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遇笑道:“公孙城主说午时在青竹苑宴请修士,林公子可别去迟了。”
“什么?”林恺行推开一页秋,惊呼道:“我怎么没听说?”
风不遇抬手指了指一页秋,“你一早上都在和这位小师父纠缠,当然不知道喽。
天高云淡,云影归于天际一窈。
一行人沿着喧闹的市集走回城主府。庄错在风不遇身后推着轮椅,风不遇摆弄着搁在腿上的各种小玩意。
什么磨喝乐啊,小陶埙啊,九连环啊……叮叮当当堆了一腿,沿街一路逛一路买,一路小贩脸上都笑开了花。
庄错问:“你怎么净喜欢这些小孩玩的。”
风不遇道:“小孩能玩大人就不能玩了?”他手指灵巧地在铜环间穿梭,修长五指翻飞只剩残影,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相扣的铜环,食指勾着散开的九连环在庄错眼前晃了晃,“如何?”
庄错哄小孩似的道:“呦吼,漂亮。”
林恺行和一页秋落在他们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推推搡搡走得乱七八糟,过路行人都侧身避让,生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殃及池鱼。
林恺行揪着一页秋的领子吼,“你这个臭道士!上次仙门大比,你靠押我盘口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还骗我银子!”
一页秋双手挡在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前,缩着脖子狡辩,“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叫骗。大不了我把银子还给你喽!”
林恺行从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果然哪的热闹都少不了你小子,你这次来花渡城,是不是打着坑蒙拐骗的主意?”
一页秋从怀里掏出钱袋,还给林恺行,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口气,“果然不能骗穷人的钱。”
林恺行冷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风不遇身后,“你还要买什么?小爷都包了,与其被那厮骗去,不如全都花光!”
风不遇指了指前方,只见卖风车的小摊上,竹竿扎成的架子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午时的风穿街而过,几十只风车齐齐转动,纸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流动的彩河,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林恺行立即跑去向摆摊的老翁买了一个,小跑回去递给风不遇。
风不遇拨弄了几下,随手递给庄错玩。
一页秋凑过来,对林恺行说:“我也要。”
林恺行呛声道:“自己买去!”
一页秋摸着脸皮笑了笑,不再去烦他。
等一行人入府,已是巳时三刻。风不遇将自己腿上的一堆小玩意交给小厮,让他们给自己送回房里。
刚进青竹苑,只感觉一股清幽凉意扑面而来,将街上那层热腾腾的烟火气尽数隔在了门外。
一道蜿蜒的曲水从竹林深处引出,在院中盘绕三折,水面宽约丈余,清澈见底,水底铺着莹白的鹅卵石,养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曲水两侧设着矮几软垫与几座遮阳小亭,几上已摆好了青瓷酒壶与各色灵果。
此时席间已经差不多坐满,风不遇在各色法衣中扫视一圈,很快找到了春秋剑阁那一抹扎眼的蓝白。
慕容昭正坐在席间自斟自饮,唐霜若从小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挥舞手臂,朝他们脆生生喊道:“师兄,你们快些,给你们留位置啦!”
看见林恺行身边的一页秋,她惊奇道:“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末了轻笑,笑声如银铃叮当,“我就说不打不相识嘛。”
看见他们身后的庄错和风不遇,她又笑道:“二位公子,你们也来坐。”
苑中不少修士被少女的声音吸引,向这边看去。
看见春秋剑阁的几人,众人还不觉得什么,但当看见和春秋剑阁修士坐在一起的风不遇和庄错,所有人脸上都无法掩藏八卦的兴奋。
昨日他们当街闹的那一出,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一名修士四下瞥了一眼,“商飞澜不来,现在还没醒?”
另一名修士凑过来,小声道:“瞧见没有,那位穿玄色法衣的就是商飞澜那凡人相公。”
“啊?不是猎户嘛?看着也不像啊!”
“要不说这凡人有些手段呢!不仅让商飞澜投怀送抱,被商飞澜杀夫证道,还能留下一命勾搭别人……看见他旁边那个毁容的残废没有?自身难保还白养个凡人……啧啧啧……此等手段,怪不得商飞澜对他念念不忘,见一眼就生了心魔。”
“要我说,一个粗鄙的凡人,能和商家少主做十年夫妻,此等艳福,死了也不亏啊!”
众人大笑,言谈间也无所顾忌起来。
“话说前些日子,春秋剑阁的那位不也杀徒证道……”
“你说重华楼主谢霖和风不遇?我见他们当初如此高调,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成婚,还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
不远处一名修士听了半天,一直一言未发,此时却将酒杯重重往案上一磕,高声道:“就是因为真心喜爱啊!”
“谢霖何等心性,正因风不遇是他徒弟又是他道侣,才留到洞房花烛夜再杀。”
“哼哼……修无情道的不都是这样,越爱越要杀,不爱倒不杀了。”
“商飞澜比之谢霖,到底年轻,差了火候!”
“……”
哪怕他们谈论的正主就坐在旁边,众修士也没有收敛的意思,有甚者提酒壶和着酒杯朝庄错走来,朗声道:“庄兄,在下敬你一杯!”
