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最难消受是师恩 > 4. 青萍末(三)
    投名的场地在山腰全性塔,举世至高之塔。

    本来照宣赦的意思,这塔该叫霁青塔,听着和霁青道场、霁青山、霁青城是一套的。但叶忘行认为太没文采,全部用一个名字的话他也叫霁青仙师得了。

    周十嘿嘿一声,说这名字好啊听着就很有激情。

    叶忘行最烦这种滑稽的谐音把戏,一拳把他镶进墙里,震落了几本道卷。书页翻开,恰有一个颇有内涵能唬人的词露出来:全性。

    先贤云“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自那之后,塔便叫“全性塔”了。

    介于三圣因此拌嘴,事情传出去,成了道场轶闻中最好笑的一桩。

    孟晞载着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小孩,风驰电掣,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广场。

    远远望去,两座险峰间夹着一座数十丈的高塔,如仙剑插地,将青山一分为二。占地百亩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上千人一起忙活着什么。

    顾怜身为外院门生,头回见到这般壮丽的景象。他看着下方穿红衣、胸前背后绣着绲金边红日纹的人们,道:“拜日神教?”

    人界失去过一次太阳,失而复得,更加珍重。在宣赦重照天宇后,最初那批跟随他逃难的人们建立了名为“拜日”的教派。教众都是凡人,代代留居道场,现已是维系道场运转的主要力量。

    孟晞说:“是啊,还有一个月开大会,现在不得抓紧布置?到时候广场要塞几万人……哎,在那儿在那儿。”

    顾怜同时发现,广场边缘支着一排摊子。横幅写着“拜师大会投名处”,眼看要收摊了。

    “仙友请留步!”

    孟晞一个急刹,把后边两人颠了下来。顾怜抱着阿光落地,疾步闪到摊前。

    这儿只剩一个拜日教徒了。他被少年晃了下眼,道:“踩死线啊小仙长?再晚半刻钟,我可散值了哈。”

    “抱歉。”顾怜取出名牒,被阿光抓去双手捧给了对方。

    教徒接过名牒,将上面的画像和顾怜本人细细比对,确认名牒的材质无误、顾怜也并没有施展什么易容的法术后,才把名牒附在投名用的法器上。

    点点灵光飞出,与名牒相融。片刻后,变了颜色的灵光飞回法器,即将投名成功。

    少年一眼不眨地盯着灵光,阿光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也朝法器探头,屏息凝神。

    突然有人说:“且慢!”

    教徒手一抖,名牒落地,灵光灭了。顾怜双目一眯,凶相毕露,倏地朝来人睨去。

    只见一个不认识的修士御剑而来,也带着个师弟。他把一张名牒交给拜日教徒,说:“劳烦贵人,先帮在下的师弟投名。”

    孟晞一愣,立即就要发作。顾怜先开口道:“你谁啊,先来后到不懂么?”

    修士作了个揖:“在下居内院,小仙友有所不知:投名时,已有师门的仙长优先,其次内院门生,再次,才是您这样的外院门生啊。”

    话中的敌意如绵里藏针,足够隐蔽,还是被顾怜察觉。可惜对方说的章程没错,拜日教徒接过他师弟的名牒,附上了法器。

    顾怜的名牒则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少年受不了这气,把阿光塞进孟晞怀里,冷脸喝道:“内院优先投名是没错,可投名的是你吗?你师弟穿的跟我一样,不也是外院弟子?再说了,‘优先’也得等正在办的人办完。我办到一半被你打断,算什么道理!”

    修士呵呵一声,袖手看着拜日教徒,根本不理他。

    恰在此时,最后一缕夕光收在云端,道场的晚钟响起。待钟声停止,法器就不运作了。

    教徒道:“抱歉啊几位,你们来得太晚,没别的法器了。你们……谁赶得上算谁吧!”

    修士笑吟吟转向顾怜,仿佛在说:看,神教总是这样和稀泥。

    不料,少年根本不惯着他。说时迟那时快,顾怜运起一道剑气,直击法器!

    “咔”的一声,法器裂成了两半。教徒大惊失色,修士也倒抽一口凉气,道:“你,你敢破坏神教宝物?!”

    法器下方,一枚符咒刚刚成型,乃是投名的凭证。教徒拿来一看,摇头道:“还缺两笔,投名没成啊祖宗们——”

    修士隔空将符咒碎成了齑粉,瞪着顾怜,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孟晞挡在顾怜身前,说:“两败俱伤,你满意了?”

