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老爷,我们吃的是病死的烂羊肉啊!”
“饶命啊,我不想死——!”
县衙广场前,一对神情呆滞、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女发出凄厉的嚎叫。
还未行刑,夫妻二人光是看到那透着寒光的大砍刀便脚底发软、抖若筛糠。
他们不敢想砍到身上是什么滋味。
死亡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进他们的肌肤,他们的脸色更白了,嘴唇都泛起青紫色。
围观百姓默默看着,摇了摇头低声叹息。
“这世道…真是造孽啊…”
一个身着浅青色襕衫的小男孩将脑袋从大人身后拱出,半边身子藏在大人身后。
小男孩前两日生了病,今日身子才爽利些,便被父母催着去学堂上学,不曾想瞥见这一幕,好奇心夹杂着些恐惧驱使他来到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见砍头。
刽子手和衙役把那对夫妻的脑袋按在土台上,面朝大路、胳膊反绑。
俩人像是渐渐没了嚎叫的力气,又像是认了命,眼睛怔怔的望向前,嘴唇哆嗦着,发出不起样子的气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辰光渐逝,日光变得毒辣起来,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将斩令令牌往地上一扔,大喝一声
“行刑!”
寒光刀影间,鬼斧挥下,俩人的惊恐尚含在口中,不待他们惊呼,血液便喷射而出,星星点点溅在刽子手的脸上。
脑袋掉落在地,发出轱辘轱辘的车轮滚动声,脑袋上的眼睛眨着,静静的凝视着自己无头的身体。
那无头身体还在本能抽搐、手脚乱蹬,脖颈断面处流血不止,过了好一阵,才彻底不动了。
围观之人都不忍再看,偏过头便是一阵唏嘘。
监斩官看了一眼,厉声道:“依照《大燕律法》,食人者则处死。杀子烹食,更是如同禽兽!”
“此案已了,国法严明,众民好自为之!尸首、首级俱给家属领去,好生埋葬。”
说罢,监斩官便直接起轿走人,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哪里还有什么家属呢?人头落地的,是一家的顶梁柱,成了食物的,是他们的儿子。
最后还是有俩人看不过去,将两具尸体草草一收拖去藏乱场掩埋了。
人群散去,小男孩还站在原地,双眼紧闭,他的心咚咚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望着地下残留的血迹,无端的感到太阳天格外的冷。
承平二十一年,春大旱,滴雨未下,年前的存粮已经见底,新粮却遥遥无期,朝廷挥霍无度,百姓苟延残喘。
天怒人怨。
一场预料之中的灾难最终彻底爆发了。
平江郡守连上三封奏表陈述灾情:此次灾害连跨四县,赤地千里,粮绝人饥,疫病乱起,愿皇帝陛下感怜,发粮赈灾,派医送药。
皇帝当机立断,下旨令太子、二皇子带人前去赈灾。
诸臣各怀机心,揣测起皇帝的心思,皇上这般举动,莫不是动了隐退之念?毕竟储君年已长,太子也二十有二了,早早的便被立为太子,却依旧身居东宫,总不能叫他一直候着。
是夜,乾清宫。
“皇上为何忧虑?”
叶蓁端着一杯热茶,款款而来,弯腰将茶放在皇帝跟前。
皇帝抿了几口,才沉声道,“昨日小九哭着前来陈情,言及平江百姓孤苦无依,闹着想去地方帮忙赈灾,真是胡闹。”
叶蓁蹙了蹙眉,声音温软,听之便让人觉得心安,“皇上,臣人言轻微,但想着是皇上,不由的想多说几句”
“臣听闻九公主心善,每旬都要去京郊施粥,已经持续了好些年。长公主近来声名鹤起,若是前去,百姓也会赞扬陛下养了个好女儿呢。
更何况,自卫贵妃死后,公主便没了什么活力,强行拦着反倒容易郁结,不如顺了她的心意,殿下定会感念您的慈爱。”
“陛下的孩子,就是在外边,谁又敢欺负了去?”
