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林延院中出来,穿过幽暗的回廊,心情烦闷不得疏解,无意间瞥见院中一株梨花,他向院中走去,抬眼一望,花瓣片片,洁白盛雪。
忽然回想起那年他高中进士,在宴上幸得太子赏识,他应邀前赴东宫,正等内侍通传,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曲悠扬琴声。
他听得正入迷时,太子身边的张内侍才匆匆赶来,请他随他一同前去。
曲音不绝于耳,林清宴跟着那内侍穿过重重回廊,院中遍布奇花异草,一阵微风拂过,飘来几缕花的清香,侧眼望去,原来是一树盛放的梨花。
那梨花树下,有一身着白衣的女子在吹玉箫,另一女子身着桃红罗裙,一边手持琵琶,一边随着琴音翩翩起舞,摇曳生姿。
二人合奏,笛子仿照鸟鸣,琵琶作为底色,曲调轻快活泼,他这才听出合奏的是一曲《春莺啭》。
微风拂过,吹起罗裙裙摆,又引得一瓣瓣梨花飘落,似与她共舞。
她有着一双动人的眼眸,眼波流转间,令人心醉,琼鼻挺立,唇似花瓣。她兴致正起,笑声宛若银铃,声声入耳。
张内侍听后方匆匆的脚步似停了下来,回过身去,待到林清宴跟前,才循着他的视角看去,开口呼唤他。
林清宴闻言,意识回笼,自觉不妥便俯身开口说道:“这合奏之曲实在动听,我不由被吸引驻足观望,还让内侍等候,是某之过。”
张内侍不以为奇,说道:“无碍无碍,林郎君言重了,身着白衣的女子是太子妃,而另一位乃安远公主。太子妃与公主皆好音色,且都琴艺精湛,二人时常同奏雅音。”
张内侍说完便继续引路,林清宴只好跟上,彼时的他只觉遗憾,不知何时能再得见少女在树下翩翩起舞的模样。
后来每逢受邀赴东宫时,总能在太子身边中瞧见她的身影,公主爱笑,他才发觉公主笑时,有酒窝深深,娇柔妩媚之中更添了一丝丝甜。
他将这份心意放在心底,而那日从太子手中得信,说不欣喜是假的,后来更是听她亲口说出,只可惜她已有婚约在身,自己也并没有通天本事去求娶。
一阵风吹过,落下片片梨花,些许落在他肩上,他将其拂去,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地残花。
文砚舟自宫中出来,骑着马儿到处闲逛,不自觉来到西市,大街上有从西域而来的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铃叮铃作响,摊市上有胡姬酒肆,柜上陈列着各种西域美酒。
又有门面售卖着从西域来的香料、宝石、乐具,热闹非凡。他久未归京,只觉京中面貌倒是变了许多。
他回到府中,翻身下马,立即有家仆迎了上来,牵过马往后门走去。
他刚进府邸,府中管事赵叔迎了上来,开口说:“郎君,王郎君今早来寻您时,我同王郎君说您还未回府,他并未离去,而是称愿意等您回来。”
“赵叔,可有上茶招待?”
赵叔笑笑说:“这是自然,王郎君此时在花厅等您。”
文砚舟点了点头便快步向花厅走去。到了花厅,便见王鹤瘫在圈椅里悠闲地喝着茶,吃着点心。
“你倒是把这当自己家了。”文砚舟走进来坐于主座。
待他坐下,有婢女上来添了茶水,他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开口道:“你找我何事?”
王鹤站起来笑笑说:“找你就一定得有事?”又说:“你今日进宫觐见陛下了?”
“是。”
“你归京以来除了上巳节,也未曾出去玩乐过,不如一同出去喝喝酒吧?”
文砚舟乜了他一眼,“不了。”
王鹤闻言不死心又说:“我连去处都想好了。”
“你也知晓我此次回来并不是玩乐的,你自个带上三两好友一起去吧。”
王鹤哼了一声:“没劲。”又说:“陛下可有赏赐于你?”
“想什么呢?这次侥幸险胜,不降罚于我就好,还想要赏赐,你倒是会想。”
王鹤回到原位坐了下来,“我不喜入朝为官便是如此,一堆弯弯绕绕。”
他见文砚舟并未回应,又开口问:“那你何时奔赴凉州?”
“明日。”
王鹤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洒了一身茶水,一边拿着巾帕擦拭一边惊诧道:“这么快,不再多待几日。”
文砚舟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轻笑了笑,他这一举动恰好落在王鹤眼中,气得他跺脚,“你还笑,这都是因为谁?”
