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夷推开济世堂的门。苏叶正在药柜前补茯苓,戥子搁在药屉边上,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师父事情办完了?”
“事情办得顺利。”姜明夷把药箱搁在诊桌上,环顾了一圈,“白芷呢?”
苏叶朝后院灶房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道:“趴地上画了一个时辰了,叫不起来。”
姜明夷解下外裳搭在椅背上,往灶间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白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只见白芷趴在灶间地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尖沾了水,在青砖地面上勾勾画画。
地上的轮廓因过冷还未散去,能看出画的是几味药材,有根有叶,当归的根须从主根上分出去,桔梗的纵沟一笔画到底。
“白芷。”
白芷手一抖,指尖在水渍上划了一道。她一骨碌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拿手背蹭了两下,蹭出一片灰印子。
“师父你怎么就回来啦!”
“不欢迎我回来?”姜明夷看了眼地上逐渐淡去的水渍,“地上凉,起来休息会儿。”
白芷麻利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越拍越花:“我这是欢喜!还以为得数个三五日您才回来呢!”
“上次苏叶不是给你买了毛边纸?冬日水凉,用那个去前堂画,那边有炉子。”
说完姜明夷转身回了诊脉处,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之前那个码头工人给的安神散,又顺手取了一只小碟,倒了浅浅一层清水。
她解开麻线,将纸包摊在诊桌上。灰褐色粉末,颗粒粗细不匀,细细地闻了一下,有股经久不散的焦苦味。
又拿指腹捻了一小撮,在指间搓开,粉末里夹着极细的粉状物,不像拿药材研磨出来的,倒像是药渣回炉再碾的。
接着撮了点粉末洒进碟子里,粉末没有立刻沉,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灰云,隔了好一阵才往下坠,沉底时聚成一小团,碟底泛起一圈极淡的黄。
前堂苏叶在配药,铜杵一下一下捣得稳当,白芷应该是被抓了壮丁,在旁边帮忙念方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当归三钱,白……”顿了一下,“白木。”
苏叶手里的戥子没停:“白术。”
“哦。”白芷接着往下念,“茯……茯……”
“茯苓。”
“苓字长得跟前面几个字不像嘛。”
“它本来就跟前面几个字不一样。”
家里竟有个不大识字的?姜明夷神色有些错愕,手上验药的动作没停,道:
“白芷,要是抓药碰上你,病人就该喝白木汤了。”
前堂安静了一息,传来苏叶的轻笑。半晌后白芷往后院探出半个脑袋来,辫子从门框边垂下来:“师父你听见啦?”
“全平和镇都听见了。”
白芷撇了撇嘴,把脑袋缩了回去。苏叶劝了她两句,铜杵声重新响起来。
苏叶念到哪一行她就跟着念到哪一行,这回念得比方才慢,碰上不认得的字先停半拍,等苏叶接过去念完了才接着往下。
姜明夷这边已经验完了药,这才静下心来想白芷这事。以后若是想要在柳江城附近生活下去,识字认药是必然的,白芷需要的不是在药堂里零星捡几个字来学。
木荆扶着木婶子进来时,姜明夷刚把碟子收好。苏叶在前堂接了人,招呼他们在诊脉处坐下,安排白芷倒了水,又赶紧去叫了姜明夷。
木婶子气色比上回好了不少,面上的青灰褪了大半,嘴唇也有了血色。她扶着木荆的胳膊坐下来,喘了口气,自己主动把手腕搭上了脉枕。
姜明夷按上去。气血确实在往上走,翻过手腕又切了另一边,两手的脉都匀了些,先前的涩滞感轻了。再看舌苔,白腻褪了大半,齿痕也浅了。
“看着倒是恢复得尚可,婶子近来自己感觉如何?”
木婶子把手从脉枕上收回去:“上回那药吃了一阵,身上倒是有力气了,也能在院里走几步。就是夜里……”
姜明夷接过话:“夜里还是睡不好?”
