛。”
谢勺点点头，拿起筷子，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习武之人本就饭量大，早就饿坏了。
沈逸飞夹了一个素三鲜馅的包子吃，吃相很斯文，咀嚼的时候绝对不会说话，只有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动。
谢勺吃得就比他快多了，三个包子下肚，又喝了一大壶茶水，便百无聊赖地等着大少爷细嚼慢咽结束。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粗布衣裙，人皮面具遮住脸，截云剑绑在大腿上，裙摆垂下，正好遮住了剑身的轮廓。
剑不是放在熟悉的位置，没办法一伸手就拔出来，这让谢勺很没安全感，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沈逸飞用茶水漱了漱口，站起身。
“我们走吧。”
谢勺立刻站了起来，两人穿过明亮的大堂，迈出客栈的大门。
“往西走，”沈逸飞显然打听了不少消息，开口道：“前面人声喧哗的地方，应该就是镇上为来往商人特意围出来的集市了。”
越往那边走，人流越密集。
目的地是西边的显然不只有沈逸飞和谢勺两个人，这个时间已经不算早，有经验的老商队已经提前在集市占好了位子，说不准摊子都支起来了。
谢勺环顾一周，除了三三两两背着大包裹，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苦不迭，估计是因为没起早正在往西区赶的散商，大部分人都神情放松，笑语不断。
这些人普遍衣着相对体面干净，兴致颇高，一副游山玩水看热闹的悠闲样子，应该是在此歇脚的游侠或是附近较为富庶的闲人，至于具体是哪类，谢勺一时也分辨不出。
来往的行人把祥云镇不算宽敞的主路挤满了，他们两个有意收敛了气息，混进人群里，看着丝毫不起眼，就是一对出来散心的兄妹。
走着走着，谢勺有点羡慕地看着那几个散商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沈逸飞闻声看过来。
谢勺无奈道：“前晚在林子里扎死那条紫玉蛇，当时还以为要发财了，结果现在要伪装身份，低调是低调了，蛇却不方便拿出来卖。”
“待到了却此间怪事，紫玉蛇说不定也早就烂在了我行囊里，糟蹋好东西啊……”
紫玉蛇奇毒不说，关键是稀少无比，经过大肆捕捉之后已经濒临绝迹，只有隐秘的深林里才能碰运气撞上几条，普通人如何敢深入搜捕。
更别提，蛇尸上还留下了截云剑的剑痕，蛇头被砍下，七寸上一道干脆利落的贯穿伤。
他们这些方士沟通天地灵气提升武力早已成为本能，谢勺一剑既出，自然也是没有留手，现在那些创口上估计还残留有纵横的剑气，普通人摸一下都要被划伤，稍有些眼力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对。
若是拿出来卖，那些商人恐怕要抢着收，百分之百能争出比回春堂回收价更高的价格来，那可就不止百两银子了，一百二十两、一百三十两说不定都卖得出去！
谢勺想得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但也只能想想了，真拿出来，那他俩的伪装也就变成无用功了。
谢勺用余光瞄了一眼沈逸飞，她说这些话，心里自然也是有一番小九九。
她缺钱，这里有人不缺啊！
沈逸飞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如此说来，确实是浪费了，紫玉蛇的蛇毒于我有用，谢小姐不若直接卖给我？”
“一百四十两！”谢勺眼睛一亮，立刻漫天要价！
沈逸飞：“八十两。”
谢勺：“一百三十两！”
沈逸飞：“九十两。”
谢勺不甘：“一百二十五两！你别太黑心了，大不了我到了新象城再卖！”
“一百两，”沈逸飞气定神闲：“此间事了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谢小姐等得起，紫玉蛇却不一定等得起。”
谢勺痛心疾首：“……一百二十两，这真是友情价了！回春堂的回收价都有一百两啊，你真去那里买，他们能这么便宜卖给你？”
沈逸飞这下干脆了：“成交，回去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勺这话倒是没说错，中洲云家垄断医脉，借此敛财无数。只是谢勺阅历少，不知道的是，若是去回春堂买这一条紫玉蛇，价格少说在一百四十两左右。
谢勺卖出了蛇，心里美滋滋的，沈逸飞也笑而不语。
