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遇还保持着举壶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抓着壶柄,指节泛白。
庄错有意逗弄他,眼睛一眨不眨,戏谑地盯着风不遇。
围观众人淬道:“咦……好不要脸。”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还是别管了。”
风不遇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瞳仁颤动,呼吸紊乱,指尖微微发抖。
不对……
怎么会变成这样?
庄错扬眉看他,食指卷起他散落胸前的一缕白发,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六郎,敢做不敢当?”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风不遇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帕子,正要甩庄错脸上,却被庄错抓住手。
庄错带着他的手,一点点拭去脸上水渍。阳光射入他的眼眸,使一双棕色眸子呈现出琉璃般的光泽,折射出细碎如流光的笑意。
指尖不小心擦过庄错脸颊,感受到温热触感,风不遇被烫着似的慌忙往回抽手,却被庄错强行按住。
庄错用拇指摩挲着风不遇用纱布包裹的手背,纤薄皮肉下骨骼坚硬,他轻声道:“消气了吗?”
风不遇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方才从庄错手中抽回手。
庄错又从桌上捻起一颗朱红饱满的樱桃,递到风不遇嘴边。风不遇此时正心烦意乱、魂不守舍,也没看是什么,张嘴就吃了。
微凉的汁液在口中迸开,虽然感受不到滋味,却也不令人讨厌。
等意识到是什么,已经晚了。
庄错坐在一边,好笑地看着他,他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玩弄着方才风不遇提过的青玉酒壶。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手背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疤,说不上多好看,但这的确是一双无论引弓射箭还是执刀握剑,都极为适宜的手。
这只手抚过青玉酒壶的壶柄,停在风不遇握过的位置,悠闲轻缓地打转,好似在抚弄美人娇嫩的肌肤。
风不遇无端感觉这双手没摸在酒壶上,而落在了自己身上,摩挲挑弄,他后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庄错瞥了一眼风不遇,道:“吃了我的樱桃,可不能再闹我了。”
风不遇喉间一梗,而一直在他视线里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放下了酒壶,五指并成掌,搭在自己唇下。
他愣了愣,将樱桃核吐在庄错手心。
庄错收回手,将核扔掉,用帕子擦了擦手,收进怀里。
风不遇呆滞了一瞬,忘记提醒那帕子是自己的。
此时,青竹苑外突然喧闹起来,修士们被转移了注意,翘首向门外望去。
远远地,只听一道中气十足的威严男声从门口传来,“诸位拨冗前来,某有失远迎,若有不足之处,请勿怪罪。”
风不遇闻声望去,见公孙宇策携夫人姗姗来迟。
公孙宇策面容沉毅,一袭深蓝锦袍,羽冠高耸,不怒自威。
他身后的公孙夫人梳着端正的高髻,身穿绛紫织金对襟长褙子,面容温婉高贵,朝宾客们颔首微笑。
而公孙夫人手边,牵着一个头戴幕篱,一身黄衫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中抱着一枚精致的红色手鞠,绣着二十四种花信。
她的幕篱上也编进了各色鲜花,芍药、百合、雏菊……长长的白纱自后脑垂下,两侧用小簪子别起,刚好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庞。
风不遇看见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往庄错身后躲了躲。
路过小亭时,公孙亭似有所感,转过头,手一松,那颗精致的手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手鞠弹了几下,咕噜咕滚了一段,落在风不遇跟前。
全场的视线,又被吸引回他身上。
奇了。
要不说有人天生是话题的中心。
风不遇,“……”
晚上都是恶鬼,白天穿上人皮,就不用特地打招呼了吧!
他知道公孙亭出身不凡,背靠城主府,但没想过公孙亭是城主的亲生女儿。
花渡城主养了个吃人的女儿,简直耸人听闻。
但凡是个修为高强的正义之士知晓这些秘密,都会二话不说,将这小怪物就地正法。
可惜以人血为食的风不遇,与公孙亭同属一类,既然同为异类,何必引火烧身,与城主府为敌呢?
公孙夫人弯下腰,柔声告诫公孙亭,“亭儿,不可无礼。”
公孙亭摇摇头,指了指坐在亭中的风不遇。
公孙夫人稀奇地看了风不遇一眼,对女儿问道:“亭儿,你看中他了?”
公孙亭用黑沉沉的眼眸觑着风不遇,一言未发。公孙夫人已然会意,她直起身,朝风不遇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不容推辞的笃定:“这位道友,小女难得对人亲近,可否请道友上座,与她同席?”