皇帝不说话了。
叶蓁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皇帝的脸色,不再打扰,安静的守在一侧研磨添茶。
……
太子也是很纳闷,衔岳身体这么娇弱,那地方如今又混乱至极,父皇怎么想的,竟然放心把衔岳放在那种地方。
罢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多看着些就是了。
燕元泽接到圣旨时,顿时冒气火来,却还要按捺下性子,咬牙切齿笑着接下。
平江东部俩县受难最为严重,兼着极毒的疫病流行,平江北部俩县受了旱灾,但及时将尸体和受病人群隔绝起来,情况便比那边好处理。
父皇心疼太子,却又想给太子一个好功名,便要拿他垫背。
燕元泽双手紧握,攥着圣旨怒气冲冲去了霍皇后的寝宫,“母妃,你看父皇,将功劳美名早早给了他,儿子算什么?”
霍皇后把茶放下,颇为头疼,示意宫女去门外守着。
“闭上嘴,谨言慎行。”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我要是有你这俩个儿子我就烦死了,你整日跟太子比什么,你有太子一半心机我就知足了。”
“太子那是什么人啊,那是天生的太子,我们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燕元泽不服气,犟了回去,“母妃也是皇后,也是父皇的妻子,我也是父皇的儿子。”
霍皇后神色黯淡了一瞬,劝慰道:“成败得失还未曾知晓,母妃会帮你的。”
燕元泽的脸色舒缓了些,仍有些火气,却也知道父皇一言九鼎,旁人改变不了什么。
任性了一通,燕元泽舒心了,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霍皇后神色幽幽,盯着燕元泽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身边的婢女出了声,“娘娘,听说昨晚皇上又召见了那叶司簿,皇上大半年也不来次后宫,真是走了一个卫贵妃又来了一个叶蓁…”
霍皇后打断她,“以后这种话少说,在宫里生存,各行其谋、能者居之。
叶蓁出身贱籍,却刻苦努力,写得一手好词,被皇上赏识,这是她的本事,多少出身胜于她的却胸无点墨,如同文盲,若非她是女子,何故困于这四方天地。”
那婢女还是不赞同,“可是夫人说了,女人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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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
霍皇后斜了她一眼,“现在你就打包滚回母亲身边,告诉母亲,宫里仆人多的是,本宫还不需要她送人过来伺候,尤其是这种善口舌是非之人。”
那婢女脸色一下子白了。
隔日,一行人各怀心思浩浩汤汤的出发了。
燕元祯拿出兄长的架势,一路上絮絮叨叨,燕衔岳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思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燕羲乖乖应下。
燕元祯狐疑的看着她,“皇兄刚刚说什么了,你复述一遍。”
“不准过于操劳,不准乱跑,被欺负了要报你名字,要乖乖呆在你身边。”燕羲从善如流。
燕元祯揉了揉燕羲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老生常谈的东西,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马车渐近灾区,车窗外传来孩子们哭泣的声音。燕羲心下一紧,掀开帘子去看,许多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棚子下。
燕元祯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他扫了一眼窗外,从上面往下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路车马劳顿,到了俞安淇县的交界之处,燕元祯便先找了个最大的官舍给燕羲,拨给了她几个婢女和侍卫,又细细嘱咐一顿,才离开去了灾区。
燕元祯前脚刚走,燕羲后脚便光明正大的带着俩个侍卫从正门走了出去。
拿着玄金令和太子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粮仓前,淇县县令温知庸战战兢兢守在一边。
粮仓里的粮食还未经碰,其中一处就“咔擦”一声,粮草飘下,里面便窸窸窣窣的往下掉落了几个泥土块。
燕羲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她坏心眼的佯装伸手去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县令。
温知庸又急又怕,只感觉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却又不知用何理由阻止。
他生怕这公主是看出了什么,却又在心中腹诽,一个久居庙堂之上的女子能懂什么,怕是连庄稼叶子都没见过。
“公主殿下,您乃金枝玉叶,我看…”
燕羲的手停在半空。
“好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了些奇异的甜腻。
“啊?”
那县令愣了一下,似是诧异她这么好说话。
燕羲不再理他,转身带人去施粥处了。
温知庸连忙挥了挥手,将看守小吏唤来,烦躁的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挤眉瞪眼用气声说道:
“还不快把这里收拾好?”
温知庸说完,便堆起笑连忙赶上燕衔岳。
“温大人,我看这粥有点过于稀了吧?”
温知庸尴尬一笑,勉强道“殿下,您也知道,咱这边民多粮少,这不省着点,实在是不够啊…”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燕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有其事的点点头。
“有道理。”
“是吧,是吧。”
俩人共鸣般的点了点头,脸上都挂着极为温和得体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