木婶子摇头:“还是睡不实。一闭眼就做梦,乱七八糟的,醒了就再睡不着。”
气血能养进去,但神思不属。旧日沉疴压得太久了,确实不是简单几副药就能撬动的。
姜明夷思索了一番,换了方子。原方减了党参,加了远志和酸枣仁,都是宁心安神的药。远志用蜜炙过的,力道缓些,用在这个方子里正好不急不躁。
“这副吃七日,再不好睡,下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木婶子接过方子道了谢,木荆将诊金搁在桌角,几枚铜板码得整整齐齐。
姜明夷正要推过去,木婶子按住她的手。
“姜大夫您收着。我家老木说您开的方子药材都不便宜,诊金是诊金,药钱是药钱。”
姜明夷看了眼木荆。他将目光偏开了一点,只点了下头,遂朗笑道:“行,下回药钱我报个数,待兔子钱抵完了就让木大叔补上。”
木婶子笑了一下,站起身时身子晃了晃,木荆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将她半揽在怀里往外走。
姜明夷在诊案前端坐了片刻。
木婶子这个脉象和吃了安神散的人有相似之处,但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具体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明白。
白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诊脉处旁,手里攥了张糙纸,炭条夹在指缝里。姜明夷低头扫了一眼那纸上的画,木婶子的手搭在脉枕上,指节微屈,骨节的弧度和皮肤上的细纹,七八笔就勾出来了。
“师父,她的手跟姐姐不完全一样。”
“年纪不一样,活路不一样,手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白芷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姜明夷伸手把她手里的炭条抽走了。
“炭条费钱。”
“才一文钱……”
“一文钱也是钱。”
“师父小气!”
“以后用自己的纸笔作画。”
白芷鼓着腮帮子看姜明夷,正好苏叶喊她过去分药,她把毛边纸往怀里一揣跑了。
晚间歇息,灶间飘着杂粮粥的香气。苏叶往粥里切了半根红薯,拿勺子搅了两圈,又撒了撮盐。白芷蹲在灶口添柴,脸上的灰比午后还多了两道。
姜明夷坐在前堂,就着油灯翻医册。等白芷从灶间端着粥碗出来时,她把医册合上了。
“白芷。”
“嗯?”
“镇东头有位杨娘子,开了个女学班,教识字和算账。”
白芷把粥搁在桌上,眨了眨眼。
“女子也能上学堂?”
“为什么不能?”
“可我听说……”
“去杨娘子那儿的姑娘都跟你差不多大,大家都是要认字的。”
白芷低头拿筷子搅碗里的粥,筷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师父,束脩贵不贵?”
苏叶正端着另一碗粥走过来,听见这句,在旁边坐下了,没拿筷子的手点了点白芷:“上回在柳江城给你买那一沓纸还有笔都是师父给的钱,还差你这点束脩吗?”
白芷眨眨眼,看看姜明夷又看看苏叶,嘴巴慢慢咧开了。姜明夷搁下粥碗,嘴角弯了一下。
“粥要凉了。”
白芷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哈气。苏叶不禁摇头:“又没人跟你抢。”
翌日午后。
杨娘子的私塾是租的沈家院子的一处,占了后院一排屋子,门朝东,门框上贴了张红纸,纸上写着几十个药名,字迹工工整整。
姜明夷带白芷跨进院子时,堂屋里正传出来一片念字声:
“甘草、黄芪、陈皮、桔梗……”高低不齐,各有各的节奏。
白芷跟在姜明夷身后,手指攥着她的袖口,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杨娘子三十来岁,圆脸上带着利落的笑,说话不拖泥带水。她让白芷写几个字看看,白芷趴在桌上写了三个。
安、药、草,都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
“底子是有的,”杨娘子把纸转过来看了一圈,“就是字儿跟人一样,站不太稳,这是谁教的你写字?”
“庵里师太教的,是我没学好。”
“教到哪了?”
