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最难消受是师恩 > 5. 青萍末(四)
    顾怜瞬间明白了今天的幕后黑手是谁。

    他问:“我投名成没成,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语双关,个中含义只有他和李肴知晓。林准在场,李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转头告状:“院长我没说错吧,顾怜为了参加拜师大会在山路上设伏,伤了孟司教。他借机打破了结界,跑去全性塔广场!”

    林准并未看他,而是冲顾怜道:“大胆孽障,还不过来跪下?做出这等行径,整个外院的风气都要被你带歪了。你手上那是什么?从哪里折的荷叶??道场的一草一木无不感应着天地之灵,岂容你随意攀折!”

    顾怜本心灰意冷,任林准有多少惩罚等着他,都懒得争辩一句。

    但荷叶是阿光送的,顾怜想到若东窗事发,小丫头免不了被抽手心,当即热血上头,道:“对,我埋伏孟晞,抢了法契开结界,还践踏花草。有什么好废话的?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李肴说:“好你个顾怜,不见棺材不落泪!院长,是不是该动用院法啦?”

    家有家法,院自然有院法,外院的院法,正是林准手里的“昭雪鞭”。此鞭是一件极具灵性的宝物,只抽不服输、不认错的人。若挨鞭子的家伙心服口服,抽了也少七分力;但要是死不回心、誓不转意,鞭子只会越抽越亮,越抽越重。

    顾怜创造过连挨五鞭的神话。

    而他对宣赦的执念,便是从那次受罚开始的。

    去年冬天,某夜暴雨,顾怜惦记着刚产子的野猫,逃宿去搭猫窝。结果他千挑万选,选中了一个山洞,洞里藏着一条百岁高龄的蛇妖。

    蛇妖正在冬眠,被少年吵醒的怒吼震彻山脚,连霁青城都略有耳闻。顾怜抱着满身的猫疯狂逃窜,不慎冲进了外院膳房。

    蛇妖把膳房撞塌了一半,外院大乱。

    如此一来,门生们爽了:膳房遭殃,就能名正言顺地下山打牙祭。可是,林准岂能容忍这样的弥天大错?身为外院院长,他因顾怜焦头烂额了一整年,在此事上忍无可忍,判了他五鞭。

    “昭雪鞭下无傲骨”,是外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句话。以前错得再重,不过三鞭而已,第二鞭下去,受罚的门生就昏死当场了。

    顾怜竟然被判五鞭,引发了轰动。犹记冬日上午,薄阳惨淡,三万多名外院门生齐聚校场,围观行罚。

    林准立于台上,对直身而跪的少年扬起长鞭。当他动手的那刻,“昭雪鞭”感到了顾怜宁折不弯的决心,电闪雷鸣,噼啪剧响。天气恰好变化,重重乌云迫近地面,万众瞩目之下,顾怜挨了第一鞭!

    霎时间皮开肉绽。

    少年尚显单薄的脊背明显一抖,下一刻却挺得更直。别人被鞭梢碰一下都得打滚求饶,而他一动不动。全场哗然,“昭雪鞭”短暂地沉寂过后,比之前更亮!

    林准亦为之愕然。

    他的初衷并不是真的要把顾怜抽死。反正昏过去后无意相抗,“昭雪鞭”就算继续,也没有半分力道了。将这孽障抽晕,给他长个教训便是,不料顾怜认定自己没错、毫无悔改之心,反倒令林准骑虎难下。

    林准不信邪,抽了第二鞭。

    顾怜比之前晃动的幅度更大,满背都是鲜血。“昭雪鞭”的灵力与电流贯彻全身,少年口角溢血,仍一声不吭。

    围观的门生们陷入寂静,无人再言。数以万计的眼睛紧盯着校场中心,林准咬牙挥动了第三鞭。

    孟晞挣脱同僚冲上台,挡在顾怜身前:“林准你要杀了他吗?!”

    然而顾怜反手捉住鞭梢、抢下了这一击!

    少年掌骨开裂,指骨尽断,漆黑的瞳仁映着闪电与火花,神情却不惧反骄:“还有两鞭,再来!!!”

