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上学已有三四日了。每日早晨不用人叫,自己把笔帘卷好塞进布包,毛边纸叠得比先前齐整了些。
杨娘子昨儿在纸上写了十来个字让她带回来练,她晚上趴在桌上写到手指尖发黑,今早起来还在打呵欠,苏叶说她夜里说梦话都在念天地玄黄。
送完白芷回来,街上安安静静的,陆陆续续铺子都撤了门板,姜明夷把前堂的药屉挨个打开看了一圈,当归剩了小半斤,黄芪也不多了,党参屉子也快见了底。
她合上最后一只药屉,顺着过道往后走。
灶间的门开着,碗筷已经收干净了,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苏叶蹲在灶口往里头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脸上沾了一道灰。
“苏叶。”姜明夷看了一眼灶台上擦得发亮的台面,“今儿补药材你一个人去。当归和黄芪各补半斤,党参也进些,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你都认得,该问什么问什么,莫怕。”
她顿了顿,“办妥了多半近晌午了,可顺路去沈家院子把白芷接回来。”
苏叶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应了一声。
带苏叶出了门,姜明夷便关了铺子一个人去了集市,这个时辰摊贩还没收,肉摊上半扇五花搁在案板上,鱼盆里鲫鱼还甩着尾巴。
她挑了块五花肉,捞了两条鲫鱼,青菜抓了一把,末了在干货摊前站了片刻,要了些木耳和干菇。
摊主称完给她用油纸裹好,她接过去搁进竹篮里,又绕到隔壁铺子买了点东西,揣进袖子里。
回到济世堂时离晌午还有段时间,姜明夷干脆没开门,回了后院把菜搁在灶台上,五花肉浸水泡去血水,鲫鱼刮了鳞去了内脏,干菇温水发了,木耳一片一片撕开。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碗沿叮叮响。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五花肉切了方块下了锅,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肉皮在锅底煎出焦黄的色。
葱姜蒜丢进去,酱油沿着锅边淋进去,刺啦一声,肉块裹上了一层红亮。
她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焖。
鲫鱼下了另一口锅,两面煎到微黄,水从锅边兑进去,汤色慢慢熬成了奶白。
灶间的热气把窗纸蒸出了一层水雾。
苏叶到沈家院子时白芷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布包搁在膝盖上,杨娘子站在旁边看,见苏叶来了笑着招手。
“白芷今儿认了五个新字,还教了阿桃。”杨娘子压低了声,“这孩子学字有灵性。”
白芷抬起头,嘴角翘着,只见她把树枝一扔抱起布包跑过来,跑到苏叶跟前才回头朝杨娘子弯了弯腰:“先生再见!”
杨娘子笑着摆了摆手。
苏叶牵了白芷往回,走到巷口白芷忽然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
苏叶也闻见了,肉香,从济世堂的方向飘过来的,浓得巷子口都闻得到。
她心里有一些猜测,脚步快了些,白芷干脆拽着她的袖子小跑起来。
灶间的门大开着,姜明夷站在灶前,袖子卷到手肘上头,手里拿着锅铲。
灶台上两口锅,一口焖着肉,一口炖着鱼汤,案板上青菜和木耳也死切配好,随时准备下锅一起炖。
她回过头来,灶火映得半边脸红扑扑的。
“洗手,准备开饭了。”
白芷站在灶间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两息才往水井那边跑。
桌上搁着一盘红烧肉,酱色红亮,肉皮微微颤着,一碗鲫鱼汤,汤色奶白,上头浮着几段小葱,一碟木耳炒蛋,一碟炒青菜。
三个人坐下来,白芷拿起筷子盯着红烧肉,那块五花三层的最好看,肥瘦相间,酱汁在肉皮上亮晶晶的,她筷子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把碗碟往姜明夷的方向推了推。
“师父吃。”
姜明夷看了她一眼,夹起那块肉放进了白芷碗里,又给苏叶夹了一块儿。
“都吃,以后咱们每天都安排点儿荤腥,师父有银子,既供得起这么大的医馆,还供不起你们两个小姑娘吗?”
白芷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苏叶坐在对面,夹了一筷木耳炒蛋搁在姜明夷碗边上,这才夹起碗里的肉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姜明夷看着她把肉咽下去,才开始吃起来。
苏叶突然放下筷子,起身去灶台边盛了两碗汤,放在姜明夷和白芷手边,坐回来时和姜明夷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眼神躲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木耳搁进嘴里。
白芷吃完一碗又要添饭,被苏叶拦了一道:“先吃菜。”白芷乖乖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嚼完又拿眼珠子去瞟灶台上那口锅。
苏叶这才给她添了半碗,白芷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端得端端正正的。
吃完饭白芷抢着收碗,走到灶台边踮起脚放进水池里。
苏叶本要接手洗,白芷坚定摇了摇头,踩在小板凳上够着水盆,袖子撸到胳膊肘,搓得碗沿吱吱响。
苏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问题,这才去灶口添了把柴烧了壶热水,水开了倒进茶壶里,放在饭桌上。
姜明夷从袖子里摸出两包东西放在桌上,油纸裹的,麻线扎得紧紧的。
白芷正好清了碗筷,抬起头看见桌上那两包东西,鼻尖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桂花糖!”
