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文砚舟撩袍单膝下跪向圣人行礼,“臣文砚舟拜见陛下。”
圣人坐于前堂鎏金龙纹御座上,缓缓说道:“文将军请起,不必多礼。”
文砚舟闻言抱拳应了声是,便缓缓起身,身着绯色官袍,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圣人从这个即将成为他女婿的儿郎身上看到了一抹友人年轻时的影子。
圣人端详了许久,才笑着开口说道:“你父亲母亲近来可安好?”
“托陛下的福,家父家母一切都好。”
圣人点了点头开口说:“此次蛮人作乱,你前去平乱,带着少数人马却一举平定,倒是颇有你父亲年轻时的风范。”
文砚舟道:“臣不过略施小计,与父亲相比,实乃小巫见大巫。”
圣人笑笑说:“文将军过于自谦了,文将军有勇有谋,实乃我朝之幸,你父亲的忧虑朕也知晓,但你毕竟年少。”
“陛下的称赞,臣受之有愧,父亲说得没错,臣这次实是过于鲁莽,未与父亲相商,便一腔孤勇,能以少胜多,实是侥幸。”
圣人从御座上起身,走下阶来,来到文砚舟面前站定:“你年少气盛,能听进良言,反省自身,便是好的。但这并不影响朕对你的欣赏,你也不必过于自谦。”
文砚舟抱拳又揖一礼,沉稳说道:“臣谢过陛下。”
圣人拍了拍他的肩,复而回到御座:“蛮人自数年前归于我朝,数年未有异举,进贡照常,此次却屡次在边境作乱,对此,你怎么看?”
“臣之拙见,怕……”
圣人知道文砚舟将要说什么,便出言打断:“你大可直说,你久居你父亲身边,对边境的情形最为了解。”
文砚舟正色说道:“依臣之见,蛮族前首领阿尔蛮生性温和,以和为贵,正值壮年,却毫无征兆地暴毙身亡,蛮族内部动荡不安,其后他的位置却不是由嫡长子所继,而是由庶子继承,此人之前未有听闻,却直接担此大任,臣想平静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圣人面色凝重,缓缓说道:“你所言皆是朕所担心的。依你之见,现下出兵将其扼杀于摇篮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文砚舟又说:“臣认为先静观其变,一旦我方先行出兵,不利于我方声誉,若其真有贼心,我方再出兵镇压。”
文砚舟一语盛得圣人心声,文砚舟悄悄抬起头,见圣人缓缓点头意表赞同。
文砚舟正欲开口请辞,圣人却先行一步开了口,不过此次,不是再言政事:“当初慕窈及笄之时本是要嫁与你,但经她一拖再拖,转眼三年,你可有怨言?”
文砚舟暗忖,他忙于军务,并未将此事放于心上,但这段时间经他人所说,公主的态度确实有些令人恼怒,屡次延后婚期,好似他十分不堪,要避他如蛇蝎。
他面上不显,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臣未曾敢有怨言。”
“你能如此想便好,你们成婚过后,可要好好待她,夫妻相互扶持。”
文砚舟应了句是,便见王内侍从殿外走了进来,在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文砚舟猜想圣人另有其事,便适时开口告退。
文砚舟正从殿内出来,便见一男子阔步向前正要向大殿走去,二人相互看了彼此一眼,未有言语,便各自向前。
林清宴见从殿内出来的男子气宇轩昂,但不曾见过,他一回首,却见方才灰蒙的天色好似被一双手拨开重重云雾,此时天色澄澈,艳阳高照,那人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光,看不真切。
直至那人身影远去,林清宴才回过头来,向殿内走去。
及至殿内,见圣人坐于前堂御座,他俯身行礼:“臣林清宴拜见陛下。”
久久未得圣人回应,他亦岿然不动。过了一会,才听见圣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这才起身。
“你可知公主此次为何被罚?”
圣人案旁有一白玉狮纹三足香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圣人的面目被掩在其中,林清宴虽看不真切,但也察觉其言语中带着一丝怒气。
“臣知晓公主此次被罚皆是因臣而起。”林清宴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那为何朕屡次三番警告你,你还要去招惹她?”
