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好消息——斩月仙师要收徒了!”
“什么?我、我没听错吧,斩月?!”
“正是斩月!”
初春时节,霁青山遍野新绿,林海泛波。此山乃人界的最高峰,再往北去,便是魔域。
一百多年前,斩月仙师在此还人界以光明,建立道场。山是霁青山,山下是霁青城,道场自然是霁青道场。寒来暑往,云集于道场的修士不知凡几,加盟的仙门也数不胜数。
于是乎,道场开辟了外院和内院,招收门生。不论凡人还是散修,皆可投名进入外院,资质出众者登内院。
进了内院,仙途便稳了一半。各家仙门的长老会在内院挑拣好苗子,收其入门。
不过有缘得长老青眼的,终究少数。内院足有三千名门生,外院人更是十倍之多,故“拜师大会”应运而生。
大会三年一届,眼下将开第七届了。想收徒的仙长坐镇大会,看一众门生论剑比武,择优而录。
往年收徒的无非各家长老,但今年多了个斩月仙师,宣赦。
一石激起千层浪。
—
宣赦此人,本不该缺弟子。而他膝下空寂,原因有三,其一曰忙。
击退魔族之后,宣赦将数十万枚护身符广布天下。凡有此符者,遇险时高呼“斩月仙师”四个字,便可将求救的讯号传入他耳中。只要喊了,宣赦便一定会听见;只要宣赦听见了,便一定会去救人。
在以前,无人不把写有“斩月”二字的护身符视作传家宝,恨不能将其供在神龛,日夜叩拜。
可现在海晏河清,天地归宁。
凡人的一生太短,过了几年好日子,就觉得天下太平了。再过十几年,护身符从神龛撤到柜子里,再从柜子放到不知哪个角落。甚至有人家把护身符系在孩子身上,听说仙师残留的灵气能强身健体,驱虫辟邪。
于是孩子抢糖没抢过的时候,举起护身符就喊:“斩月仙师评评理——”
有些少女出阁前,也握着护身符祈祷:“希望夫君和斩月仙师一样,又可靠,又、又英俊。”
还有散修快进境了,捧着护身符念念有词:“斩月仙师在上,保佑贫道仙途顺遂,灵程圆满……若出了什么意外,贫道在三里外的村子有几亩薄田,请您料理料理后事……”
谁家的孩子满月了,谁家的老人起灵了。凡人千千万,总有些时候和魔物作乱无关,看似芸芸众生里微不足道的瞬间,却是他们的毕生时刻。
人人皆唤斩月仙师。
宣赦有数千道剑影分身,仍忙得不可开交,别说收徒了,连结侣这等人生大事都没空理会。与他同代的修士们大多数已经开枝散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宣赦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此即他未收徒的原因之二。
是的,斩月仙师是条七百余岁的光棍,捉婿的老道们几欲踏破他仙府门槛。不论是家中有适婚爱女的,还是门下有芳龄女修的,都争相携之造访,希望能和仙师成就良缘。
可惜他们见到的多半是周十。
周十此人,道号是非,在三圣中年龄最大,但排行最末,因为他最不靠谱。这厮遇到宣赦之前,就是个江湖骗子,靠算卦为生。
宣赦对相亲唯恐避之不及,周十却乐见其成。原因无他,唯生意兴隆尔:天天有老头老太带着小姑娘来送礼,为了留下好印象,对他格外和气。最关键的是,周十在这种时候提出帮忙算姻缘,对方必欣然同意。长此以往,他赚得盆满钵盈,吃得满嘴流油,终于被三圣排行第二的叶忘行吊在了仙府门口,迎风招展。
宣赦不擅长拒绝,尤其是拒绝满怀希冀的人们。所以他常年不回道场,生怕碰到难以招架的访客。
宣赦的仙府也常年空置,成了一片无主无名的福地。
草木长成林海,其间的精怪欣欣向荣,宣赦却一座房子都没建。要想收徒,总得让徒儿有容身之处吧?
至于最后一点缘故,出在宣赦身上。
确切地说,是他心上。
斩月仙师纵横仙道,百年岁月如石中火。曾经的他事必躬亲,自然没有收徒的念头。但现在冬夏弹指,春秋瞬华,他渐渐觉出了一丝疲倦。
不错,宣赦累了。
道心蒙尘,其他修士或视之为仙寿漫漫的自然现象。外人看来,仙师的所作所为一直远远超出他应该做的,不论他什么时候想休息,也都是理所应当。
但宣赦在生出倦意的刹那,便将其视作了心魔。
是时候择定传人了。
玉山倾颓只一瞬,玄天崩解亦须臾。真等到宣赦不堪重负的那日,哪怕是稍微不慎,也可能招致翻天覆地的恶果。
周十完全没发现他的忧虑,光顾着自己要当师叔了,漫山遍野地寻好东西,准备给来日的师侄当见面礼。
叶忘行倒是有所警觉,可惜无暇细究。她事务繁忙,即便座下有多名得力的徒子徒孙,仍恨分身乏术,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
这不,新一届“拜师大会”正是由她操办。遵循惯例,大会开在三月三,祈福迎春的上巳节。
—
“喂李兄,你投名了没?”
