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湖不寂寞 > 6. 腰牌
    听到她的脚步声,等了半天的沈逸飞耳尖动了动,看了过来,笑道:“回来得这么快。”

    谢勺听不出这句话是真心夸奖还是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地敷衍道:“林子太大,迷路了。”

    不想和这个看着清贵,心眼却疑似又小又多的男人拌嘴,她提着猎物,蹲到一旁处理。

    被当作菜刀用的截云剑委屈地晃动了两下,谢勺抚着剑柄,熟练地打进一道灵气,截云剑便又老实地躺回她掌心,乖乖地任她施为。

    剥下来的内脏和皮毛直接扔到火里,一把烧了个干净,只留下肥美的兔肉,沈逸飞接过来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

    谢勺懒散地坐在一边,眼神看似漫不经心,没有焦点,实则死死锁定了沈逸飞,生怕这男的手一抖,不小心往肉里下点“普通的驱虫蛇药”。

    沈逸飞对她的视线倒是泰然处之,翻烤的动作行云流水,一副坦荡君子的模样。

    这里条件简陋,没有烤架,沈逸飞捏着树枝在火上悬空烤肉,火光把白肉燎出焦香,做着炊夫的活儿,整个人却像一尊拈着柳枝洒露水的菩萨似的。

    肉烤好了,沈逸飞先递了一串给她。

    谢勺早就饿了,却没急着把肉往嘴里塞,而是眼看着沈逸飞吃了一串,等了半刻钟,确保他仍好端端地坐着,没把自己毒死之后,才半信半疑咬了一口肉,有点意外:“水平相当可以啊,平时没少下厨吧?”

    没有盐和香料调味,烤出来的味道难免寡淡,但一口下去汁水四溢、满嘴留香,足以证明烤肉的人对火候把握谙熟,没有辜负他自夸的那句“厨艺不错”。

    “小事,”沈逸飞谦虚地摆摆手:“整日里风餐露宿,做得多便熟能生巧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勺捏着吃了一半的肉串,可疑地沉默了一瞬,果断不再接话,坚决不给他继续吹捧自己的机会。

    一夜的奔波,两人都已疲惫至极,吃饱喝足后各自找了一个角落,倚着树干恢复体力。

    谢勺不信任沈逸飞,也不信任这片密林会不会突然蹿出一条“蓝玉蛇”、“紫玉虎”,一不留神便要了她的小命,闭目养神时神经也紧紧绷着。

    好在方士能够沟通天地灵气,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多少能够滋润骨肉,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好上不少,一夜不睡固然难受,但也说不上什么大事。

    在两人的沉默中,日头逐渐升到了天空正中间,阳光透过林叶,明晃晃地照在人的脸上。

    几乎在沈逸飞睫毛微动的瞬间,谢勺也睁开了眼睛,黑眸里仅有一息的迷蒙,随及立刻恢复清明,再看不到丝毫疲态。

    拿出铜盘表看一眼时间,午时三刻,她大概休息了三个时辰,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祥云镇事出诡异,我还是得再去探查一番,”谢勺率先提着截云剑站了起来:“你有什么打算?”

    “距离此地不到一百里就是新象城,新象城虽然不算什么出名的大城,城主罗云却是有名的阵法师,实力在明州十三城里也排得上号,如果你只是路过此地,大可试着前去新象城求援,总比待在这里安全得多。”

    “我来这里,自然有我的目的,”沈逸飞笑道:“只是暂时不方便告知罢了。”

    “谢小姐也说了,祥云镇距新象城并不远,为什么这里的怪事却始终没有传出去?就连昨夜,我们的出逃看似惊险,实际上却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想来,要么是那大魋自恃天下无敌,不把你我放在眼里,甚至那罗城主在祂眼中也不具备多少威胁。”

    沈逸飞顿了顿,温言道:“要么便是那罗城主早就知道此方之事,默许了而已。”

    听到他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谢勺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她心中早有怀疑,一只大魋就屯居在城池一百里不到的地方,和榻边趴了只饥饿的老虎有什么区别,那罗云也是一位实力强大的方士,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所觉?

    但话到嘴边,谢勺也只是淡淡道:“魋乃凶祸,人族与妖族皆可诛之,凡为方士,不可见死不救,亦不可遇魋不杀,此乃五州共识。”

    “你说这话,就不怕那罗云起阵戳死你?”

    “可惜,在我面前的不是罗城主,而是谢小姐,”沈逸飞依然是那副温和没有锋芒的样子:“更何况,我也只是随口道了一句猜测,本意并非冒犯。”

    他拍拍衣摆,站了起来:“前路艰险,沈某愿与谢小姐同去。”

    我没有邀请你一起的意思!

    谢勺额角浮起青筋,直觉把这话说出口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馈,对面这个脸皮奇厚的男人说不定还会用听不懂人话的清澈眼神回望她,便懒得再开口浪费感情了。

    况且沈逸飞也不算累赘,说不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道具就派上用场了呢?

    “有些事儿得提前商量好,”谢勺轻功运起,瞬息便到了五米之外,等沈逸飞白衣飘飘,摇着扇子风骚地跟上来,扭开脸,眼不见为净道:“此番行动不求有什么配合,只求不要互相拖后腿,真要大难临头了……”

    “正如昨夜一般,”沈逸飞弯了下眼睛:“大难临头各自飞,跑得慢的垫背。”

    懂事!

