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萧珵缓步走过去。
“吁——”陆星英按辔而立。
“你认识?”
燕羲点了点头,“你怎么来这里了,这时辰不应该跟着皇上去花神庙上香吗?”
“早结束了,殿下倒是好兴致,没想到这点功夫就又结识了一位新友。”萧珵说着,上前伸出手。
“我还没骑够呢。”燕羲拍了下他的手,带来微微痒意。
陆星英看看萧珵,又看看燕羲,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珵谆谆诱引:“臣也会骑,昨日臣府里刚进了匹新马,脾气温驯、脚力极嘉,殿下真不想试试吗?”
燕羲犹豫了。
“臣还会在马上翻跟头。”
陆星英惊诧的睁大了眼,嘴巴微微长开,心想这人为了拐人还真会胡说八道,燕京里的男人都这么神神叨叨吗?
陆星英正暗自诽谤,没想到燕羲却立刻应了下来。
“好。”
燕羲微微俯身,伸手向他。萧珵笑了笑,上前牢牢握住他的手,正准备将人接下来。
陆星英动了,缓缓摁住燕羲。
她张扬道:“阁下好生无礼,今日是我先邀约,殿下理应随我。”
萧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看你一番诚心,不如你我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便成人之美,勉为其难将殿下让给你。”
燕羲抗议道:“啊?难道不应该问我吗?”
陆星英朝她使了个眼色,燕羲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萧珵略一沉吟,“臣城外别庄有一马埒,离这不远,不如我们就去此地?”
三人慢慢悠悠的赶了过去。
下马时,陆星英托住燕羲的肘弯,将人接了下来。
整个过程如芒在背,她能感觉萧珵在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们。
到了庄园,萧珵搬出一坐塌,又拿了些果脯递给燕羲。
“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便没有事先准备吃的,委屈你先吃点果干,下次我再命人准备。
若是无聊了,可以让萧一带着你去后院玩兔子,三只母的,一只公的,刚出生就被我端回来了,每天都给它们洗澡,身上很干净。
要是渴了就喊一声萧一,让他给你拿水…”
陆星英、萧一:“……”
燕羲点了点头,对此接受良好,“我知道了,你们快去吧,真能絮叨。”
平日里躲在暗处,常年位于十米开外的萧一,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感能这么高。
美色使人头昏脑胀,可能还带些麻痹作用,见了公主殿下,老皮一撕,换上新皮,伤也治好了,又是一个英雄好汉。
驰道上。
俩骑并立,随着一声令下,俩马如同利箭飞了出去。
燕羲的呼吸屏住了。
起初,俩马齐头并进,互不相让,马蹄踏的泥土飞扬。
陆星英自小便生活在马背上,曾孤身一人闯进北蛮营地,斩获了欺辱边疆百姓恶人的头颅。御马之术早已极精,她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整个大燕朝,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她的。
萧珵一介文官,虽会武功,赢了倒也显得她胜之不武。不过,她这次主要也不是为了赢。
萧珵并不全力催马,控马与陆星英保持半马身的距离,陆星英挥鞭驰行,骏马看似气力渐渐损耗了,待到末圈,萧珵马斜斜一掠,抢先占住埒道内侧,接近终点之际,蹬马扬鞭,骏马骤然迸发余力,冲过终点。
萧珵下马,看了对方一眼,“谢了。”
陆星英摆了摆手,牵着她的宝贝马向外走去。
“陆星英,你这就走啊?”
陆星英回头大喊,“这个点我娘让我回家吃饭,咱们改日再约。”
“好吧,你慢走!”燕羲喊了回去,远远的跑过来。
“你还挺厉害。”
萧珵道:“殿下谬赞,不知现在殿下能否赏脸与臣同骑?”
“不先休息一会吗?都出汗了。”燕羲扔给他一壶水。
萧珵笑了笑,“主要是马累,我不累。”
“你的身段不错。”燕羲突然说道。
“咳…咳…”萧珵被呛了一下。
燕羲不得不承认,这人外貌上是极其合她审美的,骑马时,袍袖垂垂,风神萧然。
不张扬、不局促,双手灵活控辔,肩膀不动,唯有长风与衣袍猎猎飞扬。
萧珵的面颊烧的通红,血色直透耳根。
燕羲看了他一眼,“这还说不累,脸都热红了。”
……
监狱内,一个高个狱卒吆喝道:“兄弟,喝酒去喽,今日个拜花神,得了些赏银。”
几个汉子嬉笑着,“行啊你,走走,今天你请客。”
一行人你拥我挤的推着彼此跑出大门,高个狱卒回头看了眼,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还在整理着刑具,以为他是害羞,“来,小兄弟,不一起啊?”
