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四周安静,案上镇纸砚台摆放整齐。
燕元祯一身常服,端坐案前,执笔落下批注。
“殿下,陛下给您送东西来了。”宝林笑眯眯的走进来,怀中抱着一个精致华美的盒子。
燕元祯放下笔,冷哼了声。
宝林道:“殿下,您这三天也没去乾清宫一趟,汪公公说陛下总是盯着门口出神呢。”
燕元祯神色未有变化,只是接过盒子,打开,光便从内部生发,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里面竟是一枚玄金墨珠,珠圆无瑕,呈深金琥珀之色,隐隐透出一股沛然灵气。
宝林发出哇的一声惊叹,燕元祯撇了他一眼,“出息”,嘴上这么说着,却转过身,将那墨珠摆在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告诉汪公公,孤今晚会过去一趟。”
“是,奴这就去。”
……
宝林赶过去时,汪文远正站在门外,见人过来,连忙拉到一旁,“嘘,皇上正跟乐毅侯在内庭用膳,咱别扰了主子们的兴致。”
宝林心中了然,小声道:“太子殿下今晚要来,还请汪公公跟陛下说一趟。”
汪文远慈爱的笑了笑,“老奴明白,殿下尽管放心。”
乾清宫内,一场家宴正开展着,酒至正酣,徐延举杯道:“陛下,如今国事繁重,高德隅死后左相空缺,右相一人独大,朝中少有人能制衡,臣斗胆,叩请皇上,让臣为陛下分忧。”
燕启面色不变,淡淡一笑,“国舅,有心国事,是好事,不过,卿年事已高,半生劳顿,朕实在不忍心再叫你做这熬人的事。”
徐延摇了摇头,“陛下,正是因为这样,臣更要坐镇为国驱驰,况且在臣心里,跟殿下本是一家人,于家于国,臣都想担负起这重任。”
皇上端着酒杯,面色沉了一瞬,却应道:
“好,朕便允了你,大燕,还需要我们一起护着。”
徐延达成了目的,欢心至极,又是与皇帝一番推心置腹。
宴罢,燕启神色瞬间冷下来,“汪文远。”
“哎!奴在。”
汪文远小跑了过去,正准备禀告太子之事,让皇帝高兴一番,便听见皇帝幽幽开口:“朕记得,小六还住在西北废弃宫苑,有这么一回事?”
汪文远苦苦思索,才想起皇帝说的是哪号人,六皇子是皇帝年轻时与一底层宫女醉酒之后的产物,出生时陛下就不喜,扔在偏门别苑不管不问,虽有个皇子名头,过的却不如宫里最低等的太监。
陛下这怎么突然又提起他来了,汪文远一阵苦思冥想。
皇帝撇了他一眼,“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使了。”
汪文远赔笑道:“陛下说的是…额,是否需要奴将人带过来给您瞧瞧?”
“他叫什么来着?”
“……”
这还真把汪文远问住了,他的记忆里,皇上并未给六皇子起名,生完了连瞧一眼都没有,就让人抱了下去,举宫上下也没有提起的,久而久之,就都忘了。
这名字,大概也只有他生母知道了,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汪文远只好眯着眼在原地,似是记性不济。
“额…”
皇帝无语,“行了。”
“好歹是一个皇子,皇家子嗣,久居偏院,这算什么样子,你今天,就带人将他接出来,元泽这些日子,想必也知错了,从今天起,往事既往不咎,撤出门禁。”
一纸掀起千层浪,内旨下达幽苑,久遭遗忘的皇子,又重回了众人的视线中。
既归于大内,皇帝便给其赐名“元璎”,序于皇子之列,封为郡王,登入玉蝶。
“璎”作为缀玉之绶,是“以玉明权”的载体,其字仅次于皇太子的“祯”字。
除了太子,其余诸子起名,皆是出于少府惯例,由皇上随手圈定,亲自起名,这般恩遇,究竟是福是祸,谁也拿不准。
消息到达东宫,燕元祯半天没吭声,直接叫宝林将那墨珠原封不动给新册封的燕元璎送了过去。
“什么别人不要的东西,也来送给孤,东宫不纳废弃杂物。”
宝林一阵难为心惊,却也拗不过主子,硬着头皮敲响了清芜宫的大门。
打开门,一个丰神昳丽,眉目温煦、面皮白净的男子打开了门。
他脸上带着一抹浅笑,随和道,“公公,可是有什么事情?”
