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损锦料、旧铜器皿、半截蜡烛、烂灯架…怎么还有人的膝袜?算了算了都装上,说不准就有人需要呢。
燕羲亲自检查了一遍这堆破铜烂铁里面有没有御用纹样或是祖宗祭品,挣钱归挣钱,就算最终不幸被迫体验几年大牢版图,也要挣着了再进吧?
哪有一个籽儿还没得到的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
燕羲先是给内务府写了封手札,“本宫欲以旧物施舍城外慈幼局,望准。”
因着燕羲乐善好施的名声,这封手札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被批准了,内务府还送了她一堆旧衣服丝绸。
正好,真真是两全其美了。
燕羲命人将货物压在下头,上头盖着三层旧衣服,光明正大的出了宫。
这里是燕京最大的二手集市,市井喧嚣,人声嘈杂,地面上铺着破旧麻布,上边摆放着各式各样来路不明的旧物,这里的挑练者多是底层百姓、小商贩,落魄文人。
物件虽是他人用过的旧物,却因着价格低廉,生意也好的紧。
众人逛此地,并无半分嫌疑鄙夷,在他们眼中,物无新旧,能用就是好物,大家都在努力的生活,朴素又真切。
萧珵这日忙完公务,想着自己最近看的那本陈年古籍,篇章凌乱不全,书房早已绝版。便想着来此碰碰运气,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他换下官服,穿了身得体干净的素布衣衫,融入人群中,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萧珵一路上走走停停,翻拣旧册时动作轻柔规整。
“哎小伙子,找书呢?要不要来我这看看呀,这几本保存的还很好,而且还有古人的真迹哦。”
萧珵回以温和的微笑,缓步走了过去。
摊前堆了俩摞书,书皮都保管的很好,看上去,原主人是热爱文学的人。
萧珵起了兴趣,拿起一本书翻阅着。
“……”
起初萧珵还能专注于书籍里的内容,后来越翻越被原主人的字迹所吸引。
好丑的字,竟似犬爪乱爬。
书页上还时不时出现原主人画的小人图,或是托腮叹气,或是瞌睡打盹,甚至还有几个小人托着笔墨,对着满篇古文面露苦相,这肃穆规整的书卷,硬生生添了几分跳脱顽劣。
萧珵眉眼弯了弯,浅浅掩唇,咳了声,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出了点错。
“老板,这书的原主人你可知道是谁?”
“不知道呀,忘了从哪个山沟沟里淘来的了,不过我看呀,这书颇有赏鉴之资,你看看,多独特,这种字体世间罕有啊!俺们老百姓都没见过。”
“小伙子,识不识货?便宜出都卖给你了。”
萧珵思索片刻,从腰间钱囊取出十两银子,递给了摊主。
“哎呦,给多了,我们找不开啊。”
萧珵淡声道:“无碍,书籍无价,您且收下吧。”
书确实是好书,这般随意涂画,虽失了些斯文礼数,但原主人的东西,对方怎么使用它,旁人没有资格评判,人家乐意。
况且,他瞧着也颇具天真逸趣。
那摊主神色扭曲了一瞬,原来公主殿下没有骗人。
“好!爽快!”
“书暂且放您这,待会我叫人过来带。”
“好嘞。”
……
萧珵指挥着仆人抱起这俩摞书,他本想领着仆人直接回去,却在走到大道时,看到一袭熟悉的素色身影出现在新开的琳琅坊。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客流中,认真的观赏着眼前的饰品,乌黑的长发柔顺的自然垂落,不笑不语时,周身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盯着的时间有些久了,脚步不自觉拐了一个道。
燕羲有所感知,眼尾轻抬,瞳光淡淡扫过人。
“看什么,萧大人不认识我了?”
