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青城从不曾如此热闹。
拜师大会三年一度,居民们早有准备。没想到今年多了个斩月仙师收徒,涌入霁青城的人翻了几番,说是天下来朝也不为过。
东、西、南三大城门水泄不通,只有去魔域的北门关了。每日有数千名异乡人进城,不仅是参会的修士,还有拖家带口的修真界百姓。尤其在道场发布了散修亦可投名的新规后,盛况空前,成千上万道遁光昼夜不停地飞来,如一场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距离大会开场,仅剩半天。
夕阳沉入大地,远空尚有余霞,金红色的云潮压成一线,形似残妆。霁青城华灯初上,映照着江川渔火。道场的钟声昭告入夜,传过大街小巷、辘辘的车轮。
月出东山,霁青商行的黑市却通宵无眠。商行依山而建,在地下别有洞天。
全修真界最大的斗剑场正在此处。每当斗剑台上到了生死时刻,喊杀声便如山崩海啸,连地上人家的茶碗盖儿都会随之跳动,发出“扑棱棱”的细响。
“下一位攻擂的是——虚舟客!”
司仪的声音重重扩散,宣告接下来登台的斗剑士。欢呼声爆发,看客们口耳相传:“虚舟客,来路不明的新秀!”
“听说是被道场赶出来的。不愧是正统出身,就是比散修厉害,凤尾也比鸡头强。”
“苍天啊,他怎么会是凤尾?人家在外院可有名了。看看看,上台了!”
拜师大会将近,斗剑的人越来越多,无不是为了会前热身。以往在斗剑场搏名逐利的散修中,混进了不少练家子。
道场禁止门生斗剑,但盛会在即,总有漏网之鱼。今天守擂的“金鳞开”,正是一名内院门生,为了在会前迅速赚取灵石、积累战备,冒着被检举受罚的风险,来此登台。
“金鳞开”人如其名,炼就一身金灿灿的护体灵罡。他卡在筑基前期快百年了,拜师大会还落选的话,只能收拾收拾去神教打杂,或者转行当力士,比修士可谓是云泥之别。
而向他攻擂的散修们,无一生还。
原因很简单:如果败方死了,遗物都是胜方的。“金鳞开”为了短期变强而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夺宝机会。
幸好他的对手是“虚舟客”——短短一个月内,从小有名气跃升到战无不胜的奇人。这家伙以前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免得被道场逮住;但前阵子被外院除名了,之后便一头扎进斗剑场,起早贪黑地登台。
可怕的是,“虚舟客”进步神速,每每置之死地而后生,实力又更上一层楼。他积累战利品的速度,简直得用“横征暴敛”来形容。
斗剑场为了让胜负具备悬念,通常会安排境界相仿的斗剑士交锋。而“虚舟客”在这三十天里,已经打遍练气期无敌手了。终于,他迎来了第一个越境交战的对手。
场内掌声如鼓,鼓声如雷。“金鳞开”对角的台面降下再升起,浮出一少年。穹顶的灵石向其翻转,宝光千柱尽加其身。
那是一道轻捷挺拔的身影,姿仪出众,傲骨嶙峋。少年一袭雪白的轻衣,外罩重紫云袍,白衣极白,缎面儿流动着月晕;紫袍极紫,色泽浓郁的绸料随风飞时,漾起火烧似的艳光。
但再绮丽的装束,皆不如他眉目耀眼。仅说“眉目”,因为少年为了避免麻烦,蒙着面纱。和衣服一样干净的白纱挂在鼻梁上,掖进领口,他是图方便,殊不知这样勾勒着漂亮的颈颔线条,隔雾看花,更令台下人痴狂。
“虚舟客”是顾怜的名号。
他一遇到名品仙剑,便爱不释手,誓要收藏。查十年前的灭门案更是烧钱,有时掏空积蓄,也未必有回音。钱从哪儿来?当然得自己赚了。顾怜十三岁开始斗剑,凭着一手不走寻常路的剑法,总能赢点儿。
斗剑场的掌事看中他的潜力,让他取个别名,免得被道场查到。顾怜不喜看书,本想叫“无敌霸剑神”,被掌事一口否决了。当时墙上恰好挂了幅画,题字是“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从那之后,只要顾怜进了斗剑场,便是“虚舟客”。
“金鳞开”坐在高台的另一角,像一座活着的肉山。他白花花的皮肉没有半条伤口,因为所有的攻击都被他的金华灵罡挡住了。
此人瞥向对手,与少年毫无情绪的的丹凤眼对视。“金鳞开”意识到来者不善,缓缓起身。
看客的欢呼震耳欲聋,顾怜手按心口,沉静片刻。
他每次出战前,都会这样做,因为在他的衣领内侧,藏着一枚长命锁。此物虽然是不甚名贵的银子所制,但出自斩月仙师之手。据孟晞说,十二年前宣赦抱着顾怜造访,将男孩手脚上的银环取下,造就了这件护身物。
银环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为免顾怜长大后尺寸不合,宣赦将其重铸了。对顾怜而言,此物蕴含着他所有的过去。三个最遥远的人,一定在冥冥中保佑着他。
掌声雷动,顾怜的袖口滑出清光,正是他亲手打造的剑:“暮春”。
剑身银白,较寻常仙剑更为修狭,在特定角度下形呈一线,如少年指尖垂落的冰丝。剑锋没有血槽,通体光滑,唯剑格上雕刻凤凰,双翼抱剑,长尾环柄,平添一分古艳。
“金鳞开”抱拳行礼。
顾怜懒得走任何过场,一剑杀出!
