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沈白溪所愿,他很快就被城里巡逻的卫兵逮了个正着。
得救以后,沈白溪被一左一右两个卫兵押着,他扭了扭被拧得生疼的胳膊,赔着笑说:“那个,二位大哥,能不能帮我跟厉王大人传个话?就说沈白溪找他……”
卫兵扫了一眼他这身行头,讥讽的眼神像是在说:就凭你也配?
沈白溪现在这身,确实狼狈得有点过分了——行军多日,他满面尘灰,头发里还掺着草屑,连鞋头都磨破了一个大洞。
放在军营里还不太起眼,一旦进了城……叫花子见了他,都得幸福者退让。
谁也不信他一个脏兮兮的小卒,能认识秦湮那样的大人物。
好了,这下坏了。
不幸中的万幸——卫兵押着沈白溪往大牢去的路上,他余光瞥见几个北方口音的将士。沈白溪一眼认出那人身上的戎装纹样,立刻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总算逮着了一个自己人。
省略中间一团乱麻、险些被卫兵揍死的经过……厉王军的人虽是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把他捞了出来。
占领德州城后,城内的各项军务已经由厉王军一一接管。厉王军的人犯了事,自然也轮不到德州的人来管。
沈白溪还以为这下总算能回营地了,不曾想,自己竟像个包裹似的,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一批批人把他接来送去,最后竟给送到了一间宫殿般富丽堂皇的地方。
到了这份上,沈白溪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靠,又让他来伺候秦湮了是吧!
听说今晚城里还有晚宴……以秦湮那挥金如土的奢靡作风,肯定少不了酒池肉林吧?
宴会没他的份也就算了,还得饿着肚子陪睡?
有人性吗!
沈白溪憋了一肚子怨气,被几个侍从里里外外搓洗了一番。
这群人跟柳聂全然不同,下手又冷又重,他皮都快给擦破了,浑身上下红彤彤的像要破皮滴血。随他怎么喊疼也没人理会,一个个麻木冷漠,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侍寝的物件。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气得沈白溪头顶都快冒红光了。
洗完澡,他被迫套上一身略有些羞耻的单薄寝袍,衣料薄得透光,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风一吹就直往里灌。
几个侍女将他带到一扇雕花木门前,叩了叩门板,便低头退下了,留沈白溪一个人对着门缝发呆。
这是……要他自个儿进去的意思?
他在门口转了好半天,也没攒够推门的胆子。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飘出一声嘲讽似的轻笑,男人低沉的嗓音穿透门板——
“进来。”
退无可退,沈白溪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屋内到底是行宫的寝殿,陈设比虎帐奢华了不止一个档次。床榻大得惊人,帷帐深重,暗金色的流苏静静垂落。整间屋子只点了一盏红烛,细小的火舌艰难照亮了半截床褥,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了。
沈白溪站在门边瑟瑟发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卧槽不对!外面有人锁门!!
阴不阴啊!!
而秦湮本人……就站在床边。
高大身形一半浸在烛光里,一半隐入阴影。他身上那件玄黑寝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与肌肉冷硬的线条。
“还活着?不错。”
沈白溪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烛火在他脸上分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眉眼皆沉在阴翳里,只看得见唇边那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傻站着做什么?近前来。”
他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像他妈的鬼片似的。
沈白溪咬着牙犹豫了大半天,终于在秦湮越来越沉的视线里,艰难地迈出了步子。
刚走到秦湮身边,下巴便被猛地捏住了。
来不及反应,男人修长的手指已沿着他的下颌一点点下滑,指腹粗粝的薄茧带起一阵诡异的凉意。沈白溪一个哆嗦,后背鸡皮疙瘩齐刷刷立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嘛……”
即便心里知道秦湮是个死阳痿,沈白溪还是出于自卫的本能,夹紧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然而,下一秒,脖颈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
咔嚓?
沈白溪茫然低头,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圈冰凉的东西。
那圈东西还连着一条红绳。
红绳一路延伸……
绳的尽头,攥在秦湮手里。
“不大不小?”秦湮睁大眸子,惊讶之中语气竟认真起来,“如此合身,莫非你真是狗变的?”
反应过来的沈白溪气得大吼一声:“你他妈才是狗变的!”
秦湮这畜生,居然给他栓了一条狗绳?!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今天就要干死这畜生,然后一头撞死在墙上!
没等沈白溪冲上前,眼前陡然一白。强烈的窒息感与束缚感瞬间吞没了其他所有知觉。
狗绳勒进脖颈,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脚尖堪堪擦着地面。
秦湮一手攥着狗绳,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扶住了他腰间——那截腰肢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细得一只手几乎就能握住。
“今晚去哪儿玩了?嗯?”
束缚稍稍松开了一些。
“唔……”
沈白溪一张口,溢出的全是破碎的呜咽。
秦湮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说出连时秋的名字。时秋也许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可秦湮的手段……实在太恐怖了。一想到连时秋也有可能被这样对待,沈白溪实在狠不下心开口。
秦湮晦暗的视线像舔舐一般,缓缓扫过他痛苦的表情。
“几天不见,就给自己找了个野主子?”
