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药非药 > 14. 试手
    次日天刚蒙蒙亮,姜明夷在客店柜上单独结了苏叶她们那间的房钱,又跟掌柜多要了一壶热茶灌进水囊里,这才上楼去敲苏叶白芷的房门。

    白芷还窝在被子里,苏叶已经起了,正蹲在地上把包袱重新整理一遍。

    其实昨晚听姜明夷说要回了后她就收拾好的东西,但今早又忍不住拆开看了一回。

    两包松子糖、一双新布鞋、给白芷买的毛边纸和笔、两人换洗的衣裳……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一件一件又码进去,最后将包袱角塞进绳结底下压紧实了。

    姜明夷靠在门框上看她码完,才开口唤她们。

    白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散了一枕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嘟囔了一句:“师父,咱们今儿就回去了吗?”

    “你们先回,我还有事儿需办妥了才能回。”

    白芷一骨碌坐起来,张了张嘴,苏叶已将拧好的热帕子递到她脸上,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三人出了客店,巷口的石板路被早霜打湿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滑。渡口已经有几条货船在卸货,赶车的老汉远远就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旱烟杆。

    姜明夷在车下站定,从袖子里摸出钥匙递给苏叶,低声嘱咐道:“回了铺子先不开张,咱们在码头这一遭也算是得罪了人。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带着白芷尽量少外出。你们床板下我放了一些东西,用法都写在上面,夜里机敏些。”

    苏叶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怀里。

    白芷已经爬上了驴车,趴在车窗上,辫子垂在车板外头一晃一晃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柳江城飞檐一层一层地淡进灰白色的天光里。她探出半个身子,风吹得碎发在额前乱飞:“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事儿办完了就回。”

    “那你早点回来。”白芷将手从窗框上伸出来,张开手指朝她晃了晃,“三日!最多三日!”

    苏叶伸手把白芷拽回车里,将车窗的布帘子拉下来半截。赶车老汉磕了磕烟杆,鞭子一扬,驴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远了。

    没多久白芷的脑袋又从布帘子旁边钻出来,辫子在风里甩了两下,被苏叶再一次拽了回去。

    布帘子后面传来姐妹俩压低了的说话声,被驴蹄子和车轱辘的声响盖得断断续续的。

    姜明夷在渡口站了片刻,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驴车碾过的尘土吹散了。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内城走。

    临江楼还是上回那副模样,临河而立,青砖飞檐,门前的石阶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

    她跨进去,一楼大堂里验货的长桌前已经排了七八个药农,麻袋搁在脚边等着过秤。

    右边方桌坐了两拨人,一拨把芎?的货样摊在桌上翻看,另一拨正跟伙计谈价,伙计翻着账本报了数,那人摇了摇头,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继续谈。

    墙上那面药名牌换了新墨,从牛黄桔梗一路排到甘草柴胡,芎?那一栏从四十八文涨到了五十文,旁边“起批五十斤”的小字没变。

    上回那个靛蓝短褂的伙计正从楼梯口端了只空茶盘下来,看见她便认出来了,将茶盘往方桌上一搁,快步迎上来欠了欠身:“姜大夫,今儿也是随便看看?”

    “劳驾,我今日准备上二楼。”

    “您这边请。”伙计侧身让了半步,引着她往楼梯走,“正好今儿顾大夫在,赶巧了。”

    楼梯是大红酸枝的,扶手上磨出了经年的手印,光滑温润。拐过一个转角,光线从一扇半开的木窗里斜进来,落在楼梯拐角处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排木牌,每枚巴掌大小,飞檐纹样深浅不一,每一枚木牌底下都压着一张旧脉案,有些墨迹已经泛了灰。

    “这些都是外头来的大夫留下的?”姜明夷在那排木牌前停了半步。

    “过了关的才挂上。”伙计没有催她,等她看完才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连空气都不一样,一楼是药材的辛辣和麻袋的尘土味,二楼是一股沉沉的药香,像经年的药柜抽屉被一格格拉开的味道。过道左边一排隔间,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声,压得很低,偶尔漏出半句“舌苔”“脉沉”,又收了回去。右边是一间敞着的诊室,门比别的隔间宽,门口没有挂牌。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连气味都不大相同,一楼是药材的辛辣和麻袋的尘土味,二楼是一股沉沉的药香,像经年的药柜抽屉被一格格拉开的味道。

    过道左边一排隔间,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声,压得很低,偶尔漏出半句“舌苔”“脉沉”,又渐渐收了回去。

    右边则是一间敞着的诊室,门比别的隔间宽,门口没有挂牌。

    屋里一张方桌,桌角搁着一只脉枕,脉枕边上一方端砚,砚台上的墨已经干了。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经络图,桌对面一把空椅子,扶手被磨去了一层漆,露出底下的木色。

    “您稍候,顾大夫马上到。”伙计给她倒了碗茶搁在桌角,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半扇。

    隔间里的人声还在继续,几个词反复出现,语气不急,像在斟酌一张方子。

    窗外的内河上有人撑船经过,船篙点水的声响透过窗子传进来,远而清。

    姜明夷回过神看向诊桌,角上那碗茶冒着极淡的白气,茶汤浅褐,是陈了一两年的老茶。

    她浅尝了一口,入口微涩,但回味甘长。

    珍药齐全,不缺奇异诊案,还有同行交流切磋,这个地方着实有让医者着迷之处。

    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知天命之龄,清瘦的骨架撑着那件靛蓝长衫,下巴上一撮灰白胡须,眉毛压得低,将眼睛遮了大半,但眼神极锐利。

    只见他袖口卷了半圈,露出来的半截手腕,指甲剪得短而齐,指尖微微发黄。

    他走进来时脚步不急,在诊桌对面坐下,将脉枕往中间推了推,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从姜明夷脸上扫到肩上,又落到她搁在桌角的那只药箱上。

    “姜大夫是想上三楼?”