燕羲颇有些恶劣的说道,她一开口,那如烟似缦却骨带霜雪的韵味瞬间被一股娇矜所替代。
这是那件事后燕羲第一次见到萧珵,不知道为什么,见他这般端方自持、进退从容的样子,总是想怼上几句。
萧珵先是行了礼,待直起身才斯文温和道,“长公主与臣也算是生死之交,此情此景,断不敢忘。臣只是在想,殿下近来青云得意,想来积蓄丰富,偏日日简衣素衫,如此故作清贫,可是怕旁人向您借钱?”
燕羲眉目染上微微恼意,“谁跟你是生死之交!”
情绪这种东西,外露了容易让人拿捏,藏起来才最安全。燕羲平静下来,上下扫视了一遍萧珵,这眼神让萧珵觉得自己是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
随后她冷笑道:“你不也是一身布衣,我是装穷,你莫不是真穷,这月奉银还没发?”
萧珵:“……”
燕羲:“要不要本宫在御前为你美言俩句啊?”
萧珵平日一言一行皆寻分寸,方才打趣的话刚出口,下一秒他便觉得不妥,这太不像他了。
纯纯现世报,他说不过她。
燕羲本想再侃他几句,无意中扫过一旁随从怀里的书,她心中咯噔一下,感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看了好几眼,一时间神色莫名,“你在哪买的这些?”
“城西那家旧货长衢,怎么了?”
“多少钱买到的?”
“十俩。”
“十俩?”
“到底怎么了?”萧珵神色一时间也莫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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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燕羲勉强牵扯了一下唇角,她怕自己笑出声,要知道,按照燕京的市价,这几本普通二手书才五俩钱左右,更何况她的这些书有大半也是从别人那处淘来的。
这算是三手。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眼光挺好的。”
萧珵一本正经解释道:“一卷难得,钱财有价,学问是万金难换,你…”
“行行,你乐意就行。”
白云苍狗,世事难测,这些书转了一圈居然砸他手里了。
算他眼界远胜常人。
跟萧珵聊天这会,燕羲差点忘了正事,上回救了皇帝,自己的簪子废掉一个,她打算再改装几个,自己亲自做的用着顺手,以备不时之需。
“不跟你讲了,浪费我挑簪子的时间。”
说罢,燕羲重新转过身去挑挑拣拣,萧珵袖手而立,在一旁安静看着,他的身形高出她整整一头,低头便能看见她垂落的长睫,真的又长又…
等等,我在想什么?
萧珵懊悔,把注意力转移到饰品上,看了一会,他发现,燕羲对镶金嵌珠的钗饰并不喜欢,只是一眼扫过,在比较素净淡雅的簪子上停留的时间较长,偏爱莲花、海棠、玉兰的样式。
燕羲指尖停留在俩根无纹素银簪上,指尖轻叩簪身,确认质地紧实,方才拿起来让掌柜的包下。
萧珵歪了歪头,疑惑道:“殿下似乎挺在意它的实用性?”
燕羲警惕的抬起头,“什么意思?”
萧珵解释道:“簪是挽发饰容的闺阁饰物,臣以为殿下会以满足仪容为主,如今看来,簪子在殿下这里只是一个挽发的工具,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燕羲一脸遗憾,故作叹息,“没办法,我就只买得起这样的。”
那掌柜的包好给燕羲递了过去,燕羲一手接货一手交银。
“有缘再见,萧台主,本宫还有要事忙,就不陪你玩了。”说罢,燕羲就自顾自的离开了,也不去看萧珵的反应。
萧珵盯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坊内千式百样、妍姿各异的钗环,最终目光久久的停留在一根墨绿色渐变缠枝玉兰玉簪上。
墨玉为骨,碧水为花,玄枝含着冷玉,环珠轻坠,一浅一浓玉色相撞,带着几分山野孤清。
“掌柜,这个多少钱?”
“一口价五十两,只此一件。”
真的很适合她。
萧珵鬼使神差的买下了它,出了店门,才察觉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唇角平直紧抿。
此举过于莫名其妙,萧珵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依旧把玉簪悉心放进自己的袖袍中。
买都买了,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