宝林年纪尚小,可担不起这一声公公,“六皇子折煞奴了,太子殿下念着您,便让奴来给您送上贺礼。”
燕元璎依旧笑着,温和的接过盒子:“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只是,我这里还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殿下的,实在惭愧。”说罢,面露一丝窘迫,
宝林面颊发热,草草的回了几声,就寻个理由走了。
这六皇子脾气也太好了,都没意识到被人欺辱到门口,还这么和气,宝林转念又想,想必是自小造人欺凌,遇一点善意就珍惜万分,心下怜惜更重几分。
宝林有幸能伴太子长大,这十年过的都舒心极了,外宫人都不敢得罪了他。
不过,他也观察到这宫中每个人都活的极其不易,只希望太子殿下日后别再让他来六皇子这了,真是遭不住。
……
长乐宫,燕羲正蹲着拿着一叶草逗着几个奶兔子。
兔子长势极快,如今已是毛茸茸一团,充满稚气,煞是可爱。
一旁的侍女给兔子喂着食,道:“殿下,您从哪得来了兔子,咱这里都快成御园了。”
“从天上掉下的几个兔妹妹。”
“……”
“殿下,你又逗奴婢玩。”
“奴婢只会养猫,还没养过兔子,这很难养吧,看着好柔弱,奴婢都怕不小心给它捏扁了。”
燕羲笑了笑,轻声道:“不会的,兔子是很能忍痛的小动物。”
“哦…”
侍女面露疑色,以为是殿下又在忽悠她。
另一个宫女急匆匆从门外走来,“殿下,右相求见您。”
终于来了啊,燕羲勾了勾唇角,“快请进来。”
李近慎紫袍玉带,鬓角已有了些风霜,眉眼却还锐利,入了阁中,先向长公主行了礼。
“哟,李大人快请起吧,我还以为李大人忘了。”
“左相空缺,臣这阵管着四个部,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还望殿下赎罪。”
“我可不敢,以后您可是本宫的师傅,本宫像是那种不尊师重道的人吗?”
李近慎眉毛跳了跳,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选择了跟她合作,燕衔岳若是自己的闺女,早就被他打的满院跑了。
燕羲大概是看出他的想法,冷笑道:“我替你摆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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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搭上了本宫的友人,怎么,想要赖账?”
李近慎咬牙切齿道:“老臣并无那个意思。”
“殿下,咱们还请先移步崇文偏殿行拜师礼。”
燕羲颔首,一行人浩浩汤汤前往了崇文殿。
殿中央摆着一个孔子像,夫子们、翰林院学士都各行其是,见他们来了,询问了一番是由,皆惊诧不已。
右相居然要收徒,收的还是公主殿下?
依皇家礼制,俩人站到孔子像下,李近慎先行君礼,燕羲敛衽俯身回礼,一趟流程下来。
待礼毕,李近慎唤人将自己的批注过的绝世典籍赠予了燕羲。
“以后,殿下便是老夫唯一的弟子,古来皇室祸福皆载于此,望殿下以史自省,修身明道。”
燕羲笑得温婉,“谢师傅,徒儿定不负师傅所望。”
消息如风过耳吹了出去,众人私下上下议论纷纷,小道消息满天飞,为帝女授课,看似无上荣宠,期间却暗藏玄机。
若是寻常女子拜入相门,不过是礼法非议,若是皇室里的金枝玉叶,又是前几日刚册封的长公主,轻重便全然不同。
朝堂变幻波谲云诡,一时间齐中有乱,乱中有序,徐延代替了左相的位置,霍氏霍靖风被提拔为户部尚书。
只是,城中风雨再怎么吹,也吹不到当事人心中。
“燕元璎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徐延皱着眉头,盯着太子写来的信出神。
皇上真是好手段。
“你让明昭放宽心,一个工具罢了,还抢不了他的位子。”
……
金秋八月,燕京秋闱大开,天下举人齐聚贡院,霍安便在其中。
霍安是广平霍氏二房的嫡系子孙,家世显赫,可靠门荫入仕,要个官职本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然霍安其人心气极高,眼高于顶,深以依靠门楣为耻,不屑恩荫途径,非要下场科考,把霍二爷气了个半死,在家中长辈看来,执意下场科举,与寒门子弟争这仨瓜俩枣,属实降低身价,沦为旁人笑柄。
更何况,霍安在学堂里便不学无术,瞧不上这些经义典籍,认为这是腐朽之作,这要是放了榜,居于尾末,岂不是更加丢人。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不知这孩子皮糙肉厚到什么地步,养完伤便跟没事人一样跟家里继续对着干,便也只能随了他。
日头偏西,士子们依号进入各自的号房,各号布帘落下,千百士子,困于自己的一间小房,四下只听的沙沙落笔之声。
三日俩天,禁闭终于落幕,千百人从号舍中走出来,涌出了贡院。
高墙之外秋风萧瑟,无论结果好坏,都被这风吹了个七零八落,化作一片虚无。
霍安带着东西走了出来,家里人虽不同意,却也早早的派人来接待下。
“母亲怎么没来。”
俩个小厮嘿嘿的笑,“夫人临时有事,就不来了,说是等公子上了榜,再补偿给您呐。”
这话说的好听,但八成是母亲嫌丢人所以没来,霍安也不以为然,他的事情跟家里又有什么关系,因此自顾自的在经过一道转弯时窜了出去,“公子!二公子!”
小厮奋力追赶,俩条腿抡的飞快,活像踩了风火轮,却被土糊了一眼,不幸落败,再一眨眼,霍安便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