    谢勺赞许。

    两人一路疾驰,很快,视野的尽头出现了祥云镇的界碑。

    白天的祥云镇完全看不出夜晚寂静到诡异的样子,那些无处不在的婴啼也仿佛没有存在过,此时,界碑的旁边正热热闹闹地排着队。

    明州以富饶闻名五州,有“天下粮仓”的美称,平原为主的地形和适宜的气候,使这里的农作物产量远超其他四州,每年运送到别处出售的粮食总量更是一个恐怖数字。

    家家兴农耕,户户有余粮,跑商的人养成了不带太多干粮的习惯。

    毕竟沿途的每一个城镇都能轻松用低价购入粮食,只要在行商路线里多加入几个休息点,完全能获取支撑长途行商的食物,唯利是图的商人们更愿意把马车堆满昂贵的丝织品和瓷器,那些可比五谷赚钱多了。

    现在这些排队的车马,显然大部分都是准备进入祥云镇补给的商队。

    谢勺突然一个急停,旁边的沈逸飞也随之停住脚步,看了过来:“怎么了?”

    “昨夜跑得匆忙,虽然有敛息符在,大魋应该没有记住我们的气息,但祂毕竟也不是瞎的,你我大约长什么样子,祂必然看了个分明,”谢勺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觉得,我们两个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被当场打出来的概率是多少?”

    沈逸飞默默捂住了脸。

    一刻钟后,乔装打扮后的两人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谢勺脱掉了夜行衣,换上一身灰色麻布衣裳,截云剑用布条束在大腿上,头发用毛巾包好,脸上覆着一张沈逸飞友情赞助的人皮面具。

    原本清丽的小脸被遮住,变成了一个五官细看说不上丑,但拼在一起就是平平无奇的妇女。

    沈逸飞和她扮相相似,粗布衣,头巾包起长发,脸是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脸,上面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抹了几道黑灰。

    这人皮面具是好东西,用法也很简单,只需把面具放在脸上,面具便自动紧紧吸附上皮肤,在原本五官的基础上调整,幻化成一张陌生的脸。

    谢勺对着溪水照过,变化出来的人脸非常逼真,凭她的眼力竟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玩意太阴了!

    谢勺拿着面具不舍得撒手,暗自琢磨着能不能直接从沈逸飞那里昧下来……咳咳,买下来,她倒也没想拿它干坏事,单纯是未雨绸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假如哪天不小心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至少可以多一种手段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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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点,沈逸飞叮嘱她。

    面具不防水,碰到水会脱落,如果脱落之后再次重新戴上,它将会自动变为另外一张脸,所以,不是确定要舍弃这一重身份,轻易不要摘下面具。

    长途行商是个又累又苦的活儿,马匹是金贵物,商人们指望着它们拉堆满货物的车,随行的奴仆和镖师主要还是靠脚底板行走,翻山越岭,一趟下来鞋底子得磨破几双。

    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码事,如今世道不太平,明州因为富庶,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还算少数,成群的匪盗不多,但密林极多,虎熊狼之流的野兽也不是吃素的,遇不到还好,但凡碰见一次,损失都够商队喝一壶。

    若是遇到飞来魋祸,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货能幸存下来几成压根不在考虑范围内,命都快没了,谁还有功夫惦记那点银子?

    此时能站在界碑外准备进入祥云镇补给的商队,每个人都是刚结束了一段提心吊胆的跋涉,风尘仆仆的脸上或多或少带着轻松的神色,话匣子也打开了。

    “日月城那边的商行又开始联手压价了,粮食降一成,布帛降半成,其他货的价钱也往下压,辛苦几个月,银子全是给别人赚的,让俺们这些下头的日子咋过啊?”

    “俞城主没说啥?”

    “那娘们能说啥,几年前就发城主令了,知道啥叫’闭关清修,闲事不得打扰‘不?”

    “唉……”

    有人忍不住开口:“要是有法子越过商行直接把货运到其他四州就好了,俺听说,咱们的粮食在苍州那穷地方能卖出天价!那才叫闭着眼睛数钱呢……”

    他还没说完,就被人呵斥着打断:“你不要命了!限商令上明白写着,严禁私自与别州通商!违者轻则鞭五十,重则直接砍头,你不想活,我们还想活!”

    那人梗着脖子:“一年到头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他爷爷的只能赚个辛苦钱,老子就是不服!”

    他的声音小下来:“俺儿跑商道上打了个盹儿就叫狼叼去了,商行只赔了五两银子,还说旁人怎么都不累,就俺家孩子累!他才十四岁啊,俺也知道人命不值钱,可俺那么好的孩子,离家之前活蹦乱跳的,他娘还缝了几件新袄子,等着他回家穿……”

    这回,周围的人也沉默下来。

    谢勺在队伍的后方,听到这番话,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也排到了界碑旁。

    那里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衣着简朴,低着头,正拿着炭笔在石板上记录着什么。

    “姓名?”

    谢勺调整好表情,用怯怯的声线道:“谢菲。”

    沈逸飞:“……”

    妇人在石板上画了几笔:“嗯,另一个呢?”

    借着衣袖的遮挡,谢勺狠狠扯了下沈逸飞的腰带。

    沈逸飞只好开口道:“沈绍。”

    妇人做好记录,递过来两个木牌:“喏,这是你们的腰牌,仔细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谢勺接过来,假装好奇地问道:“丢了会有什么后果吗,可不可以补办?”

    妇人只说:“最好不要丢。”

    两人是最后登记的,后面已经没人了,完成了活计的妇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沈逸飞没急着入镇,闲聊似的开口:“我去过不少地方,还是头回碰见不用验身份玉碟和文书便能歇脚的,乡亲们就不怕里边混进去什么歹人?”

    “有什么好怕的,往来皆是客。”

    始终低着头的妇人突然抬起脸,目光专注地投到两人身上,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像波浪一般颤抖起来,松弛的眼皮盖住一半瞳孔,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怪异的灿烂,声音柔和:“更何况,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珠,谢勺后背冷不丁冒了点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