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好像突然停止了哀嚎,月亮也重新探出了一角。
但这一角的微薄光亮实在无法扫除人心中的阴霾。
判决日就在明天。
生怕莫伊洛斯以为他在骗人,厄莱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摩擦的声音“咯噔”作响。双手撑地,属于龙的骨骼像破土的春笋,瞬间穿破了作为人类的皮肉。
鳞片从他刚刚还在淌血的伤口处由一点蔓延至全身。而他身上的铁链开始闪烁着诡异的金色符文,乌黑的玄铁随着厄莱化龙增长的不多不少,死死卡住了他的脖颈和四肢。
莫伊洛斯就这样看着原本只比自己高一头多的男子在短短几分钟内化成了一条在天井中蜷缩着身体无法展翅的巨龙。
可能厄莱也担心会有来自地面的危险,在狭小的圆柱形空间中硬是把头埋在了破破烂烂的翅膀下,把最坚硬的脊背朝着月亮的方向,把莫伊洛斯死死的护在了身下。
莫伊洛斯仰头,看不到一丝的天空,只能看到巨龙俯视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红光。
他垂首,蹭了蹭她的头发,示意莫伊洛斯往旁边看。
顺着厄莱的示意,莫伊洛斯猛然发现,无数粗壮的金色锁链不知何时从天井的墙壁中延伸出来,以一种歹毒的角度缠绕着龙的颈部,与四肢上的镣铐相连。
滚烫的雨水打在莫伊洛斯的脸上,一下子把她从对于魔法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拥有着神力的龙居然在渺小如尘埃的人类的面前流下了泪水。
“你为什么要哭呢?我们不是还没有走到必死的结局吗?”莫伊洛斯轻轻抚上了龙鼻梁上的鳞片:“我相信你了,快变回来吧,我好像看到了火光。”
“守卫来了吗?”厄莱迅速收起背脊上的倒刺,踉踉跄跄的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顺着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火光沿着墙壁旋转缓慢的靠近最底层,厄莱下意识的把莫伊洛斯护在了身后,浑身紧绷的死死盯着即将打开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磕磕绊绊的打开,门后是一个手持烛台穿着兜帽长袍的怪人。在厄莱握紧拳头的一瞬,莫伊洛斯偷偷拽了拽他破败的衣服:“等等,这个人我可能认识。”
“我可不信你认识的人,你还认识那个白毛呢不是照样和我一个下场。”
正在两人小声争执的时候,长袍怪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莫伊洛斯永世难忘的面容:“幸会,莫伊洛斯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我对于背叛我我人没有什么兴趣,瑞拉女侍长。”莫伊洛斯的希望之火就这样燃起又熄灭:“如果不是你的出卖,我现在也不会处境如此难堪。”
“所以,我是来赎罪的。”瑞拉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制式繁杂的钥匙:“我的野心,从来不需要无辜的生命为我买单。”
“我很好奇,首席内廷女侍长,您的野心究竟是什么?”莫伊洛斯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瑞拉熟练的卸下厄莱身上的镣铐,玄铁砸在地上发出了令人愉悦的脆响,仿佛胜利前夕的吟唱。“是杀了如今的人类国王?还是准备开疆扩土,自立为王呢?”
“您可真是说笑了。”瑞拉收起了当时当众下跪谄媚国王的做派,解开了厄莱颈部的锁链,随后慢条斯理的把钥匙收回了裙褶的腰包中:“我只是这个乱世的一粒土,怎么敢觊觎国王和神明的权力呢?”
莫伊洛斯压根不吃这一套假大空的说辞,捡起地上刚刚当作笔的树杈干净利落的掰断,锋利的木刺从后面抵上了瑞拉喉咙侧面的大动脉。
这个威胁的手法和厄莱当时绑架她的时候如出一辙。
“那你图什么?别跟我说什么这辈子干了太多的坏事企图来我面前忏悔……还是说你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在上面等着我们?”话音未落厄莱钦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想博一个可以选择的未来。”瑞拉见惯了大场面,对于这种程度的威胁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就像没看到一样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十赌九输,只有双方下注,才更为稳妥,不是吗?莫伊洛斯小姐,您应该可以理解我所说的意思吧?”
“所以到头来,你还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你的理想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高尚。”
“你很聪明,我确实是来谈条件的。”瑞拉话锋一转,微微一笑坦言道:“可是现在我们脚下埋着数以万计的火药,而上面也架好了屠龙的弓弩,如果我们不能达成一致,不用等明天,今天我就陪你们死在这里。我烂命一条,可是你们甘心吗?”