    “确实想试试看能不能上去。”

    顾大夫闻言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姜大夫准备走哪条路?”

    姜明夷将茶碗往旁边挪了半寸:“诊案倒是没带,带上自己来试。”

    顾大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这句算不得客气,甚至有一些狷狂的意味在。

    他起身走到门口,朝过道那头唤了一声,过不多时伙计领了个人进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绸布褂子,脸像泡发久了的馒头一下,淹了脖子,只觉得褂子掐住了他的脖子。可他走进来时却只能拿手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迈过门槛。

    “这位是陈记布庄的陈老板。”伙计扶着人在椅子上坐下,低声道,“说是浑身没劲,换了三个大夫看,补药吃了几十副,越补越差,前几日连自家铺子的楼梯都爬不动了。”

    陈老板在椅子上坐定,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发颤,面色萎黄,唇色淡白,眼下一圈青灰。

    他朝姜明夷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连点头都费力气。

    “这是乏了多久了?”姜明夷将脉枕往前推了半寸。

    “入了夏就这样。”他的声音软塌塌的,“先闹了场热,好了以后就一直没缓过来,起初就是下午犯困,后来越来越重,重到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算到一半眼皮就撑不住了。”

    “先前的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头一个说是气血两虚,开了归脾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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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说是脾胃虚弱,换了六君子汤。后头又说前两个方子力道不够,来了一剂十全大补汤。”

    “吃了怎么样?”

    陈老板苦笑了一下:“吃完后只觉嘴里发苦发黏,到后面饭都咽不下去了。人倒是又胖了几斤,结果全是水发的,一按一个坑。”他将裤腿往上提了半寸,在露出来的皮肤上摁了两下,果然出现一个坑,半天都没填回去。

    姜明夷搭上他的脉。中取濡而缓,指腹像陷进了一团浸透水的丝绵。前头三个大夫摸到这儿,断成虚证也不奇怪。

    她把指腹沉到底,却觉得脉跳清清楚楚,应指分明,沉实有力,比中取时还快了几分。这不是虚证该有的症状。

    她抬头又看了看陈老板的舌,舌质淡红,舌苔白厚而腻,边上有浅浅的齿痕。又偏头嗅了一下他口中之气,潮而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

    “饭后是不是困得厉害?。”

    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对对对。有时候一下午坐在柜台后头困觉,有人进来买布我都听不见,伙计推我才醒。”

    “夜里睡不实?睡着了一身盗汗?”

    男人一边点头一边用手背揩了一下额角,只这一个动作,却好似他连出汗的力气都已经不够了。

    “不是虚证。”姜明夷沉吟了一会儿道。

    顾大夫将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声音不重。

    “六君子汤是补气的,十全大补汤更是气血双补的大方,这半年虽是补进去了,但补进去的东西运化不掉,全堵在了中焦。”她抬起眼来,“补进去的没变成气血,全成了湿浊。”

    男人愣在椅子上,嘴微微张着,十分惊愕。

    “起初是气虚没错,风寒后脾胃受损,运化无力,所以乏。但那时候该先调水道,不该先补。因着水道不通,越补越堵,所以堵到后来,水湿困脾,清气上不去,人就昏沉沉的。饭后犯困,是湿浊随食入了胃。夜里盗汗,是湿邪郁而化热,逼着湿气往外走。”她顿了顿,“您吃的那些补药,都养了湿浊。”

    诊室里很静。隔间那边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听见窗外河面上船篙入水的声响。

    顾大夫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蹭了两下。

    姜明夷随即提笔写方,茯苓,白术,泽泻,猪苓,桂枝。写到桂枝时笔在纸上停了半息,将分量从三钱改成了两钱。

    他体内郁热未清,桂枝轻用是通阳化气,重用便是火上浇油。

    “先把湿浊排出去。水道一通,乏劲自然会退,等舌苔褪了,胃口开了,后续再来慢慢调补。”

    她将方子递给伙计,伙计接了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来看了看顾大夫。

    顾大夫没接方子,他站起来走到陈老板身边,将他的手腕翻过来,三指搭上去。

    他的手指在脉上停了更长时间,突然指尖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去,将陈老板另一只袖子往上推了半寸,拿指尖在自己手背上点了一下,便吩咐伙计按方子去抓药了。

    又转过身,走到诊桌前面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枚木牌递给姜明夷,只见木牌正面刻着临江楼的飞檐,背面空着,木纹细密,打磨得极光滑。

    “拿这个上楼,到了三楼自有人招呼。”

    姜明夷接了木牌,指腹在飞檐的刻痕上摸了一下,心下微定。

    “多谢顾大夫。”

    顾大夫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姜明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方才轻了些。

    “姜大夫,三楼的好东西不少,您慢慢看。”

    姜明夷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往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