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要挤,排好队,人人有份。”
“朝廷来人啦,官老爷,真真是活不下去了…”
百姓见朝廷将皇太子与公主都派了下来,心中便安定了许多,毕竟皇帝的孩子都来了,又怎么会放弃他们。
燕羲褪去一身繁复首饰,身着简洁的素衣,她挽起衣袖,亲自执勺施粥。
“本宫乃大燕长公主,奉皇上之命,前来赈灾,皇上日日忧心挂念你们,大家相信朝廷就好了”。
奔走半日的燕元祯大步走来,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交给旁边的小吏,拉着燕羲到一边,伸手裹了裹她的素色披风。
“小妹,你身体不好,这些累活交给他们就罢,何必自己劳神费力。”
燕元祯话尚未说完,视线便移到清澈的看的到锅底的粥。
这到底是清水还是稀粥?
燕元祯拧起眉,狠狠瞪了一旁畏畏缩缩的温知庸。
温知庸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连忙想要解释,却脑子乱乱一片,只干巴巴道:“太子殿下,啊…我们这…粮米需要计算损耗,因此还尚未…”
燕元祯心下疑惑,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只好带着俩名吏目直奔粮仓。仓门打开,从外看确实是满满当当的粮食,可若是用手去扒开那一层新粮,底下沙土糠秕尽露。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燕元祯黑着脸命人将粮仓封起来,派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出入,几个侍卫称量,账本上的粮食居然实重才堪堪五万石,每人每天只能喝到不足两钱的一碗稀粥。
燕元祯作为太子,又是从小被皇帝教养,他明白这是不可避免的顽疾,就像冬天要添衣,夏季要饮冰一般,早已经稀松平常。
平日里有的是人来讨好他,他一一收下,喜欢的便多看俩眼,其中大多数收下便扔进私库里吃灰了。
只要不触怒龙严,不耽误大事,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都过去了。
底层百姓,给一口饭,不至于饿到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恐怖境地,又不至于饱足有过上好日子的盼头,勤勤恳恳劳作,便足够了。
但只留五万石实在过分,若是真起了民变,他这皇太子也不必当了。
燕元祯起初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粮仓,他本想着,太子坐镇,相当于帝王亲临,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动手?
他们就是糊弄人也要摆出糊弄人的架势,做也要做出一番清正廉洁,心系百姓的样子。
更何况那姓温的看上去极为老实懦弱,问话时木讷又愚钝。
莫不是他看走眼了?
燕元祯脸色沉下,眸中只余一片冷厉。
“将仓中所有出入记录、看管人员,全部拘起来,分开审问。”燕元祯冷静的吩咐着。
县衙内。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我本来就不想当官,是父亲硬要我做的!”
耳边传来温知庸的鬼哭狼嚎,燕羲不为所动,指尖划过账目,历年的粮收都记录的齐齐整整,看不出一丝破绽。
看着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心下一阵无语凝噎。
“别哭啦,不知道的以为本宫怎么你了。”
温知庸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身体一抖一抖的。
燕羲心中无奈,缓步蹲在他面前。
“不准再哭了,听到没有?”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留你一命,把你偷偷藏起来或是放了,你知道的,这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你要是再哭现在我就…”
燕羲一边忽悠一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吓得温知庸连连点头。
“温知庸,我问你,淇县分了多少粮过来?”
“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些,粮食我一点没拿啊,我就贪了几文钱。”
燕羲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信。
温知庸手指指天,“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五雷轰顶!”
“你顺那些钱干嘛了?”