白芷指着纸上那几个字:“常用的认得一些,连起来就不太行了。”
杨娘子点点头,在“草”字旁边写了一个工整的,让她比着写一遍。又转过头跟姜明夷说起几时来一回、一回多久、从哪本字帖起头。
白芷写完了两行字,见她们还没聊完,又拿出自己的炭条和毛边纸趴在桌上画起杨娘子和姜明夷来。
她画得入了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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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起了风都没察觉。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随着风哗啦啦响,从正屋窗户那边飞来一页写了一半的字纸,打着旋落在院子中央的方砖上。
正屋的门本就开了半扇,一个男子将门完全推开走出来,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半截,沾着几点墨迹。
他走到院子中央弯腰将那页纸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吹纸面上的浮灰。
他直起腰时看见了堂屋里的人,目光先落在杨娘子身上,又移到姜明夷脸上停了一息,点点头正要走,余光扫到了趴在桌角画画的白芷。
白芷没察觉到异样,炭条在她指间稳稳当当地走,画到杨娘子衣领的褶子时嘴微微抿着,整个人缩在桌角一动也不动,连辫子从肩上滑下来了都没理会。
男子在堂屋门口站了片刻,杨娘子正想开口介绍,他先说了话:“这孩子有定性。”
白芷这才抬起头来,炭条还夹在指缝里,脸颊边上蹭了一道灰。
“姜大夫,这位是沈举人,也是我这私塾的房东,学问好得很。”杨娘子朝姜明夷放低了声音。
沈鹤清没有跨进来,又朝杨娘子和姜明夷点了点头,算作全了礼数,这才转身走回正屋那边去了。
这会儿白芷已经停下来,探头看着沈举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小声问杨娘子:“举人是什么?”
“就是学问顶顶好的人。”
杨娘子一边翻着白芷写的字,说先从千字文开始,三天来一回,一回一个时辰。
姜明夷应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上,先前还买了四包点心、两匹花布,一并作拜师礼用。白芷正式拜了杨娘子后,两人才向杨娘子告了辞。
回去的路上,白芷拽着她的袖子蹦了两步:“师父,那沈举人……他方才是不是在夸我?”
姜明夷看着她一副自得的模样,不是很想接话。
“是的,夸你呢。”
回到济世堂,苏叶便问:“可是能入学了?”
白芷站在前堂中央,双手叉腰,胸脯挺得高高的:“杨娘子说我底子是有的,就是字儿站不太稳!”她学着杨娘子的口气,“站不稳怕什么,我人也站不太稳,不还是好好的。”
苏叶被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弯下腰压低声音对白芷说:“上回你在灶间摔那一下,腿上的青印子还在呢。”
白芷下意识去捂膝盖,捂了两下才发现捂错边了。苏叶又是一阵笑,白芷也跟着笑起来。
夜里。姜明夷在灯下整理药箱,把这次在临江楼采的鹿茸放进药屉里层,将码头工人给的安神散纸包重新用油纸裹了一层,压在药箱最底层。
白芷趴在桌子另一边,这次拿的是小楷兼毫,画两笔停下来想一想,又画两笔。
她的辫子从桌沿垂下去,地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的,苏叶拿抹布从她身边擦过去时顺手把辫子拨回桌面,没一会儿又垂下去了。
姜明夷合上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叠毛边纸,搁在白芷枕头边上。
白芷从桌上抬起头,看见那叠纸,眼睛瞪得溜圆。她跳下板凳扑到床边,把纸抱在怀里翻了又翻。
“都是没用过的?”
“嗯。”
“全是给我的?”
“你不是要画吗?”
白芷把脸埋进纸堆里,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明天开始就能认很多很多字了,认了字我就能自己看方子,看了方子就能帮苏叶姐姐配药了。”
“你先把今日的粥碗洗了。”
苏叶已经从前堂走进来把碗筷收走了,经过白芷身边时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是用筷子另一头敲的,力道轻得像蜻蜓点水,只是这么一扫。
“每天都是她洗,今天该你了。”
白芷抱着纸不肯撒手,苏叶把碗筷搁回桌上也不催,站在旁边等着。等了片刻,白芷把纸小心翼翼放回枕头边上,还拿被角盖了盖,这才端起碗筷往灶间去了。
姜明夷在灯下坐着,听着灶间哗啦啦的水声和白芷哼得跑了调的不知哪里学来的两句小曲,将手边最后一本医册合上。
油灯灭了。
姜明夷在黑暗里睁着眼。
安神散里有药渣回碾的痕迹,这不合常理。
临江楼还有七扇门背后不知是什么,后面还得再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