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祝明灿突然想起，好像好久没见到自己的手机了。
“我的手机呢？”他问道。
徐加礼正在帮他接水，闻言，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在我这里。”
“谢谢。”祝明灿接过手机。
他记得进手术室前，手机电量没剩多少了，这会儿应该没电了。
点开一看，电量居然是满的。
祝明灿微挑眉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某人。
徐加礼把杯子放在桌上，正好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咳。”祝明灿换了个姿势，低头玩手机。
徐加礼：？
一点开微信，上百条未读信息涌了上来。
祝明灿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拉他打游戏的，有关心他怎么这几天没去上课的，有问他要考试重点的，还有邀他出周末出去玩的。
还有——
备注为“大伯”的男人发来了十几条消息。
祝明灿手指顿住，眼皮重重一跳。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对方已取消通话”。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对话框。
【大伯：小灿，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伯伯还想着什么时候去平城看你呢。】
【大伯：伯伯上次跟你说的3万块钱，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祝明灿目光一暗。
上个星期在他爸妈的葬礼上，大伯突然拿出一张借条，说是他爸妈之前借的，还说自己最近资金周转困难，让他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还上。
从那以后便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催债。
【大伯：你不要想着赖账，也不要跟我讲什么法律法律的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读书多，但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而且做人不能没有良心的，你们家真的用了我的钱，我都有你爸的收款记录。】
【大伯：伯伯发这些呢，也不是为难你。】
【大伯：我理解你爸爸妈妈刚过世，你现在日子过得比较艰难。】
【大伯：但是你也要体谅伯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算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
【大伯：我也有一家老小要养，你堂弟堂妹要上学，你婶婶又没有工作，全靠我一个人支撑，工厂里的员工要发工资的，一家人都等着吃饭啊。】
【大伯：我知道你难，也不用你一次性还清，你每个月分期还一些嘛。】
【大伯：你是大学生了，上的还是名牌大学，找份家教兼职不难吧？】
【大伯：平城招聘|线上家教辅导老师兼职，400元/天，男女不限！】
【大伯：我看这种就很好[强]】
【大伯：听伯伯一句劝，你这么大了，要学会自力更生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啃老了！】
【大伯：要是你爸爸妈妈在天有灵，看到你独立起来也会高兴的[呲牙]】
【大伯：希望小灿你能体谅伯伯[握手][抱拳]】
胃突然像烧起来一样，一阵恶心感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祝明灿盯着满屏的字，费劲地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真没意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是不想还钱。
只是觉得虚伪。
家里的公司是他爸妈白手起家创建的，从前公司还没有破产的时候，大伯从他爸妈那儿捞了不知道多少好处，一口一个“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他爸妈刚去世没几天，他就这么着急忙慌地来要钱，连一刻都等不了。
祝明灿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在屏幕上打字，左手指尖微微颤抖。
【捉迷藏：钱我会还。】
【捉迷藏：我这两天骨折了，在医院。】
【捉迷藏：等我恢复了，找到工作就还你。】
瞥见他的脸色突然苍白了许多，坐在一旁的徐加礼不由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是不是手疼？”
“没什么。”祝明灿迅速锁了屏幕，反扣手机。
“就是看手机看累了。”他抬头笑了一下。
徐加礼蹙起眉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祝明灿完全没有血色的脸，不大相信他的话。
“那要不要睡一会儿？”他迟疑道。
“不用。”
感受到对方关切的目光，祝明灿鼻子发酸，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至少大伯有一句话说得对，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他不想拖累别人，不想成为麻烦精。
更不想要任何人的可怜。
尤其是徐加礼的。
他是该学会自力更生了。
好好养伤，靠自己努力赚钱还债。
一阵反胃感猛地涌了上来。
祝明灿紧闭嘴唇，滚了滚喉结，努力把这种感觉往下压。
但还是没忍住。
几秒后，他弯腰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徐加礼大步上前，坐到床边，一手揽住祝明灿的肩膀，一手拿起垃圾桶，方便他吐。
祝明灿死死抓住床沿，一股脑刚才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知道是刚才动作太大抻到胳膊了，还是麻药失效了，铺天盖地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祝明灿再次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谢谢。”他喘了口气，接过徐加礼递来的纸巾，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狼狈。
虽然他已经在徐加礼面前丢到没什么脸了。
“叫护士过来吧。”徐加礼起身，抬手要按呼叫铃。
“不用！”祝明灿阻止道。
“没事儿，缓一下了就好。”
“可能是太久没吃东西了，一下子肠胃接受不了。”
徐加礼皱眉，猜测祝明灿也许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那我去护士站问问。”
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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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徐加礼。”祝明灿叫住他。
“你什么时候回去？”
徐加礼转头，不解道：“什么？”
祝明灿重复一遍，道：“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徐加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
祝明灿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让人心疼，发丝凌乱地靠在床头，眼睛通红，明明额头和鼻尖都冒出了冷汗，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甚至还故作轻松地朝他笑了一下。
“太晚了可能不好打车。”
“明天是周一，你应该有课吧？”
徐加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提这个。
“我不回去。”
“我没什么事要忙，最近一周的课我都请好假了，我会待在医院一直陪你。”
祝明灿和他对视，语气认真道：“谢谢你来照顾我。”
“我知道你出于好意想要报恩，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但是我爸妈当初帮你，只是出于善心，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
一个讨厌他，从前不想和他来往的人，突然衣不解带地来医院照顾他，一改常态对他示好，不是为了报恩，还能是为了什么？
徐加礼一言不发地盯着床上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
是因为从前的事吗？
还是因为别的？
他看向桌上的手机，目光怀疑。
祝明灿继续自顾自道：“我上个月听我爸爸说，你把高中的学费全还给他了，我觉得这已经两清了。”
“即使你觉得没有两清也没关系，这份恩情是你和他们之间的事，不用报答在我身上，我不想让它成为你的负担或者义务。”
他不想做挟恩图报的人。
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恩情。
对面的人还是一言不发。
疑心是不是自己的态度太凶了，祝明灿扭头别开视线，声音放轻了些。
“你回去吧。”
“早点回去休息。”
“谁说我是为了报恩？”
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了。
祝明灿看见，徐加礼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待在你身边。”
徐加礼半蹲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道：“我离不开你。”
“什么？”祝明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该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还是该怀疑自己已经疼到出现幻觉了。
我离不开你？谁离不开谁？？？
徐加礼怎么会说这种话？
手臂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疼痛像一根细长的钉子刺进骨头里，一点点往里面凿。
祝明灿咬紧牙关，把手抽了回来，后脑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砸，咚地撞上床板。
疼死了。
他咬牙在心里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