庄错不动声色地与他对饮,放下酒杯后,看向风不遇,眸中有几分探究之色。
这几天修行,他传音之法倒是用得顺当。
“他们口中的风不遇就是你吧?”
风不遇扭头转向他,微微颔首,神色不咸不淡。
“你和你师父……”庄错几度更改措辞,“真如他们所说?”
“嗯。”风不遇手指摩挲酒杯,垂下眼眸。
再提起谢霖的名字,他已经没了当初的滔天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更加森寒、晦暗的鬼火。
以他的魂灵为食,幽幽彻彻地燃烧,熄灭之前,终将焚尽一切。
庄错看着他,也不知该不该安慰。
好端端一个天之骄子,如今却被人轻易厌弃,不仅弄坏弄残了,还随手丢了。
更别提被最爱的人亲手推下万丈深渊,此等切肤之痛,换作谁都无法承受,更何况风不遇这样骄傲的人。
风不遇啊风不遇……
你真是遇人不淑,倒霉透顶。
庄错看风不遇一脸苦大仇深,忍不住道:“你还真是有名啊……正谈着商飞澜呢,都能扯到你身上。”他给风不遇倒了一杯酒,碧色灵酒落入琥珀杯,盈润如一泓春水,“别生闷气了,喝杯酒顺顺,我喂你?”
风不遇看他一眼,冷笑道:“你可怜我?”
庄错不解,“嗯?”
“连你也可怜我。”风不遇闭了闭眼。
下一瞬,在众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下,他突然发难,五指成爪铁钳般掐住庄错下颌,一把夺过庄错手中的酒杯,对着他的嘴狠狠灌下去。
“咳咳咳——”
酒杯磕到牙齿,酒液呛入气道,庄错重重推开风不遇,撑着桌子,别过脸,捂着嘴,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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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咳。晶莹酒液从他指尖流下,流过涨红的脖颈,没入华服领口。
庄错何时被这样冒犯过!
他拍开风不遇的手,拂袖而起,疾言厉色,呵斥道:“你疯了!”
一页秋和林恺行忙冲上去分开两人,却被唐霜若拦住。唐霜若按着两人重新坐下,“人家道侣之间的事,不要乱掺和啦!”
风不遇双目赤红,出神看着自己手背。
忽而,他双唇间泄露一声轻笑,轻声道:“你有什么资格……”
其他人可以嘲笑他,可以可怜他,唯独庄错不可以!
同样的剖心之痛,同样的深情错付,庄错凭什么、凭什么来可怜他!
一名绿袍修士站出来,劝和道:“道友,就算你救了他的命,也不能这么对他?狗尚且有脾气,何况是人呢?”
风不遇扔了杯子,冷哼道:“我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他抬头,看向庄错。
不得不说,庄错脸色沉凝,皱眉看人时,倒真有几分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势。
风不遇抬手,扯了扯庄错的衣角,庄错抿唇,垂眸看他。
本以为风不遇要发疯薅他头发,拽他领子同他打一架,却见风不遇睁大一双黢黑的眼睛,直勾勾瞅着他,也不说话。
半晌,他轻启薄唇,轻声问庄错,“是我对你好,还是商飞澜对你好?”
围观修士都为庄错捏了一把汗。
庄错本来怒火中烧,此时撞进风不遇黑沉沉透着点暗红的眸子里,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眼前这个人阴一阵晴一阵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一定有套等着他。
庄错揉了揉眉心,给出了标准答案:“当然是你。”
风不遇断然道:“我不信。”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脏也随之七上八下。
不信你问什么!?
我滴娘啊——哪有这么无理取闹的!
风不遇右手提过桌上一盏青玉小壶,左手拉着庄错一缕鬓发,将他扯过来。
庄错吃痛,挣脱不开,只好配合地弯腰凑近。
风不遇在他轻声呢喃道:“五郎,你把这壶酒喝了,我就信,好不好?”
听见风不遇放软的轻语,庄错眯起双眼。
风不遇演这一出,无非因为自己惹他不快,非得让自己吃点苦头。
小孩子怄气似的,也不说明白,光让人猜来猜去。
风不遇紧紧盯着庄错,见他犹豫,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闻的弧度。
他在等庄错拍开他的手,摔碎酒壶,大发雷霆;或是羞耻地叼住壶嘴,被酒液呛得涕泗横流,当众出丑。
然而,庄错的喉咙底滚出一声低笑。
风不遇一愣,手一抖。
随即,他惊讶地瞪大双眼,有些慌了神。
庄错握住他抓酒壶的手,低头咬住壶嘴,头一偏就令酒液汩汩流出。
他大口吞咽着,喉结滚动,脖颈线条流畅优美。有几汩来不及咽下的酒液从唇边流下,濡湿了鬓发。
不像风不遇强迫他喝,倒像他主动要风不遇喂。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针落可闻。
唐霜若戳了戳林恺行和一页秋,小声道:“我就说别多管闲事!人家打情骂俏,我们掺和什么?”
庄错行云流水地喝完一壶酒,脸也不红气也不喘,云淡风轻地扶着膝盖,弯腰将脸凑到风不遇跟前,挑眉道:“六郎,别愣着,给我擦擦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