    内院门生毕竟是从外院升上去的,该对外院司教保持礼仪。修士不阴不阳地笑了下,怫然而去。

    顾怜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像是被钉在了原处。

    晚风拂面,吹皱霁青山。

    人家走了许久,孟晞长叹一声,拍拍少年的肩:“阿顾,你——三年之后,还会有机会的。”

    “大会还有,宣赦……也还有吗?”

    少年双手攥拳,从齿缝里磨出声音。他眼尾泛红,烧进眼睛,如此漂亮的一张脸,含泪亦不改冷厉,教人不知该心疼还是心悸。

    拜日教徒在边上说起了风凉话:“好无礼的小子,直呼仙师大名!你这样的,就算投名成功了又如何?不敬仙师之辈,肯定……”

    “啪”的一声,顾怜掏出一袋灵石,掼在桌上。看袋子的大小和透出的灵光,就知道其价值不菲。

    教徒呆住了,不敢相信是给自己的。法器损坏,该由教徒承担修补费用,顾怜则作为门生,回外院领罚。

    但他拿出这么多灵石,自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教徒话锋一转,道:“小仙友,仙师宽宏大量慈悲为怀,肯定还会收徒的。你下一届大会再来找我,保证给你第一个投名!”他说着将灵石袋子撸进怀里,生怕被同僚发现。

    顾怜不语,浑身冒寒气。少年忍不住想,刚才要是早点给钱,是不是就能投上名了?

    可是教徒已经把名牒塞给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很快有其他人过来,收横幅的收横幅、撤桌椅的撤桌椅,当着少年的面,蚂蚁搬家似的清空了场地。

    孟晞苦涩地说:“该回去了,阿顾。没办法,老林今天下午才出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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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阿光等了很久。”

    小丫头听见自己的名字,眼巴巴望向顾怜。即便她不懂,也能察觉少年的愤怒。

    愤怒之下,压抑着深深的懊悔和伤心。

    “不怪你。”顾怜面色煞白,摸她头的手却轻轻的。少年说,“有人整我。”

    孟晞道:“哈?谁干的!”

    “那修士看投名失败,把符咒捏碎就走了。他有这么好心?不把我五花大绑捆到外院去讨说法么?白瞎他那张拽得二五八万的脸。”顾怜冷笑一声,似没觉得自己比人家拽多了,道,“他是为了整我来的,碍着我投名就算完。”

    孟晞问:“你跟他有仇?”

    “不知道。”顾怜理直气壮,“仇人那么多,谁能把每一个都记住?”

    孟晞:“……”

    仙姑本想往他脑门上敲一记,但想到对方刚错失了什么,终究没下手。

    —

    放大的仙剑慢慢飞回外院。

    阿光回背篓里睡着了。她把荷叶送给顾怜,少年离她们远远的,蹲在剑尖。

    他心不在焉地举着荷叶,把自己遮住。可惜叶片离水太久,半蔫不蔫,和现在的他一样。

    三个人愁云惨淡地回到山脚,天色漆黑,差点错过宵禁。

    还算平缓的山势间,弟子廊舍星罗棋布,簇拥着学舍、讲坛、校场、膳房。

    晚间没有学业安排,门生集中在学舍静修,或者在廊舍自处。孟晞把顾怜送到廊舍楼外,然后要送阿光回家、顺便把偷来的结界法契塞回原位。她背着熟睡的小姑娘,与少年告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怜很难过。尤其孟晞看着他长大,从没见过顾怜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顾怜年幼时惨遭灭门,是斩月仙师救他脱离了魔手。那个人对少年的意义非同凡响,顾怜失去了拜他为师的机会,自然消沉。

    可惜世间万事,十之八九不如意。道姑背着小姑娘离开了。对宣赦敬若神明的人,太多太多,一概如蜉蝣之于天地,萤火之于皓月,如果顾怜想不开,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进廊舍。

    他没注意到,每个见他的同窗都神色复杂。往日的大堂人来人往,最是喧闹,今日却落针可闻。

    一道尖嗓子响起:“他回来了!”

    顾怜不悦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前方守着一大群人,刚才喊话的是李肴。听见他的声音,顾怜满腔的躁郁寻到出口,眼看要倾泻而出——

    众门生当中,一名青年负手回身,面沉似水。他的道服与孟晞的制式相仿,不过呈深褐色,是司教里最高的一级,只有院长可以穿戴。

    青年手执长鞭,虽面白无须,样貌端正,但一看他老气横秋的神态,刻板严酷的作风,就知此人年纪不小,境界也不低。

    林准怒视着顾怜,手中的鞭子电光闪烁,滋滋作响。

    李肴跳出来道:“哈哈哈——顾怜!你投上名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