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沈?
谢勺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沈可是大姓,最有名的一支来自中州,也就是沈氏的本家,那可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以擅长制器著称,几乎出产了五州近七成的常规法器,以此牟利,富得流油。
就说她的铜盘表,上面就刻有几个大字——“中州沈氏特供”,虽然价格昂贵,但也确实好用。
不过中州人出了名的傲慢,本家子弟一般不出中州,其余五州倒也有些沈氏的旁支,只是不知道这沈逸飞和那个沈氏有什么关系。
反正和她没关系。
谢勺仰头看着天象辨别方位,随口甩下名字:“我叫谢勺。”
沈逸飞眯了下眼睛,掩去了眸中骤然闪过的精光,笑道:“可是‘申伯还南,谢于城归’的谢?”
“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谢,反正我的谢是谢谢的谢。”
沈逸飞又笑,追问道:“芍药的芍吗?”
少女墨发高高束起,额前一丝碎发都没有,一张清冷俏丽的脸敞亮亮地露着,骨相凌厉,与素以“妖无格”著称的芍药似乎没什么相似之处,偏偏眼睛生得格外灵动,顾盼之间,显出几分活泼来。
谢勺挠了下脸颊:“勺是勺子的勺,吃饭用的勺。”
谢勺前世今生都叫谢勺,前世是孤儿,在福利院门口的芍药花丛被工作人员捡到,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姓氏的白纸,院长本来想给她取名“谢芍”,登记名字时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落到户口本上,竟然变成了“谢勺”。
谢勺长大后,觉得自己的名字也挺有个性的,就没有再去改名。
至于今生,在长恩河畔,谢勺是阳月道人给她取的名字,谢勺也怀疑过是不是某种命定的缘分,不然哪能如此凑巧?甚至还缠了师父好一段时间,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查出个究竟,阳月道人被她弄烦了,才哼哼唧唧地告诉她原因。
——原来他老人家本名“李碗”,不知道师祖是哪路神仙,给起出这么个名字!那她作为“碗”的徒弟,可不得叫“勺”吗,敢情这一家子是参加厨具总动员来了!
“谢姑娘的名字看似寻常,细品之后却十分有趣,”果然,沈逸飞一听,笑得更动人了:“弱水三千,有人贪多不足,有人只取一勺饮,这个字有大智慧。”
谢勺:“……佛祖说的是‘只取一瓢饮’吧?”
沈逸飞恍然大悟状:“原是如此,一勺确实喝不饱。”
谢勺无力吐槽,师父如果还要收徒,或许可以给小师弟亦或是小师妹取名“某瓢”。
这边说着话,日头渐渐高了起来。
明州的气候十分宜居,连带着草木也生长得格外茂盛,树干参天,枝杈掩映,林内幽暗,偶尔有日光从空隙穿过洒在土地上,像铺了一地的金锭子。
气氛是一片安静祥和,连虫鸣都显得那么亲切友好,谢勺却丝毫不敢大意。
阳月道人年轻时游历五州,人到中年从河上捡了个孩子,果断收为徒弟带回家乡,从此过上了清闲的退休生活。
老头爱吹牛不假,过往刀光剑影的经历也是真的。
据他所说,在这片浩瀚无边的大陆上,目前被人类开发的地方不到两成,建起村镇城池的地方可能连一成都没有,法度和秩序仍是稀罕物,大部分地区都保持着蛮荒的古朴,许多人力不能及的地方更是暗藏着种种危险。
谢勺能想象,如果这个世界有天外卫星,俯拍的地貌应该是高山、海洋、悬崖、密林、雪原等等纵横交错,中间星星点点地穿插着人类的城镇,一如迷雾中高高擎起的火炬,顽强且生生不息。
未被开发,就代表着充满意外,甚至更多的危险。
她离家三月有余,途中常有风餐露宿的时候,吃过不少暗亏,多少也有了防备。
正如此刻。
谢勺突然回过头,眉梢一挑,截云剑已经悍然出鞘,冰蓝色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刺向沈逸飞耳边!
“嘶——”
眨眼的功夫,一条正准备偷袭的紫蛇已被贯穿心脏,截云剑入木半尺,把它牢牢钉在树干上!
那是一条约莫三尺长的紫蛇,覆着细麟的身体正不甘心地盘扭,蛇吻圆如盘玉,张大嘴巴痛吼,毒液顺着獠牙往下滴,把泥土腐蚀出一道道白烟。
沈逸飞耳边悬着剑身还在不断震颤的截云剑,不慌不忙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笑道:“多谢女侠救我。”
见没吓住他,谢勺撇了撇嘴:“一会姑娘一会女侠的,我没有名字吗?”