林清宴道:“臣此番已跟公主道明心意,并非男女之情。”
圣人闻言不答,挥手示意,一旁的宫人了然朝着侧殿而去,不一会,将一沓书卷呈于案上。圣人拿起一卷,将其摔落于林清宴身前。
圣人看着他无动于衷,才开口说道:“你既然说你已与公主言明心意,那为何还有这些,莫要说是太子,他虽有此心,但不见得如此细致。你既然知晓她是因你受罚,为何还要用这些招惹她。”
林清宴虽面上不显,但却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似被水磨碾过,四碎成渣。
“臣与公主已道明心意,不是骗人的,臣想着,公主因臣受罚,臣于心不忍,便为公主抄写了一些,托太子殿下转呈,也从未言明是我写的,而是以太子殿下的名义。”
圣人揉了揉紧缩的眉心,才开口说:“公主虽年幼,但她不是无知小儿,朕若不制止,你打算帮她到何时,她迟早会猜到的,到时又该如何?”
林清宴撩袍跪下:“实是臣的过错,臣不该如此,惟愿陛下降下惩罚。”
“你既言明,朕也不再追究,愿你过后行事能有分寸,注定无果的人,就不要再去招惹。”
注定无果的人……林清宴只觉一时气血上涌,却也不得不起身谢过圣人。
知晓圣人无心再留他,他便俯身请辞,见圣人挥了挥手,他便朝殿外走去。
他正跨过殿门时,突觉眼前一片亮光,不得不抬手遮眼,停了一会,眼前才渐渐适应艳阳高照之下的亮光,本是春日暖阳,他却感觉浑身一片寒凉。
家中随侍林平见林清宴从宫中出来,便牵上马走上前去,见其面色不好,开口问道:“郎君,面色怎的如此苍白,莫不是染了病气?”
林清宴不想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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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上马镫,翻身上马:“无碍,回府吧。”
随侍林平在前牵着马说:“老爷似乎也染了病气,听老爷院里嬷嬷讲昨日夜里咳嗽不止。”
林清宴闻言说道:“可唤了大夫来瞧?”
林平回道:“今早已唤了城中金大夫来瞧。”他见自家郎君没有回应,便不再多言。
到了林府,只见两只肃穆的狮子屹立于门前两侧,林清宴下马后,林平将马牵过,往后门走去。门房见林清宴回府,便开了府门,迎他进来。
林清宴一进府,穿过重重回廊,快步行至林父院前,经院中婢女通传,才跨步入内,见林延坐于主座,面容憔悴,不停地咳着。
他走上前,轻声唤了句:“阿耶。”
林延慢慢平息下来,才抬起头来看向他:“清宴,你回来了,陛下命你进宫是为何事?”
林清宴想起殿堂上,圣人将书卷摔于面前的狠厉,不想多提,便话题一转:“阿耶可是染了风寒,怎的咳得如此厉害。”
“春日的天阴晴不定,前些时日又乍暖还寒,年纪大了,身子骨也跟着不行了。”林延说罢又啜了口茶,意在缓缓嗓子的痒。
“阿耶咳得厉害,若是还不舒适,孩儿去寻宫中太医吧。”
林延笑笑说:“不必了,寻常风寒罢了,喝几帖药就能大好,不用如此大费周章,还有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坐吧。”
林清宴闻言这才落座,他适才本想问完阿耶的病就回自己的院,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却见林延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巡睃。
“陛下见你,是为的什么事啊?你以为如此蒙混过去,我就不开口问了吗?”林延一改之前的平和。
“孩儿不敢隐瞒,但见阿耶身体不适,不敢让您多操心,况且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延见此一拍桌案:“还瞒我,若是小事,你的面色何至于如此惨白。”
见林清宴始终不愿开口,气得更是咳嗽不止,林清宴这才急忙上前帮他拍背顺气,林延缓过气来,才顺势拉过他的手,轻拍了拍他的手开口道:“你瞒不过我。”
他见林清宴嘴似被面糊粘住了,一声不响,怒道:“你还要瞒我,你不肯说,定是与那安远公主有关。”又说:“听闻近日被陛下罚了禁足思过,你可有受到拖累?”
林清宴闻言,才抽回手开口说道:“陛下只是寻我问个明白,并未降罚于我,阿耶不必多虑。”
林延听完松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如此便好。”又悄声嘀咕:“这安远公主也是真的不安分,都有婚约在身了,还来招惹我家儿郎,真是放荡…”
“阿耶,休要胡说,公主她不是这样的人。”林清宴只觉林延此话十分刺耳,不想再与他多说。
但林延依旧喋喋不休,“我老来得子,我不管她怎么样,重要的是你务必清醒,万不可再与安远公主有过多牵扯…”
林清宴不等他说完,便草草向他请辞,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