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
狗绳不带任何怜悯地重新收紧。
喉咙遭挤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水声。沈白溪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狼狈不堪地抓住颈间的绳子,指尖死命往里抠,却连一丝缝隙也撬不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
见他似乎终于肯开口了,秦湮松了力道。
如愿以偿般,沈白溪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了下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浑身痉挛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张脸上全是生理性的泪水,湿漉漉的眼尾垂着,嘴唇因窒息而泛着不正常的殷红色。
秦湮微微俯身,听见沈白溪贴在自己耳边,用沙哑到不成调的声音说——
“傻逼吧你……”
秦湮:“……”
呵。
傻逼秦湮死了得了——沈白溪是这么想的。
大概因为脑子里的氧气所剩无几,濒死之际,他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死秦湮拿他当狗耍是吧?反正在乱世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给个痛快,勒死算了。
然而,脖颈处的酸胀感陡然消失了。
连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窒息感也不见了。
秦湮将他放回地面,动作快得看都看不清,狗绳的另一端便已系在了床柱上。
沈白溪跪坐在地上,难堪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舌头吐在外头,整个人弓着背,像要把肺都掏出来。
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粗暴中又仿佛带着一丝错觉般的怜爱。
“乱认主的事,这次就算了。”
沈白溪疲惫地掀起眼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会再有下次了,嗯?”
他愣了一瞬,随即拨浪鼓似的用力点头。沈白溪也没什么非要玉石俱焚的信念。
能活就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秦湮见他点头点得干脆,满意地勾了勾唇:“好了,你也累了,歇着吧。”
说这话的秦湮自然是睡床的。
至于自己睡在哪里,沈白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低头看了看,果然在床柱旁的地面上,发现了那个眼熟的小狗窝。
还是上回那个窝。只不过里头多了一条毛茸茸的小毯子,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滑,一看便是上好的皮毛。
正当沈白溪犹豫之际,烛火忽地灭了。
才过了区区几息,床榻那边便传来秦湮低沉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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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
你睡觉都不需要前摇吗???
沈白溪原本还想争取一下自己的睡眠环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结束了。
他叹了口气,怀着对秦湮全家的祝(zhou)福(ma),疲惫地蜷进狗窝里,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沈白溪居然睡了个懒觉。
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杂毛从狗窝里缓缓升起时,床榻上早已没了人影,脖子上的狗绳不知何时解开了。只有窗棂外透进来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连发丝都热乎乎的。
别说,习惯之后……狗窝里的睡眠质量,意外地还不错。
屋里还摆着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散着,比虎帐的条件都好。要是让他一直这么住下去,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白溪吓得差点抽自己一嘴巴。
想什么呢!心甘情愿给秦湮当狗?狗都没这么贱!
……只是迫于形势的战略而已!
沈白溪弹起身子,骂骂咧咧地溜了出去。
因为压根不熟悉地形,出了房间,沈白溪无所事事地到处乱转,迎面忽然撞见了柳聂。
虽然前不久还给柳聂惹了麻烦,沈白溪见到他,还是止不住地高兴,笑着招呼:“柳大人!”
柳聂褪了戎装,换了一身绯红正装,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愈发清冷。他微微颔首,道了声“请随我来”,便领着沈白溪进屋更衣。
沈白溪也不明白为什么是柳聂来做这些杂事,没多想就跟了进去。
柳聂取来的是一件修身的常服,锦缎染成清亮的蓝色,领口袖口都绣着细细的银线。虽说远不及秦湮那身气派,但比他从前那件粗布戎服,已经不知好了多少。
换鞋履时,柳聂托起他的脚踝,看了一眼脚底,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我去拿药。”
沈白溪脚底确实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最大那个早就跟袜子黏在了一起。昨天那几个侍女按着他狂搓的时候,脚下虽也疼了一下,但他没顾上细看。这会儿好奇地瞥了一眼,险些把自己恶心吐了——伤口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反反复复,简直惨不忍睹。
侍女只管把他洗干净送到秦湮面前,哪管他的伤,只有柳聂拿来药膏,托着他的脚踝,指尖蘸了药,一点一点细细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他留疤。
沈白溪心里正感动,余光却忽然瞥见柳聂手心里横着一道极长的红色伤口,几乎斜劈开了整个手掌。
“柳大人,你的手……”
柳聂的动作顿了一顿,头也不抬,轻声道:“无碍。”
他隐忍的姿态反倒让沈白溪更加在意,那伤口实在太大太深,简直像是鞭子抽出来的,总之,绝不是不小心磕碰出来的。
但关于这个伤口,柳聂再不提一个字,不论沈白溪怎么问也不松口。
沈白溪越琢磨越觉得这伤口背后藏着什么隐情,等柳聂一走,便急匆匆去寻旁人打听。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直到偶遇了林大夫,才终于拼出个大概——昨日沈白溪从军中失踪,杂役竟将他记成了阵亡。柳聂把消息带回宴上,险些让秦湮当场发作。
沈白溪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昨天自己竟“死”过一回。
难怪宫殿里那几个卫兵,昨天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大王毕竟也不是不讲理的主子,只是责备了一句,这事便过去了。”
“可那个伤口又是哪来的?”
“是柳大人他……跟自己过不去。”林大夫摇了摇头,“他自己去领的罚,谁劝都不好使。”
沈白溪“啊?”了一声,满脸不解。
林大夫叹了口气:“这二位相识多年,虽是亲信,也有诸多芥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况且,大王不爱听柳大人的事。你要是想在大王身边待长久些——还是别瞎掺和了。”
沈白溪挠了挠脸颊,哦了一声。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管,也管不了。可一想到柳聂手心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难道他们的事,自己就只能装傻充愣当没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