“你的条件是什么?”厄莱不耐烦的追问:“说来听听。”
不知瑞拉从哪个裙褶摸出来了一把尖锐的匕首,一个转身反手勒住了莫伊洛斯,刀尖再一次抵上了她的胸膛。厄莱被这突然的变故吓的瞳孔迅速放大,整个人都绷紧了。
“如果未来有一天,龙族要报复波坦的国王,我不希望看到大规模单方面的屠杀。”瑞拉依旧慢条斯理的说出了她微不足道的图谋:
“政权变更造就神和英雄,但这和我们底层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家在波坦,爱的人也都在这里,就算这个地方烂透了又怎么样?这是我的家,龙轻而易举就可以毁灭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容许尘埃有一个容身之所呢?”
瑞拉的话字字啼血,狠狠的扎进了本就焦灼的局面里。
“我答应你。”
厄莱率先打破了僵局,向瑞拉伸手想要抢过匕首,却没想过这个举动吓到了对方。
被身后的人强行拖着的莫伊洛斯退后了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瑞拉依旧冷静的令人害怕:“口说无凭,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把匕首给我,我可以发血誓。”厄莱拖着高烧的身体倔强的坚持:“把刀给我。”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稳稳的落在了他的脚边。厄莱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蹲下捡起了匕首,干脆利落的在自己的小臂划出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在瑞拉的审视下,他毫不遮掩的用血在地面上画出了古老的图腾,双手合十然后击掌三次,仿佛在告知周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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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都侧耳倾听:
“各方神明啊,我厄莱愿意在此日此地此时以血为誓,他日如有一天我的大军要夺下波坦,绝不屠戮城中的无辜者。”
“再加一条,城中小孩不论性别,不论何人执政都不可以被剥夺读书的权利,他们的选择权才是我拼死一搏的未来。”瑞拉眼中的哀伤透着杀意:“向我发誓。”
看着瑞拉癫狂的模样,莫伊洛斯一时间有点无法分清在场的三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暴徒。而厄莱却迎着杀意平淡的同意了瑞拉的附加条件:
“我发誓。”
地面上的血迹还未干涸,却在厄莱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发出了刺眼的红光,刹那间吞噬了在场的三个身影。
“如你所愿,誓言已成,如有违背,血债血偿。”
没有了枷锁上符文的束缚,厄莱小臂上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结出了血痂。
而瑞拉也如约的放开了莫伊洛斯,重新端起刚刚放在角落的烛台示意两人跟上。顺着漫长的旋转楼梯缓步摸索着向上,虽然和下来的时候距离一样,可能是心理作用莫伊洛斯明显觉得返程快一点。
不出十分钟,前方就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瑞拉端着烛台弯腰跨出矮小的房门,转身顺手扶了一把莫伊洛斯,而跟在后面的厄莱瞥见了这个善意之举却对此嗤之以鼻:“刚刚还以性命要挟呢,一转脸演什么姐妹情深。”
但瑞拉却把厄莱的嘲讽当成了耳旁风,从后腰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一个沉到莫伊洛斯看着就眼熟的麻袋。
她郑重的把麻袋交到了莫伊洛斯的手上。
莫伊洛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当场拆开,发现里面是闪闪发光的金币。
这不就是新手保护期给瑞拉的那一袋吗?在莫伊洛斯困惑的目光中,瑞拉苦笑道:“抱歉,我没能解决你的工作,还差点搭上了你的性命,我向你道歉。”
“也怪我,对别人的财产起了霸占的心思。”莫伊洛斯低下了头,却被瑞拉打断了话头:“不,如果你真如预言所说,你之后的逃亡只会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厄莱打断了两个人的客套:“我听见有人往这边赶来了。”
“你作为骑士长的远房亲戚,我最后最后嘱托你一点。”瑞拉一把拉住了准备带着金币和厄莱翻窗而逃的的莫伊洛斯:“家永远是家,你和骑士长来自一个家庭,逃回骑士长的领土对于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不是吗?”
莫伊洛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孩子,你还小,听姐姐一句劝。”瑞拉的眼眶已经略微湿润了:“现在太乱了,别乱跑了,回家吧。”
“回家”两个字就像一声唢呐,高昂的余韵回荡在莫伊洛斯的脑海中。可是……并不是不想回,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啊!面对被新手保护期和自己随口欺骗的人,莫伊洛斯只能尴尬的捋了一把头发,强撑着假笑应答道:
“你放心,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