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离山门不远,位于霁青山脚下。毕竟是仙途开始的地方,未离烟火凡尘。
年轻人们走在山道上,透过树影,能瞥见霁青城里的风光。他们皆出于练气后期,刚通灵脉,并没有习得御剑。李肴带头奋力爬山,一群人爬得灰头土脸,吭哧流汗。
然而没人敢劝李肴,也没人敢溜。此子睚眦必报,万一得罪他和他背后的父亲,这辈子别想进内院了。
李肴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抹一抹汗,得意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越往深山里走,“砰砰砰”的声音越近,那就是顾怜冲击结界的动静。
还有比讨厌的人被关在笼子里更爽的事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那家伙不仅被关在笼子里,还要因此错失拜师大会!
狗腿子趁机进言:“李兄,天助你啊。顾怜投不了名,今年拔头筹的外院弟子非你莫属。”
旁人踩着他的话道:“什么叫‘外院弟子’?李兄定能遥遥领先,直冲内院。”
“就是就是!苟入内勿相忘啊李兄——”
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李肴心花怒放。他佯装淡然,问:“到地方了吧?”
只见高山深谷之间,藏着一道瀑布。飞瀑千流,落入深潭,潭中卧着一块古老的青石,缀了一枚圆溜溜的结界。
结界透明,宝光融融,差不多一室大小。远远看去,仿佛苍翠的山林间有银河一线,汇成露珠。
“哼。”李肴酸溜溜地说,“良辰美景,风水宝地,竟然浪费在顾怜身上!”
司教禁止门生靠近此地,所以李肴没想到,关顾怜的地方仙气飘飘,和他预想中的大牢完全不同。
而那结界之中,隐约一袭人影。
剑气缭绕,震得满山飞叶。瀑布顶端有几株花树,落花逐水而下,将寒潭装点得分外婉约。
李肴喝道:“走!”
他们直直地冲过去,不料变故陡生。通往结界的山路仅一条,在踏上去的瞬间,剑气拔地而起,把他们掀得人仰马翻。
不仅如此,潭水也被撩动了。水花兜头浇下,淋了他们一身。
霎时间,山路上全是鼻青脸肿的落汤鸡。李肴最兴奋、冲得最快、最先被剑气绊倒、也最先被潭水洗脸。
这可是二月天的山泉,冰冷刺骨。李肴不敢置信地嚎叫:“顾怜——”
结界之中,人影显现。
飞旋的剑气停息,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上穿的,同样是外院统一的白道袍。但他很爱惜自己的东西,将衣物洗得崭新,竟比李肴私下订做的白绸料还白。
而他那张脸,足以为白衣添色。如将遍野春光集于一身,少年容貌绮艳,般般入画。点漆似的眉眼,朱缨似的薄唇,正值青春韶华,意气风发。不过这般昳丽的姿色,一概被他冷然不逊的神情压住。
不论第多少次看见此人,大伙儿总会被他的外表一惊。
山路上的叫声停顿片刻,李肴不管不顾地冲到潭边。
姓顾名怜的少年道:“怎么是你们?”
看他神情,有几分失望,还有被闲杂人等打乱了谋划的烦躁。
李肴道:“好啊顾怜,你——你莫不是等着对付司教?胆大包天!”
“我对付司教做什么,我明明在等院长。”顾怜冷笑,“不想死就滚远点,结界能拦住我,可拦不住我的剑气!”
“呸!”李肴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有种出来啊?哈哈,姓顾的你忘了吧——三月三上巳节,三年一度,是什么好日子?”
顾怜愣了一下。
他并不在意暴露想法,忘了就是忘了。顾怜说:“拜师大会?”
“哈哈哈,亏你还能想起来!”李肴得意地嘲讽,“你不是很牛么?顾怜我告诉你,过了今晚就投不了名了!要想拜师,再等三年去吧。不,再等三年也不够,就你这厮,活该一辈子烂在外院,休想进内院一步!”
李肴唾沫星子乱飞,狗腿们纷纷附和。
顾怜却面无表情,像看猪一样看着他们。猪能说人话,实在麻烦,少年皱眉道:“吵完了吗?吵完了滚。我没去的拜师大会数都数不过来,还怕这个?”