    “昭雪鞭”的电流达到鼎盛,简直如天边苍雷,落在人间。鞭梢翻飞,猛地发动了第四下,打开少年的手。

    鞭灵彻底兴奋了。

    它在漫长的灵寿期间,头一回棋逢对手,遇上了怎么打也打不断的脊梁!

    林准看向顾怜血淋淋、骨剌剌的手掌,垂下鞭柄。不消孟晞诘责,他也明白,第五鞭不论如何,不可再抽了。顾怜全凭一口气吊着,死活要与他作对,但若再挨一鞭,轻则残、重则死!

    “昭雪鞭”却自发挥出了。

    旁人不知内情,以为是林准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唯有他自己明白,顾怜彻底激发了鞭灵的凶性,引其出动。

    鞭如雷霆,朝少年劈下。孟晞见林准垂手,以为他已收回成命,没想到鞭尾暴起,使出了全力一击!

    台上轰然巨响,爆发的狂风将围观门生尽数掀翻。连林准都一个趔趄,面露震惊之色。

    顾怜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滚落高台。他滚了快一丈远才停下,拖出长长的血迹,在草坪上不动了。

    林准暗骇,连申三道咒令,强制召回“昭雪鞭”。鞭灵犹在躁动,电流甚至反噬上了他的手臂。就在这时,林准心下惊疑,察觉了一缕陌生但绝不会认错的气息——

    来自霁青道场的至高者,修真界此世第一人!

    怎么可能?

    刚才“昭雪鞭”正中顾怜心口的时刻,有什么东西为他挡下这击,护住了他的心脉。

    数十只野猫从人群中窜出来,奔向倒地不起的顾怜。

    少年挨完了五鞭,紧绷的弦骤然松懈,陷入昏迷。

    野猫们围着他,哀哀的猫叫声起伏不绝。孟晞赶到少年身边,倒出所有的仙丹灵药,看着血葫芦似的人,简直没法下手。

    林准喝道:“散会!”

    积威之下,无敢不从。门生散去,只有几个医修来看顾怜。

    他们咂舌道:“伤成这样怎么治?治不成了。”

    “孟司教,先把他抬回去吧……用上好的灵泉温养,还是能保住命的。”

    孟晞:“只有命怎么够?阿顾要当大剑修的!他的手——”

    医修们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认定,顾怜废了。

    灵泉是最宝贵的修道资源。上好的灵泉,即为金虹灵泉,像孟晞这样的外院司教,一年才得半盏。要想养好顾怜的伤,十盏都不够。而他就算养好伤,碎裂的手骨也未必能复原,可能再也握不住剑了。

    林准拟好辞呈,准备同“昭雪鞭”一起,次日上交。

    没想到,在他前往神教请辞的路上,又碰到了少年。

    才过一天,顾怜居然好端端地出现在山道旁,和孟晞提着吃食喂猫。林准看见他,和见鬼无异,顾怜扫他一眼,也和见鬼似的皱起眉。

    孟晞:“干嘛?”

    顾怜:“看什么看?”

    林准问:“你们昨天——莫不是使了什么傀儡代罚?”

    “呸,阿顾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五鞭子!”孟晞拽起顾怜的胳膊,抖掉他没发完的猫粮,露出掌心疤痕。

    孟晞说:“苍天有眼,阿顾体质清奇,一晚上就好得八九不离十。天无绝人之路,他以后照样是厉害的剑修!”

    自那之后,顾怜的名字载入了外院门生史册。硬抗五下“昭雪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夜痊愈,更是引发了内院注意。

    很多人都认为,顾怜若能投名本届的拜师大会,一定会大放异彩,扶摇直上。

    可惜,少年似乎差了点运气。

    李肴处处看顾怜不顺眼,污蔑、陷害、背后打小报告,无所不用其极。今天插队的内院门生,定是他通过父亲从内院找来给顾怜添堵的。顾怜盯着他,誓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林准喝道:“你看着哪里?不思悔改就算了,居然当着我的面对同窗抱有恚恨之心,确实该请院法赐教!”