风不遇弯腰,捡起脚下的手鞠。
在众人注目下,他将手鞠递还给公孙亭,淡定吐出两个字,“不去。”
几名城主府的门客看他油盐不进,冷嘲热讽道:“真是不识好歹,得了公孙小姐的青睐还不感恩戴德,不过是个残废,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
公孙夫人淡淡看去,几人立即打住话头,她转而问风不遇,“道友,城主府可有招待不周之处,让你心怀芥蒂,不愿应小女的邀请。”
这一句话递过去,若风不遇还不答应,就是心胸狭隘,刻意让公孙夫人下不来台了。
却见风不遇抬手,食指擦过庄错手背。
庄错感受到风不遇指腹贴着虎口处被刀柄磨出的旧茧,擦过手心,无端撩拨起一阵酥麻,手指被一根一根挤进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风不遇将两只手在公孙夫人跟前晃了晃,道:“道侣在身边,我难免情难自抑,忍不住和道侣亲昵,教坏了小孩子可不好。”
公孙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公孙亭平静无波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情绪。
她开口道:“我不是小孩子。”
这一句话却引起了轩然大波,公孙夫人错愕地看着公孙亭,扳过她瘦窄的肩膀,“亭儿,怎么说话了?”
她这女儿并非口不能言,却从不愿意在人前,尤其是人多时说话。
城主府门客也惊奇,“亭小姐居然不是哑的?”
公孙夫人回过神来,连忙扯出一个笑,伸手去拢女儿鬓边被幕篱压乱的碎发,柔声道:“好了好了,亭儿肯说话是好事,是大喜事。只是今日宾客众多,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
“啪。”
公孙亭一巴掌打掉了母亲的手,眼神空洞而冰冷。公孙夫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炭火,呲的一声灭了,她自言自语,碎碎念叨,“娘亲忘了,你不喜别人碰你的头发,是娘亲不好……”
看见这一幕,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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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低声谈论。
“公孙城主和夫人老来得女,难免溺爱,可这也太娇纵了些。”
“百善孝为先,对母亲尚且如此,对旁人……”
“成何体统!”
公孙宇策冷喝一声,声音不高,可无论是公孙夫人还是公孙亭,甚至议论的宾客,都瞬间安静了。
公孙夫人立即端庄地直起身,理了理衣衫,牵着公孙亭走到公孙宇策身后,朝众人道:“失礼了。”
风不遇看着三人走上上座的背影,转头对庄错露出森森白牙,语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吧,我已经对你够好了。”
庄错感觉自己指骨要骨折了,皮笑肉不笑道:“是啊,六郎对我之心,如昭昭日月,我受、宠、若、惊。”
风不遇满意地笑了。
一页秋忍不住凑过来,毫无眼色地问庄错,“庄公子,小道多嘴问一句,你究竟为什么对他死心塌地的?”
庄错一脸理所当然道:“救命之恩,当然要以身相许。”
一页秋似有所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忍不住好奇问道:“那这以身相许,到底要相许到什么地步?是要对他言听计从,洗手做羹即可,还是说一定要解衣暖床……”
庄错看向别处,“你文绉绉说什么呢?我一个粗鄙猎户听不懂,你看那鱼可真肥啊!”
一页秋深吸一口气,直白道:“我的意思是,一定要陪他睡吗?若对方不喜欢男子呢?一定要睡的话,用前面还是用后面。”
“咳咳咳——”
“砰!”
“噗!”
林恺行被呛得满脸通红,唐霜若银著脱手,惊恐万状地看着他,就连坐在他们不远处的慕容昭,也一口酒喷了出来。
庄错存了一肚子坏水,脸上却大义凛然,他义正词严道:“既然你已有报恩之心,男女之别不是阻碍。若他喜欢女子,你变成女子又何妨?”
他继而微笑道:“至于用前面还是后面,你得看你的恩人在上面还是下面。”
一页秋心领神会,立即转头问风不遇,“庄六郎,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他看庄六郎性格古怪,又难伺候,定是不愿屈居人下的;可他偏偏又残了腿,残了腿还能在上吗?会不会力不从心?
风不遇心想,这真是个好问题。
他思绪飘远,忽而想到,庄错虽因同生契对他言听计从,但二人各怀心思,都藏着各自的秘密。以己推人,若庄错只是暂时蛰伏,假装恭顺,趁机发难,必令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想到谢霖,想到自己当初,为何会对谢霖满心依赖,全然信任……
无非因为他爱他,即便没有同生契,他也愿意为谢霖做许多事。
风不遇想通了这点,自觉顿悟了。
他要让庄错爱上他!
庄错和商飞澜肯定是在上的,而风不遇也不愿屈居人下,如此一来,这就成了无解的难题。就算他们目成心许,两心相知,也做不成真夫妻!
不做真夫妻,如何能让庄错对他全然信任,以便开展他的夺舍大计?
风不遇忽然想到一个完美的解法!
他露出一抹轻快的笑,一双暗黑眸子里沁着红,竟让人硬生生从那张缠满绷带的脸上,看出了点清丽嫣然之色。
他道:“他在上,自己动。”
一页秋闻之,瞠目惊叹,“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