明晃晃的剑光瞬间迫近,根本不是一个练气后期该有的威势!“金鳞开”大吼一声,灵罡勃发,只听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如暴雨响在耳畔,脚下的台面晃动不休。
“金鳞开”心下一惊:好强,而且路子野!
他听说过一个外院弟子,挨了五下“昭雪鞭”不死,前阵子因殴打同窗被逐,后来游走于黑市斗剑,定是眼前人。
须臾间,“暮春”再度袭来。铺天盖地的剑影里寒光一闪,有什么直冲面门!
“金鳞开”集中灵力,招架此击。原来在顾怜身上,不止有一把仙剑。他将一个芥子袋拆成了好多暗格,缝在衣内,每个暗格里藏一把精挑细选的宝贝,相当于把全部家当背在身上,“暮春”成了幌子,其他的才是杀招。
好端端的仙剑被他用作暗器,要是剑法司教在此,一定会破口大骂。可是,看客们就喜欢顾怜的路数。翩翩少年、熠熠飞剑,打得凶的不少,打得又凶又好看的就他一个。
奈何“金鳞开”身负王八壳,久攻不破。他每场对战皆如此:靠着极强的防御耗尽对手灵力、拖垮对手精力,再趁其不备出击,活活扯断对手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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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怜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凌空闪转。他比“金鳞开”低一个境界,一刻钟后,少年的额角沁出了薄汗,润得鬓发如墨。“金鳞开”觉得是时候反击了,猛然挥拳。
“喝!!!”
小山般的重拳袭来,顾怜似蝴蝶起掠,堪堪避开拳风。
看客们分成了两拨,一拨怜惜少年英才,为他捏一把汗;另一拨就想看晨星陨落,每当“金鳞开”要抓到顾怜的时候,都叫好连天。
顾怜双目微眯,渐觉得力不从心。对方不仅高他一境,还比他老一百多岁,饭不是白吃的,肉也不是白长的。
不过,百密亦有一疏!
少年眼神凌厉,将所有仙剑召回身侧。要是剑法司教看见,肯定又要捶胸顿足了:人剑连心,专一为上。与一把本命剑心意相通,就该从一而终,哪有他这样养着三宫六院的?
剑群倾泻而出。
斗剑场司仪唾沫横飞,讲解过招。在他看来,顾怜显了颓势,一旦灵力见底,便逃不掉被大卸八块的下场了。如果顾怜能沉住气、省省力,兴许能多活几刻钟,但他居然不退反进,展开了更强势的进攻。
“哎呀——‘虚舟客’已经被冲昏头脑,看来明日的拜师大会要少一位天才啦!让我们提前恭喜‘金鳞开’,祝他一步登……哎哎哎?!”
众目睽睽之下,“金鳞开”的灵罡突然一阵闪烁。上千名看客霍然起立,紧盯斗剑台。
只见鲜血流出了“金鳞开”的耳朵。顾怜刚才集中仙剑,连续快速地攻击他双耳,灵罡能挡住剑气,却挡不住声音!
“金鳞开”失聪了。
剧烈的声响猛灌脑海,痛楚和死寂留下眩晕。
斗剑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顾怜面纱之下,不为所动,“暮春”在手一转,即将去取败者的首级。
就在这瞬间,如镜的剑锋映出了一道身影。
全场鼎沸,人声哗然。种种情绪如火海,人们狂吼着挥拳。而在台下不远处,激荡的人潮中有一人静静坐着。
乍一看他,似穿着墨□□袍,当衣裳微微晃动,才露几分蓝。霜天般的颜色,夜夜黎明见,唯独在此格格不入。剑锋也未照见他全貌,只有他下半张脸,疏朗清俊,流露出几分无奈。
顾怜察觉了什么,朝台下看去。
“金鳞开”轰然倒地,自知垂死,龟缩着抽泣。看客们嘘声阵阵,更加高亢地催促顾怜动手,期盼他终结此局。
墨蓝道袍的人起身走了。
旁边的看客竟似看不见他,也碰不到他。青年的背影如一块镇纸,压住了众生万象。台上的少年愣在原地,抬起剑又放下。
“干嘛呢虚舟客?不补刀就是飘,动手啊!”
“盯着这边看啥呢……他被金鳞开打到头了?”
闲言碎语一律像油锅加盖,变得朦胧。少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在做何事,满面震惊。
他使劲一揉眼睛,再看台下,哪还有苍衣剑修的踪迹?
在一众惊呼声中,顾怜手撑栏杆跳下台。
他冲开人群,凭直觉向前追去。他见过那个人——被“昭雪鞭”打得痛不欲生之夜,墨蓝广袖自虚空垂落,一只手落在他颊边,曾为他拭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