    “说吧,打算判几鞭?”顾怜已经没有参加拜师大会的可能了,破罐子破摔。

    林准道:“念你出于对斩月仙师的敬慕才行此下策,本该三鞭,减作一鞭。明日一早,校场领罚。”

    顾怜仰头一笑,问:“去年还五鞭,今年怎么就三鞭了?三鞭又减两鞭,力微饭否啊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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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李肴大喜:“那就五鞭,如你所——”

    林准斥道:“滚!”

    李肴的脸绿了。但他衡量了一番“内院司教”与“外院院长”的高下,终究忍了这口气,领着狗腿们不甘地退场。

    大堂空荡荡,只剩顾怜和林准对峙。

    孟晞忽然闯进来,杀了个回马枪:“老林你又要干什么?结界法契是我取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见是她,顾怜露出被拆台的微恼。

    林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獠口口声声称从你手中夺得法契,岂有此理?定是你跟他里应外合,放他去投名大会!”

    “投名没成。”孟晞叉着腰喘气,说,“有人背后阴阿顾,找了个内院门生掐着点儿插队。老林,你能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顾怜冷笑:“他会不知?”

    孟晞想起刚撞见的那批人,道:“不是吧,又是李肴??”

    林准指着顾怜对她说:“早跟你透过风声,今年大会或有高人收徒。此獠还不知收敛,成日里闯祸!李肴攒着他的祸事留到大会前挨个检举,我若不作惩处,如何服众?”

    孟晞道:“这是蓄意针对啊!”

    林准拂袖转身:“为何李肴只针对他,不针对旁人?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没有明哲保身之心,一味地出头逞能,离了外院也是死路一条。依我看,去不成大会反倒是件好事!”

    顾怜毫不客气地说:“看着苍蝇乱飞却不把他打死,到头来只怪蛋有缝,谁是此獠?厨子才是。”

    “你!”林准“唰”地回身,双目喷火。

    幸好孟晞心细,发现了林准风尘仆仆,问:“你不是去赴会了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我把法契放回去的时候,书童说李肴刚把你请走。”

    “还不是为了这畜生?”林准瞪顾怜一眼,见少年仍斜眼瞥着旁边、毫无愧色,厉声道,“本届拜师大会,反响热烈,太徵真人发布了新规。不止两院门生可以参会,天下散修亦能投名。三日后,便将开放散修的投名渠道,在霁青城内登记。”

    听见“新规”二字,顾怜的耳朵动了动。

    待听见“散修也能投名”,他桀骜不驯的神色散了,专心听讲。

    直到林准说“霁青城内登记”,少年彻底转回脸,问:“我也行?”

    林准道:“散修才行,关你个外院门生什么事?”

    顾怜察觉了他话里的深意,欲言又止。他上前半步,保持着警惕不语。

    孟晞说:“什么意思,让阿顾去当散修?老林你疯了!除了几个凤毛麟角,哪个散修不是资质差到没仙门要、生活所迫才漂泊的?在外院好歹有正经的道统学,要是落到那群混不吝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没往下说。孟晞明白,以少年对斩月仙师的执念,不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一定会去的。

    顾怜幽黑的眸子里,亮起了冷而炽的焰苗。

    林准怒气未消,大步流星地走了。孟晞愁道:“阿顾,你确定吗?进外院的机会,一生仅有一次。不论你因何缘故离了外院,以后都没法回来了。老林也帮不了你。”

    “用不着他帮,我自会承担后果。”少年不假思索地说。

    孟晞道:“嗐,他又判了你鞭子吧?若你不去领罚,倒是个叛出外院的好时机……阿顾,你有没有在听?——喂,阿顾!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少年已夺门而出。很快他又手扶门框转回来,朝孟晞伸手:“姐,我剑呢?”

    一个长条布包扔进他手里。顾怜一拆一拔,不仅布包不要,连剑鞘都丢回给她。

    少年提剑森然笑道:“不领罚是临阵脱逃,我有更好的办法。多谢!”

    当天夜里,李肴回家路上被痛扁一顿的消息震惊了外院。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顾怜。此子从天而降,把李肴和他的狗腿们修理得通灵太奶之后,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待东窗事发,外院院长林准亲自从门生名册上,划去了“顾怜”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