“直呼芳名,未免太过失礼,”沈逸飞展颜一笑,又开发了新称呼:“谢小姐。”
谢勺:“……”
你赢了。
不再做口舌之争,谢勺瞅着他,视线扫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在手里的白玉骨扇。
她没错过沈逸飞那一瞬间准备开扇的动作。
虽然不清楚那把扇子有什么玄机,但她可不认为这个公子哥当真如看起来一般温润无害,行走江湖固然潇洒,但没有底牌的行走江湖就是自寻死路。
凭他方才逃跑时亮得那一腿不逊于自己的轻功,谢勺已给沈逸飞打上一个“不简单”的标签,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摸摸他的底。
习武十年,自己也不怕他就是了。
拔出截云剑,紫蛇掉落在树下的矮草丛中,尚留着一口气,野性未驯,试图昂着脑袋给谁来上一口。
谢勺索性干净利落地斩下蛇头,先扯着衣角爱惜地擦干净剑身上的血,才蹲下身,捡起蛇尸抖了抖:“这玩意能吃吗?”
沈逸飞凑上来,打量了一会道:“谢小姐运气不错,这是明州独有的一种剧毒蛇类,因为通体如紫玉,名字就叫做紫玉蛇。”
“涎液剧毒,但因为全身皆可入药,且对肺热、急咳、惊风等症状有奇效,近年来已经被猎蛇人捕得差不多了。”
他接着道:“物以稀为贵,这一条若卖给回春堂,大约值百两银子,碰到急需此蛇入药的买家,开到一百五十两也不为过。”
多少?!
你说值多少??
谢勺的眼睛从他说紫蛇值百两银子就亮得像两个灯泡一样。
回春堂是中洲云家开设的草药铺子,主管药材的回收、加工和售卖,与之配套的是负责看病治病的妙手堂。
两堂遍布五洲的大城池,通常对门而立,这边开药那边买药,此般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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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洲的医脉几乎被云家垄断,医者要么投奔云家,挂靠在妙手堂名下行医,要么夹缝中求生存,当个荒野大夫。
乖乖,一百两银子啊……
要知道,谢勺离开家的时候,师父才给了她八两碎银,待买完铜盘表,如今行囊里只剩了五两了!
就这八两银子,谢勺都怀疑那是师父全部的私房钱,甚至担心把银子给了她的老头现在是不是在哪儿喝西北风,吃糠咽菜……
果然还是打野来钱快!
沈逸飞顿了顿:“紫玉蛇的蛇肉十分鲜嫩,炖煮、煎炸都堪称美味,谢小姐不嫌弃的话,在下也略懂一些厨艺。”
谢勺如狼似虎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手边没有瓶子,蛇血算是浪费了,她快速用草茎包好蛇尸,团了团塞进行囊里,剩下的痕迹用土掩埋,确认身上没有血腥味,也不会引来其他野兽之后,若无其事地拍拍膝盖站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走了走了。”
沈逸飞打开玉扇轻轻摇了摇,笑而不语。
没有继续深入树林,两人前行了一阵,在稍微空旷的地方停下,决定在这里短暂休息一会。
沈逸飞从小袖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些黄色粉末,沿着周围的树根洒了一圈,淡淡的苦味挥发,凡他途径之处,爬虫和飞蚊都像疯了一样狼狈逃窜。
等到三息之后,微风拂过,此地徒留下微微摇晃的草叶子……和两个直挺挺站着的人。
心满意足地完成一场灭绝行动,沈逸飞优雅提着衣摆,道:“谢小姐放心,这只是普通的驱虫蛇药,对人体无害,我改进了配方,所以较市面上的药效果稍好了一些。”
谢勺面皮子抖了抖,夸道:“厉害厉害。”
话中不带多少真心,谢勺心中暗想,虽然不知道沈逸飞有什么地方值得她放心的,但看多了这男人的操作,自己竟然也有点麻木了。
谢勺又瞥一眼沈逸飞紧紧束着胳膊的窄袖,小臂线条硬朗,看起来不太有余地放东西,实在琢磨不通,香囊也是从那儿掏出来的,瓷瓶也是从那儿掏出来的,难道里面连通了一个百宝库不成?
料想沈逸飞也不会告诉她,谢勺耸耸肩,提剑转身:“我去打猎,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逸飞点点头,嘱咐了一句:“留神四周,不要跑太远。”
谢勺摆了摆手,以示自己知道了,还没忘紧了紧挂在肩上的行囊,确保里面的紫玉蛇不会因为颠簸掉出来,才美滋滋地离开。
也许真应了沈逸飞那句“运气不错”,一刻钟后,谢勺就在距离临时营地一百米左右的地方逮到两只肥兔子,掂了掂重量,估摸着只要沈逸飞不是大胃王,应该足够两人吃了。
她没急着回去,又在附近转了一圈,一是排除有没有大型野兽或者其他隐藏起来的危险,二是她不死心,直到确定真的找不到第二条“一百两”之后,谢勺才失望地拎着兔子,回到简陋的营地。
沈逸飞正随意地坐在地上,一只白玉似的手拿着树枝,一只手捏着把做工精美的匕首,用匕首把树枝的一头削尖,旁边摆了一排削好的树枝。
面前已经生好了火,俨然是做好了野炊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