他说罢打了个响指,剑气在众人的脚下爆发。虽然没造成什么伤,但让他们失去平衡,“哗啦啦”落水。
顾怜满怀恶意地笑出声:“哈哈哈——”
李肴划水划得脸发青,骂人的话都变成了“咕嘟咕嘟”声。他好悬才爬上岸,身边人忽然面露惊恐:“不好了李兄,孟司教来了。”
李肴:“什、什么?”
“我看见她的衣裳了,跑啊!”
霎时间,十来号修士拔腿狂奔,作鸟兽散。潭边一下子空了,李肴成了最后一个。
李肴不甘心地叫道:“姓顾的你少装。以你的资质错过大会,晚上定要偷偷哭吧?”
顾怜问:“你在赞扬我?”
“去死吧你!!”李肴气得快炸,眼看一道身影御剑而来,赶紧丢下最后一句:“这次大会有斩月仙师——顾怜,你不是谁都不服就服他吗?投名马上截止了,看你哭不哭!”
结界里,少年蓦地一抬眼睛。
“斩月仙师?”
他生就一双丹凤眼,因年龄尚小,不够标致,显得偏圆。当他抬眼盯人时,仿佛狸猫攫住了猎物,微挑的双目一动不动,摄人心魄。
李肴一溜烟跑了。
下一刻,御剑之人风风火火地赶到。顾怜看清此人,收起了浑身是刺的架势。
来人是个仙姑,正是“孟司教”。孟晞穿着外院司教的棕色道服,一看满地狼藉,就知发生了什么,道:“瞧你们干的好事。阿顾,李肴又来刁难你啦?”
少年硬邦邦地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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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碰不到我。”
“他怎么老跟你过不去啊!”
顾怜道:“用不着操心。他能挨到我半个指头,算我没睡醒。”
“得了吧你。斗剑斗剑斗剑,院规不许的非要干。说,是不是又看上哪把仙剑了?”孟晞一边从兜里掏东西,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他一通。
顾怜道:“谁说我要买剑了?”
孟晞道:“那你还能买什么?”
两人对峙片刻,顾怜别开头。孟晞一愣,放缓语气问:“阿顾,你……你去找人买消息了,对吗?”
十年前,顾怜举家被灭。那天晚上,年仅五岁的顾怜听见了魔头的名字:延夜。男孩什么都忘了,唯独这个名字没忘。多年来,他一有机会就去山下打探,可惜时隔太久,往事已模糊不清。
顾怜不想谈及自己的失败,冷冰冰地说:“别管我。”
孟晞道:“我不来管你,你怎么去投名啊!”
少年“唰”地回头,只见在道姑手中,举着一枚法契。她催动法契,将结界解开,说:“行了,出来吧。”
顾怜狐疑地问:“林匹夫肯提前放我出去?”
“对院长放尊重点!再有三刻钟,拜师大会便不能投名了。这届大会有斩月仙师——”孟晞拍手道,“还不快走?”
顾怜戒心极重,谨慎地迈出一步,见真的放他出来,转眼飞身上岸。
他是孟晞带大的,从到外院开始,便一直养在仙姑膝下,仙姑亦对他视如己出。可是孟晞宽容,外院的院长则相反。顾怜刚提到的姓林那位,姓林名准,最是严苛。他视顾怜为眼中钉、肉中刺、外院不可不治的师生大患、内院不可不防的混世灾星。
林准会让顾怜提前出结界?法契的来源绝对有问题。
孟晞转身,露出背后的竹筐。竹筐没有盖,顶着一片大大的荷叶。荷叶簌簌动了,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伸出来,然后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
她才两三岁,摇晃着荷叶喊:“阿顾哥哥!”
顾怜把她抱出来,惊讶道:“你偷了法契?”
“当然。除了阿光,谁能混进老林的书房?”孟晞将仙剑放大十倍,说,“上来上来,阿顾,都知道你最喜欢斩月仙师,他居然要收徒。机会难得,千万别错过了。”
“我……”
顾怜听见“最喜欢斩月仙师”,张了张口。不过他没否认,抓紧时间,抱着小丫头坐上仙剑。林准的女儿阿光举着荷叶,给他挡太阳。
天将日暮,霞光西罗。
孟晞站在剑柄上,顾怜坐着,双腿垂在风中。要是以前,他绝不会是这么个乖巧的姿势,但今天不一样,他心里盘旋着那个念头,那个名字。
斩月仙师宣赦。
少年一贯无羁的心绪,被轻轻地扣住了。
他冷不丁问:“姐,能不能飞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