“说的什么话,咱李兄还要投名?他爹动动指头,李兄便妥妥地名列前茅啊!是不是李兄?”
二月底草长莺飞,人间芳菲初放,山居燕子才归。几名年轻的修士聚在树下,刚练完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喝水的喝水、揉腿的揉腿。
他们围绕着树下一人,称兄道弟。几人都穿着外院统一的门生道服,对襟广素白衣,换句话说,就是没一点花样儿的、最朴素的白道袍。好几人的衣服洗得泛黄,一看就是外院老生了。
他们中间那人却衣裳雪白,边角处甚至绣了暗纹。此人姓李名肴,亲爹在内院当司教。
李肴很清楚,自家老爹顶多拔擢一些外院的门生到内院,也就在这帮乡巴佬眼里呼风唤雨罢了。真到了万众瞩目的“拜师大会”上,他爹能算老几?
但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鼻孔哼道:“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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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吊梢眼扫过人群,问:“姓顾的呢?”
“哈,您问顾怜啊!那厮上个月顶撞司教,被罚禁闭,关起来还不老实,不知使了什么旁门左道,把结界破了,下山跟散修斗剑!算他撞大运,在黑市赢了不少。结果您猜怎么着?哈哈哈,他兑灵石的时候碰上内院门生,给逮住啦!人赃并获,赢的灵石都缴去补结界,姓顾的又被关回去了!哈哈哈哈哈——”
修士们哄堂大笑。
不光是他们,还有其他不来奉承李肴的,听见了也边笑边摇头。
外院谁人不知,姓顾名怜的门生?数十年如一日的修道生涯里,也就他的出现,为诸多弟子增添了一点看头。
没办法,这厮实在太能折腾了——他三天两头溜下山,视院规和宵禁如无物,令整个外院的司教头疼不已。
此人进外院的时候才五岁,成日走神,瞧着像个痴儿。起初人们奇怪,怎么有这么小的孩子寄养到院里?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可他长到十一二岁,还没有任何大人物来瞧过。待其年满十五,感灵练气,正式入了外院修学,同窗们早就不记得他神秘的出身了。顾怜也褪去懵懂,变得和寻常少年一样,展露出野性难驯的一面。当然,他是格外的野性难驯。
长此以往,终有一天引得外院院长对他出手。顾怜被判五鞭——那鞭非同凡响,乃是一件法器,专治死不悔改的逆徒。寻常门生挨一鞭子就魂归故里了,顾怜挨了五鞭之后,医修都说他不死也残,他却一夜间恢复如初,又是好汉一条。
顾怜的名声不胫而走。
院长拿他没办法,打造了一座结界,专门关他。
时至今日,该结界已经翻修了二十六次。就算缴了顾怜的剑,他也能徒手搓出剑气来,日夜不停地轰击结界,轰烂为止。
坏处是只要院长关他,方圆十里内都别想清净;好处是一旦清净了,全体师生便心照不宣:得,又跑了!
“外院第一硬骨头”的名声越传越响。
传得越响,李肴越不爽。
他可是内院司教的独子。外院对他而言,就是走个过场,等享受两年,老爹把他提到内院便是。届时,谁还记得外院这帮渣滓?
没想到渣滓里头,冒出个火星儿。
顾怜时常闯祸,乌眼鸡似的跟谁都斗来斗去。不喜欢他的人很多,但即便是“不喜欢”,也是一种关注。
每每李肴被前呼后拥之际,一听顾怜闹出什么动静,大伙儿的注意力就全跑到他身上去了。现在正是如此,几人顺着顾怜的话题,七嘴八舌。
李肴打断道:“照你们说,姓顾的小子还不知道仙师要收徒咯?”
“是啊李兄,他一直被关着呢!”
李肴轻蔑一笑:“顾怜那么狂,愣是没对仙师说过一句坏话。讲仙师功绩的课上,他也是破天荒的专心。哈哈,今天日落就截止投名了,走!我倒要去看看——那小子错过了仙师收徒,会急成什么样子!”
李肴率领着一众狗腿子,浩浩荡荡地杀向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