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你吧。”
惟熙往前走的脚步顿住,时问微随手指向他身后一人。女孩脸上瞬间绽放光彩,紧张又期待地往前走去。
越过惟熙时,他低下头遮住神色,却莫名显得落寞。
时问微扫了他一眼,握住女孩的手,带着人往灵鹤背上一提,飘飘然向天上飞去。
灵鹤载着两人绕了华南山一圈,层层云雾穿过,跳下灵鹤时,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兴奋。
“多谢大师姐!”
时问微笑笑,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哇,大师姐太厉害了,能不能也带我飞一圈?”
“大师姐大师姐,我也想玩我也想玩……”
“……”
一群人见时问微如此平易近人,个个都涌上来想攀谈两句,将人牢牢围了一圈。方才还被众人簇拥的惟熙,被挤到了人群之外。
他还不恼,好心地在后面提醒道:“午休结束了,该去上老夫子的剑道课了。”
此话一出,确实有效,在场的人不再急着往时问微面前涌。
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奇怪,今天怎么没听到钟声。”
时问微倒是觉得有意思,抱臂看着惟熙睁眼说瞎话。幸亏惟熙平日总与人为善,不计得失,人缘极佳的优点在做坏事时得到了充分发挥。
很快就有人帮腔:“又坏了吧,上次古钟坏了,我差一点点就要迟到。”
惟熙好心补充道:“上次迟了,老夫子可是让你挥了九千下剑。下次再迟到,可就不知结果如何了。”
柳玉山听了汗毛直竖,扭头就跑,生怕慢了一步,手臂都要挥报废。
眼看弟子们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散去了,惟熙留在原地,看时问微要走,右移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师傅……”
“……”
“师傅这几日都没考校我的功课……我知师傅近日诸事繁忙,只是到底还是注意身体为好。”
“还没讨到名分,倒先端起款来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还是需要我帮你想起来……”
她偏要提那夜的事,果然对面的人脸色煞白。
“你真的知道,你那夜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做阊阖天的仆人,像翡翠一样,后半辈子无忧还是可以的。
“至于别的……”
时问微虚虚眯起眼,打量面前装扮言行无一不妥的人。惟熙耳垂红得滴血,嘴唇湿润,脸庞透着光,瞧见一层细软的绒毛。
还是太嫩了。
“我知道,你还年轻,道行太浅,难免受些诱惑。况且那夜找上门的是前魔主伯歧,他对你居心不轨。”时问微的语气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替他梳理。
“是,师傅说的是。”惟熙乖乖点头,“我入了魔主的圈套,那夜的事……都记不清了。我太年轻,以后还需要跟师傅好好学。”
见他承认爽快,时问微很是满意。
果然前些日子是在阊阖天闷坏了,难免像雏鸟似的跟在熟悉的人屁股后面。如今来了元虚宗,有一群弟子陪他玩闹,便不想了。
人果然是群居动物,养人还得论群养。
时问微从惟熙身上,总结出一条养育心得。
紧接着她皱起眉头:“你记不清?不应该,那夜墨玉分明已经把他打跑了……莫非伯歧对你施的法咒还没解除?我看看。”
没给对方辩驳的空间,她一把扯过他的手腕,手背上的伤痕已结痂,看不出什么名堂。
倒是手腕上一截红绳格外醒目,红绳处坠着一枚不规则白骨。拇指大小,打磨光滑,孔洞。
“这是师傅放在徒儿枕下的那枚猪惊骨。是徒儿糊涂,没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往后我若再犯浑,师傅只管打骂。”
她回来那天,确实先去药泉找人。在柳玉山处得知了惟熙梦魇一事,她临时起意去寻了这枚猪惊骨手绳,连同木头小兔一并放在他枕边。
后来惟熙被伯歧俯身,闹出一系列荒唐戏,索性也懒得再提。
时问微点点头:“打骂不过受些皮肉苦,我看你记不到心里去。你往后每日到藏经阁默写《太初演道法》,这几日不得出山门。”
玉不琢不成器,看他同弟子快活逍遥了好几日,是时候该重新体会一下元虚宗的童年了。
惟熙一如既往的乖顺:“是。”
时问微欲转身,又顿了顿:“今夜来我院中,替我按按身子。”
惟熙的语调高了不少:“是。”
-
面前人渐渐走远,惟熙攥紧手链。猪惊骨染上体温,盘在手中,温润细腻。
他说谎了。
那夜发生的事,他记得清楚。
可当他摸到枕下这枚猪惊骨,又开始贪恋这点温情。想起这几日师傅对他的视而不见,他实在痛心得一刻也不能再忍下去。
惟熙珍惜地捧起手串,戴在手腕生怕磕碰磨损。久不久再掏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连柳玉山提出想摸一摸都被他拒绝。
“这不就是猪惊骨吗?猪耳朵里的骨头,那都是婴儿才戴来辟邪的,你都多大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噢我明白了。”柳玉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师姐亲自送你的,可是什么仙器法宝,是不是危急时刻会射出金光,还是扭一下能打开幽冥之门?”