她两只手捧起来一包,贴在脸上闻了闻,又凑到苏叶面前让她也闻。
苏叶低头闻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弯。
姜明夷顺手拿起另一包,放在苏叶手上。
苏叶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糖,又抬起眼看了看姜明夷,嘴唇动了动。
“师父……”
“白芷有的你也有。”姜明夷温和却不容置疑,说完没有再看苏叶,而是转身走去了前堂。
苏叶把那包桂花糖拿起来,张了张嘴,复又快速低下了头,额间的碎发正好遮住了眉眼的神色。
白芷正拆自己那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念:“苏叶姐你尝尝,可甜了……”
“嗯。”苏叶轻轻答了一声,没有抬头,她把那包桂花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放在腰带上挂着。
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件极轻又极重的东西。
白芷吃完一块又掰了一块,把糖举到苏叶嘴边。
苏叶这才张嘴接了,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眨了眨眼,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午后白芷趴在诊桌上画画,墨锭在砚台上研了小半圈,笔尖蘸了墨,在毛边纸上走,画的是今天饭桌上的红烧肉。
苏叶在灶间搓抹布,灶台已经擦过两遍了,她把抹布浸在水盆里又拧干,来来回回地搓。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走了进来。
姜明夷抬起头,那人穿一件灰布短褂,洗得泛了白,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比上回见时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往里头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是那个卸沙的工人。
他的声音比在码头上时还虚了不少:“大夫,上回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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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来平和镇找您。”
姜明夷搁下手里的脉案,请他到诊桌前坐下,他步子有些不稳当,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姜明夷将脉枕推到他手边,他看了脉枕一眼,把右手腕翻过来放上去,手臂微微发颤。
姜明夷三根手指依次落定,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灰黯,眼眶底下一片青。再看舌苔,厚腻偏黄,舌尖红得快要滴血。
“停了多久了?”
他的手腕在脉枕上弹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姜明夷将手从他腕上收回来:“三五日了?”
“停了五日了,头两天最难熬,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蹲在工棚地上抱着膝盖熬了一整夜。第三天稍微好些了,这两天夜里又不行了。”
“睡不着?”
他点头道:“闭上眼睛比睁着还清醒,心跳撞在骨头里,耳朵嗡嗡响,睡着了也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
“还有呢?”
“身上的皮不像是自己的,总想往下扯。”
他没说的是工棚里有个扛货的也吃这个药,前两天夜里掉进了江里,捞上来时人已经硬了
他怕极了。
“老陈还在码头吗?”
“老陈不见了,近几日是两个生面孔在卖药。”
姜明夷边听边写脉案,笔在纸上走了几行,停下来:“模样还记得么?”
他说了两人的长相。一个矮胖,左边颧骨上有块青印,话不多。还有一个高瘦,左边眉毛断了半截。两人口音都不像本地的。
姜明夷将方子写好。
酸枣仁、远志、茯神、龙骨,分量比往常重了些,拿油纸裹了两层,麻线扎紧递给他。
他接过去,纸包在手里显得比实际上沉,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大夫,那安神散……真的是药吗?”
姜明夷看着他,他眼里有很深的恐惧。
“先别多想,你先把这些药吃了,用完了再来拿。”
他点了点头,跨出门口,步子还是有些不稳,在巷子里晃了两下才走直了。
姜明夷站在门口目送他拐出巷口,才转身回来。
灶间里搓抹布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里白芷又趴在桌上画,画到第二幅时笔尖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苏叶走过去把她摇醒了半截,让白芷回屋睡,白芷迷迷瞪瞪地自己爬上床,被子没盖好又睡着了。苏叶又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姜明夷坐在诊桌前正复盘近几次吃过安神散病人的脉案。
苏叶已经走至近前:“师父,今儿那人说的……”
她顿了顿。
“让我想起师太。”
姜明夷抬起眼,苏叶的目光落在诊桌角上,没有看她,似是在回忆。
“师太身子往下走那阵子,夜里也这样。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说做了梦,后来她就没再提了。”
她没有往下说,姜明夷也没有追问,只让她先回房休息。
姜明夷独自坐了片刻,码头上的药换了卖家,师太在庵堂里的症状和码头工人对得上。两条线隔着几十里山路,中间不可能只有老陈一个人售卖安神散。
且今日那工人描述的人,和当时在巷子里跟踪围堵她的人有些相似。
院子里有风,吹得槐树枝在窗纸上扫了两下。
屋里的油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