那小伙子笑道:“马上马上,哥,我这边把这些收拾完。”
“唉,你这孩子太老实了,平时又没人查这些。”高个子见他还是犹豫不决,便知道这是个胆小又老实的孩子。
“行啦,你弄完吧,弄完了赶紧赶过来,我们就在城西,来晚了馒头沫也不给你留。”
“好嘞,知道啦。”
监狱内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一个看门的,那小伙子走出去,将大都门插好了,才颤着手打开某一所无人问津的牢笼。
凌恒的尸体就那么随便的扔在尘土中,眉眼尚且是旧时模样,却再无半分神采。
那个小伙子走到他面前,脚底一软,便跪在了地上,身体颤抖着的,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心中一片悲怆。
“凌大人,俺代俞安的百姓来看你了。”
那小伙子拿出粗麻布,细心的将凌恒裹好,俯下身将他背了起来。
夜色渐沉,他屏息敛迹,避过岗哨,一步步穿过狱道,就在他快要看到曙光时,一个人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他瞬间浑身发冷,怔在原地。
……
城外马埒。
“臂不可垂,亦不可抬得过高,双脚与肩同宽站稳,肩不要绷得这么紧,放轻松。”
萧珵立在燕羲身侧,语声徐徐,屈指轻点,并不近身触碰。
燕羲学的很快,她抬手张弓,箭尖对准靶心。
铮!指尖骤然松开,长矢破空而出,牢牢钉入木靶。
燕羲全无表情,眉眼平平静静,她又抽出一根箭,搭弦、拉弓、瞄准。
箭矢再次脱弦飞出,稳稳扎在靶心近旁的红环之内。
“下一次,我会射中靶心。”
萧珵失笑,“殿下,刚开始学,已经做的很好了。”
“知道,但我还能做到更好。”
燕羲放下弓,喝了几口水,萧一突然窜了出来。
“主子,外面有人找公主殿下。”
“快请进来。”
黑衣人被带了进来,“殿下,我们去的时候,凌大人已经被人救走了。”
燕羲怔忡,呼吸微滞。
“人呢,人你们帮着送出去了没,可有受伤?”
黑衣人摇了摇头,“我们去的时候,恰巧碰上他,便将他护送到了城门,现如今大概已经往俞安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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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俞安的人?”一股酸楚涌上燕羲心头。
萧珵走上前,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就去俞安瞧瞧,若是赶的快,明早我们就能回来。”
燕羲点了点头。
凌恒的死讯传回俞安,瞬间引起渲染大波。
他们是寻常市井百姓,不曾习诗书,不懂朝堂算计,眼界囿于柴米生计,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愚昧昏聩,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凌大人平日里怎么待他们,他们都铭记于心。
“好人难做,昏君当道,俺们难道就这么看着凌大人孤零零的在哪一个人吗?”那个曾被凌恒帮着拿回农田的妇女哭道。
“我们生来轻贱,又能有什么法子。”
“不行,俺要把凌大人带回来入土为安,你们不去,安自己去。”那个妇女抹了抹眼泪,起身就要离去。
站在后边的小伙子低垂着头,“俺去。”
“我做过县衙里的狱卒,对里边的样子都比较熟悉,俺还年轻,体力好,背着凌大人,定不会叫他摔了。”
四五个无足轻重的老百姓围成一圈,密谋着可能灭族的重罪。
他们每人凑了些盘缠,给他戴上干粮,给了那年轻小伙。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一个也不能少,都要回来啊。”
小伙子双眼通红,抱了抱眼前的妇女,便毅然决然孤身前往了燕京。
他还没有进过城呢。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那繁华的地。
他想,若是真死在那里,也不枉他一条烂命,无非陪那群畜牲玩完了。
……
他瞬间浑身发冷,怔在原地,他想要大声尖叫,却张不了口。
他发现,死亡来临的这一刻,他还是怕的,不知道凌大人一个人是不是同他一样害怕。
那小伙子闭上眼,等着审判来临。
黑衣人又拍了拍他,平日里生冷的口气都硬生生温柔了几分,“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啊?”
那小伙子愣住了,睁开眼,整个人劫后余生般嚎啕大哭起来。
“那你们…你们来干嘛的?大晚上…呜…怎么随便拍人,像鬼…”
黑衣人叹了口气,“俺们也是想来带出凌大人,没想到你快了我们一步。”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出城。”
那小伙子抽噎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凌恒的脑袋,确认人还在,便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平安的回到了俞安。
燕羲跟萧珵赶到俞安时,已是半夜了,这片受过灾难的地方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街道边零星的几个小摊贩,往来外出务工青年、挑灯织布的女人,彰显着这片土地正在一点点复苏。
燕羲躲在十米开外的树后,看着他们亲手挖开泥土,将凌恒安放于棺椁中,下了葬。
心中一阵五味杂陈,燕羲轻轻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们什么吗?”
萧珵摇了摇头。
“韧性。”
“万般苦楚压于身上,徭役、饥寒、流离,上天好似从未眷顾他们,可他们身上依旧存在朴素的善恶观,他们会畏惧权势,会迫于生计隐忍,却分的清何为公道,何为暴虐。
他们只是人微言轻,无力抗争,并非浑噩无知,任人随意哄骗。”
“若非我有公主的身份,我是万万比不上他们的。”
萧珵望着她,胸中百感翻腾不已。
他再一次肯定,这样的人,就是他想要追随的人。
心里想的是殿下,你特别好,莫要妄自菲薄。
嘴上却故意逗趣哄她开心:“殿下若都这么说,那我还算个人吗?”
燕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