正当两人都觉得自己赚了之时，集市到了。
西边没什么住宅，大片的空地被低矮木栏围了起来，空地的最中央是泥土夯起的祭台，高台上矗立着一座大约十五米高的木像。
木像披着一层秸秆编织的蓑衣，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在它周围，一个个卖货的摊子呈圆形环绕，拱卫着中间的祭台。
“奇怪。”
谢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停住脚步，仰起头看向祭台：“这里不仅房子修得奇怪，连集市也这么奇怪。”
一般集市都是围得方方正正的，能最大利用空间不说，也方便逛集市的人左右挑选货物，少走冤枉路，这里却围成圆形，多耽误事儿！
“恐怕并非巧合，”沈逸飞笑了笑，指道：“你看那座木像，像不像一根擎着天空的承重柱？底下这些呈圆形环绕着的商摊，像不像一群钉入地下的地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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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处看，整个集市就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和这里百姓建房子的思路倒是对上了。”
“祥云镇有雀神庇佑……”谢勺摸摸下巴：“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倒过来的鸟巢吧，毕竟人又不能像鸟一样到处飞，得靠房顶遮风避雨，这么说来，百姓们住这种房子，还真是像一群雀儿窝在巢穴里。”
沈逸飞道：“连日日夜夜住的家都要费尽心思向雀神看齐，这份信仰，当真不是一般的虔诚了。”
难办了啊！
眼下，当真是想打听点内幕都不知道找谁。
两人一时沉默，装成正在挑选货物的样子，在集市里闲逛起来。
祥云镇毕竟只是一座小镇，来往于五大州的大商队估计是看不上这里的，来摆摊的大多都是只在明州本地行走的商队。
卖的货也多是明州的特产，和谢勺在海珠城大集里看到的东西差不多，甚至还隐隐有所不如。
这也正常，海珠城再如何偏远荒僻，也是正儿八经的明州十三座城池之一，无论是人口还是规模，都远远超过祥云镇。
两人走走逛逛，逐渐向中央木像的方向靠拢，木像附近的摊位上，也渐渐多了些特别的物件。
谢勺拿起一根木簪，上面镶嵌的不是彩色石头或者其他花里胡哨的装饰品，而是用浆糊粘满了褐色的绒羽，羽毛错落有致，像是雀鸟的翅膀一般自然垂下。
谢勺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羽毛，上面没有灵气波动，只是一些普通的鸟羽。
随意地扫过摊子，上面还摆着粘着羽毛的蓑衣、粘着羽毛的藤篮、粘着羽毛的木雕摆件……
而且还不止这一家，围着木像一圈的摊位，几乎卖的都是这些。
谢勺嘴角一抽，和沈逸飞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
哪来的鸟，这么能掉毛！
“两位客人看一看有没有心仪的物件儿，”坐在摊位后的女子身形清瘦，容貌普通，发间插着一根羽毛木簪，招呼道：“若是这些瞧不上，后头箱子里还有其他样式的。”
谢勺放下簪子，拿起一个镂刻着羽毛装饰的樟木珠手串，好奇道：“这些都是姐姐自己做的？”
“是啊，”女子笑道：“你们是外乡人吧？那可赶巧了，出了俺们镇子，在外面见不到这样的饰品，看见那边的雀神像了吗？”
她的手指向中央祭台，上面的巨大木像被蓑衣遮挡着，看不清真容：“传言，雀神阴阳双生，雌雄同体，祂是女人，也是男人，祂的脸上笼罩着迷雾，身上缀着华丽的羽毛，手中拿着饱腹的谷粮。”
“祂是一位慈悲的神明，雀神格外喜爱孩子，每一年的丰禾节，祂都会聆听祝祷，为镇子上的新生儿赐下祝福。”
新生儿？
说的不会是那些刚出生的小魋吧？
谢勺压下心中不好的预感，笑道：“不知道是怎样的祝福？想必一定非常珍贵……”
“是的，非常珍贵！”女人眼中划过一丝狂热，喃喃道：“那……是生命的奇迹！”
没等谢勺说话，女人很快恢复了冷静，笑着道：“雀神十分慷慨，即使不是在祂的爱护下长大的孩子，只要喝过五米粥，再佩戴粘着雀羽的饰品，就算是外乡人也有机会得到祂的赐福。”
她热情地举起木簪，在谢勺和沈逸飞头上比划：“客人要买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