“怪我?我明日要赶路,今日要早些歇下,你早些回去吧。”文砚舟转头便朝外唤道:“赵叔,送客。”
王鹤气得直指他,“你…”
赵叔闻言赶来,看着眼前景象,诶一声:“王郎君的衣裳怎这么湿,快随老奴去换身衣裳吧。”
文砚舟笑笑说:“赵叔不必麻烦,他这就要回去了。”
王鹤咬牙瞪他一眼,“罢了,下次见你大抵便是婚宴上了,到时我可要狠狠灌你一壶酒。今日寻你除了找你喝酒以外,本还想告知你一件事,罢了,到时你自会知晓。”说罢,他便大笑着朝外走去。
文砚舟只觉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不听他贫舌,遣了赵叔送王鹤出府。
次日清晨,他便策马扬鞭匆匆离去。
萧慕窈坐于正殿之中,兴味索然地看着赵贵妃正替她细细甄选要用的礼冠、翟衣、以及各式首饰,时不时就让她起身试一试。
虽然只有要试这些物什时,自己才能暂缓口气,她撑着脑袋暗自叹气,所有人都在忙,无人在意她。
宫婢们一个个端着四方红色描金托盘,赵贵妃走上前,拿起一缀满珠饰的礼冠仔细看过,觉得甚是合她心意,便开口唤慕窈来试。
慕窈不情愿地起身,慢慢踱步过去。因要试戴礼冠,今日豆蔻给她梳了适配礼冠的发髻,并无旁的发钗装点。
赵贵妃拿起礼冠,往她头上一戴,一旁的宫婢适时取来一铜镜,赵贵妃见慕窈草草瞥过一眼,便将视线转向他处。
她开口唤她,“阿窈,看镜子呀,又想什么呢?”
慕窈将珠冠取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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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撇撇嘴说:“我看过了,还有就不能让女儿我喘口气吗?我有些累。”
“你把我挑的这些一一试过,这些并不多,试完就让你休息。”
慕窈扫视一圈,思忖片刻,便应了下来。
直至日暮时分,才算告一段落,她累得瘫在椅上,唤了一声豆蔻去沏茶。
豆蔻应声,就匆匆朝殿外去了,不过多时,便将茶水端了上来。
慕窈接过,吹了又吹,一饮而尽。赵贵妃看着她笑了笑,来到她身旁坐下。
慕窈见她终于坐了下来,也开口说:“阿娘,您也累了吧?喝杯茶歇歇吧。”
豆蔻上前为其斟茶,赵贵妃接过,喝了一口便将茶杯放下,开口说道:“阿窈,还有一身翟衣未试。”
慕窈一听,便开口求饶:“母妃,要不我们改日再试,我累了,您看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传晚膳吧。”
慕窈见赵贵妃温和地笑了笑,原以为她会松口,刚要唤人传晚膳,赵贵妃就笑着摇了摇头。
她扬起的嘴角便垮了下去。
赵贵妃道:“这翟衣须得先行试过,若是不合身,宫中的绣娘也需要些时日去改。”
慕窈见赵贵妃还要再念叨,她有些怕了,遂捂住耳朵,认命地说道:“我试,我试。”
赵贵妃便让人将其呈了上来,让三两宫婢随她去侧殿,服侍她更换翟衣。
不过多时,慕窈便从侧殿出来,身着一袭青色翟衣,绣着五彩长尾青翟,蔽膝也与衣同色,衣长曳地。
赵贵妃一瞥见,连忙迎了上去,看着慕窈今日只略施脂粉,一袭青色翟衣,倒把她衬得宛如芙蓉仙子一般动人。
她伸手轻轻抚着她的鬓角,一如儿时那般,还记得那时她也只是双十出头的妇人,初时听闻淑妃病逝,只觉怆然。
过了几日,圣人便来到她宫里,她欢欢喜喜地出来迎,却见圣人怀里抱着一婴孩托她照看,她并不欢喜婴孩,但看在圣人的面上,便也应了下来。
她初时对她并不上心,或许是宫婢也看了出来,便也学着对她敷衍了事。
还记得那一日,她正于前院侍弄花草,却不小心将宫人们议论的话听了去,一宫婢说:“这小公主看来也是个不受宠的主。”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你看贵妃娘娘也甚少过问,我看你啊,让她不饿着肚子就行。”
宫婢们的只言片语,赵贵妃听来就已觉尤为刺耳。
侧殿又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与宫婢们的窃喜声混杂在一起,赵贵妃的心中闪过一丝悲怆,站起身走向侧殿,便见一婴孩正于睡篮中哭闹。
赵贵妃慢慢走上前,轻抱起裹于襁褓之中的婴孩,软若无骨,她未曾生育过,一时无所适从,只觉怀中像抱了一只幼猫。
襁褓之中的婴孩或许是得到了回应,渐渐安静下来,在她怀中睡着了。
岁月如梭,彼时怀中啼哭的婴孩已长成芊芊少女,看到她时就会甜甜地唤声阿娘,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声声阿娘也渐渐软化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