“……”惟熙拍开他的手,埋头默写。
字迹密布的麻纸叠得有矮桌那么高,抄写已有些时间了。
盛夏时节,藏经阁闷热非常,柳玉山横躺在桌边,没忍住把带来犒赏惟熙的梅子冰全吃了。
“你说,大师姐么,贵为神仙,东西虽好。但是要我在藏经阁默几日书,还不如让我淹死在南海,还凉快些。”
“……”
“你知道吗,过几日山脚有祭神集会呢,说是靖海王牵头办的,但我说都是白瞎。不过靖海王认识的人多,那些个修仙门派,贵族子弟都来了,倒是热闹。
“哎你别写了,一个人闷在这里头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去山下走一走,回来才更有精神。”
惟熙笔尖一顿:“师傅不让我出山门。”
柳玉山拍拍胸脯:“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传到大师姐耳中。再说,她那样忙,这几日又不见人影了。我们就去一会,一会,不会被发现的。”
“不去。”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她收养了我,自然是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她想要一个仆人,他就是最可心的仆人。
她偶尔想教教弟子,他便是最孝顺的徒弟。
“你你你……没救了你,古有周瑜打黄盖,今有大师姐打你!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惟熙怡然自得,照单全收。
他说岔了,其实是一个上赶着挨打,一个烦不胜烦。
但留在藏经阁,倒也落得清净,那些个弟子玩伴偶尔来闹他一下,耐不住寂寞很快就走了。
傍晚时分,倒是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小伍师兄,你怎么来了?”
袁小伍径直走向惟熙:“大师姐让我来看看你的伤。”
他拿过他的手,细细地看手背的伤口。
“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伤口也快愈合了。”
袁医师在九州誉满杏林,生死人肉白骨,给他治一道划伤,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袁小伍却并不当作小事。照例仔细检查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小铃铛。
“伤口表面上虽有愈合之迹象,但魔主险恶,不可不防。我担心他留在你身上的印记还未完全散去,若你察觉到恍惚晕眩,摇铃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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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名唤清音铃,是一个佛门中人给我的。其中自有佛门妙法,能荡涤心智,遏制邪念,防止魔主再上身。”
“我记住了。”
被他神色感染,惟熙也严肃起来,攥紧手中铃铛。
袁小伍起身,环视周围一圈:“大师姐让你在藏经阁避避风头也好。切记,伤口未完全痊愈,万万不得轻易踏出山门。”
这话,师傅也曾对他说过。
伯歧到底有多危险,他不得而知,但从旁人谈及他的反应中也略知一二。
惟熙再次郑重地点点头。
-
“师姐,这一切未免太像个圈套。”
时问微拍拍缠在手腕上的墨玉:“惟熙是我亲自挑选的人,你且放心。”
“你知道,我不是只担心这个。”袁小伍刚坐下,又忍不住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伯歧老奸巨猾,你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把元虚宗上下搞得乌烟瘴气……”
时问微叹了口气:“上次他不小心把你的药瓶弄撒了,你也不小心把他的脸弄肿了。”
对爱美的魔主而言,这打击堪称毁天灭地,两人从此接下梁子。
“我看这魔主的疯劲狠劲一如当年,对大师姐的执念恐怕更甚一筹。大师姐,还是要小心。”
“他单纯恨我罢了。”
现在想想真是走错了路,时问微有些后悔没修绝情道。不然,有这一个道衡两个伯歧助力,自己也不至于仙途坎坷,还得半路下凡亲自捉拿魔主。
蹲守神山数日,伯歧终于耐不住性子露出马脚。
时问微换上一身常服,意念转动,眨眼来到神山脚下。一条洋水流经神山与华南山之间,山脚市集繁华。她隐在人群之中,帷帽遮住眉眼。
伯歧留下的气息被人群冲散,神识须成倍的专注才能洞察分毫。可在那之前,熟悉的气息拦住了她的脚步。
喧闹声中,少年清亮的嗓音犹为明显。
“青天白日,你们为何欺负我门派弟子?”
时问微猛地转过头,果不其然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锁定一个鲜亮的身影。
本该老实待在藏经阁紧闭的惟熙,此刻正搀扶起一身着元虚宗外门弟子衣袍的女子,衣衫单薄,正气凛然。
元虚宗弟子陆陆续续朝他围拢,对面是几个粗衣短打的大汉,一看便知谁是弱势谁干坏事,上演见义勇为的老旧戏码。
这一幕看得时问微青筋凸起:这小子又在多管闲事。
大汉理直气壮:“你又是哪来的小子。既然要管我神山村的事,你也应该知道,分明是这小子先坏了神明的规矩。”
惟熙眉头攒紧:“规矩都是死的,闹成这样,反倒伤了情分。”
围观众人点头附和,在他身旁的外门弟子扯了扯他的衣袍。
“我们神山村向来受神明庇佑,年年风调雨顺,哪曾想今年偏偏遭了数月大旱,田里的庄稼都枯焦了。幸亏靖海王圣明,替咱们主持雨祭,乩出来要她当乩童。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这小妮刚开始答应得倒好,转头就跑了,真是不识抬举。今儿个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站在身旁的汉子焦急地唤着:妮儿,妮儿!你爹和你娘可丢不起这个人!快家来罢!”
惟熙扫了一眼,定在原地:“不管是家事还是国事,都得讲道理。”
“讲道理,我跟你用拳头好好讲讲道理!”
领头的扯开衣襟,竟是强要动手。惟熙人缘向来不错,一群少年立马围上来护住。
“大哥有话好商量!”
“你们挡在前面,是要一起上?”
剑拔弩张,围观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我来吧。”
时问微远在人海之外,神识却将惟熙的每个细微神情都捕捉。
他坦然走上前,朝大汉拱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