“买…买了五斤猪肉,我馋肉了呜呜…”
说着说着,温知庸一阵委屈,竟是又要哭起来。
燕羲点了点头,抄起桌子上的抹布塞进他嘴里。
虽觉温知庸确实不是那人,但感是感,理是理,还得凭证据说话,谁知道他是不是演技出神入化,连性情也能伪装。
也没指望真从他这问出什么。
都是演戏的,说不定碰到同行了。
就算一道惊雷劈下当场把人劈成了黑炭,也不能说明什么。
……
燕元祯看着呈上来的供词,人证物证具在,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犹豫了半响,燕元祯将信纸缓缓合拢,燕羲扫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从商陆上调粮过来,走清江支流,三日内务必到达淇县城外。”
“衔岳,有什么话直说,在我面前无需顾虑那么多。”
燕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燕元祯解释道:“这件事我不方便出手,这样做,对你我大家都有好处。
莫要担忧,父皇早就知道了。”
她不认可这番作为,然皇帝与太子过于亲密,她一个外人,说出来倒像是在挑拨。
……
燕元祯嘱托燕羲在管舍内等着他回来,她自是闲不住,溜达着去了乡间田地。放眼间,稻麦粟苗尽数枯萎,遍地残茎,地都开裂了。
她又去大街小巷的店铺逛了一圈,大部分都已经关店了,但在只言片语中,大概摸清了这地方的情况。
俞安、淇县靠着淇河,水土肥沃,世世代代以农为主业,天一旱,田都干死了,百姓没了收入来源,粮食吃绝了,便要去买粮,庄稼人的钱财经不起折腾,不用几次便见了底。
最后燕羲来到温知庸说的猪肉铺前,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正在收拾着,瞧上去是正准备闭店逃荒去了。
“大娘,您这猪肉怎么买呀?”
大娘叹了口气,“不卖了不卖了,没有东西啦,马上就要关店嘞。”
“大娘,前几日有没有一个大概身高七尺,相貌周正,穿着还不错的人来跟您买过猪肉?”
大娘瞬间警惕起来,“你说的那人是不是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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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一个痦子?”
燕羲点了点头,“对,您认识?”
大娘眼珠子一转,诧异道:“你们…你们是那种关系?”
燕羲心下疑惑,却肯定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大娘激动了,拉过燕羲的手捧在手心。
“姑娘,我跟你说…”
猪肉铺老板娘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说起那日的情形,前几天确实有一个人来她这里买了五斤猪肉。
那人长相极为寻常,面相算周正,但眉眼间总带一股怯意,还有一股鬼鬼祟祟的气质,是路过的野狗都懒得欺负他的类型。
闹饥荒了,老板娘本不愿卖给他,那人却胡搅蛮缠哭着喊想吃肉,老板娘一时心软,心想这世道都不好过,自己也还攒了很多本钱,足够度过这饥年,便给他了。
没想到那人拿到手居然秘密般叮嘱老板娘,叫她不要告诉别人,说这是背着媳妇买给外室的!
老板娘气极,拿着大砍刀就去追他,想把肉夺回来,也许是生死一线激发了温知庸的潜能,跑的比马都快,还真给他逃走了。
燕羲一时间无言以对。
感情人家真的只吞了五十文钱。
温知庸这厮怕是还在纳闷老板娘为什么追他吧。
你不是只不适合做官,也不适合做生意,忽悠不了别人,反倒会被别人忽悠的把家底赔干净。
“姑娘啊,这男人真是靠不住,你回去赶紧收拾收拾行头,赶紧跑吧!”
燕羲哭笑不得,拍了拍大娘的手,“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大娘,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大娘道:“你看你,又高又瘦的,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真是扫把星把你的运都吸走啦…”
燕羲脸不红心不跳鬼扯着,“大娘,您放宽心,回去我就和离。
大娘,您也要小心着,关了店就赶紧跟家人离开这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稚子抱金过街,行人皆为盗匪。
大娘想来也知道这个道理,“马上收拾完俺们一家就搬走啦…”
燕羲又应付了俩句,这才离去。
她这一趟趟走下来,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的恶劣。
县衙里她去瞧过,厨房里都是野菜和剩下的萝卜皮,无一点人能吃的食物,做官的尚且吃不起饭,更何况下面色老百姓。
燕衔岳短暂的沉默了,她回到关押温知庸的那个房间,她刚进门,便看见温知庸在地上扭动。
温知庸不知道这公主瘦瘦弱弱的,究竟是哪来的力气,居然一下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将他口中的抹布拿了出来,给他松了绑。
“呸…呸…!”温知庸喉间一阵发恶,俯身将嘴里不干净的东西啐在地上。
“……”
温知庸攒了一肚子委屈,朝着燕羲大发牢骚,“我也想过办法,父亲都让我别管了,但我良心过意不去。
我找过俞安的县令,想跟他一起去求郡守大人,他跟陈郡关系好…”
燕衔岳安抚道:“知道了,委屈你了。”
“俞安的县令同郡守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