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当面砸来,他偏头躲过,右臂一挡,四两拨千斤将人推回原地。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喝彩,时问微也吝啬地点点头。
那大汉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抹脸,从腰带抽出短柄斧砍去。斧头倒是舞得不赖,空中留下一阵残影。
惟熙不敢轻敌,可斧头舞得没有章法,他每次也只在一秒前堪堪躲开。
斧头砸向身后的摊位的木桌,碎成数片。原本躲在木桌后的摊主弯着腰,哆哆嗦嗦地爬开。
道行浅的看不出,时问微却一眼明白:短柄斧附魔,隐隐有灵力波动。
附魔是最次的武器升灵手段,不见得光彩,邪力胜过灵力,也难怪那些个外门弟子们敲不出来。
大汉砸得红了眼,胸脯剧烈起伏,这也是附魔武器带来的影响。心智再弱一分,邪力再强一分,人将沦为傀儡。
趁着惟熙闪神的一瞬,他挥起斧头直直朝他后腰当中砍去。
角度刁钻,让人避无可避。
有人提前捂住了双眼。听得一声清脆的响,预想的血腥画面没有出现。
横空飞来的玉佩直直撞开斧头,擦腰而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反观那壮汉也并不好过:迸裂的碎片扎入眼中,他一把丢了斧头,痛苦地捂着眼嘶吼。
外门弟子忙围上来检查伤势,所幸都是皮肉伤。
“不行不行,这么深,也得赶紧包扎起来……快去找小伍师兄。”
“你……你们,伤了大哥眼睛,竟还想走?这笔帐,算清楚才能走!”
其余几个壮汉堵在少年们面前,一副清算到底的架势。
人群中传来冷冽肃然的一声:
“你们毁了我的玉佩,这笔帐今天确实算不清了。”
“大师……姐。”柳玉山兴奋地喊到一半,忽地意识到是闯了祸,音调降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回去自己领罚。”时问微一句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她独独看向惟熙一个,少年心虚地用手遮住伤口,被他救下的女子倒是焦急地拿开他的手检查伤势。时问微认出,这是那日带她飞上天的女孩。
对面女孩的爹往前一步,朝时问微喊道:“你就是管事的?你们元虚宗怎这可恶,非法囚禁我的闺女,还洗脑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现在他们犯了事,不仅砸了我大哥家的摊子,还伤了我大哥的眼,你赔吧!”
时问微不耐烦地转头:“要是有命拿,便来山上找我。”
她一挥手,众人消失在原地,砸烂的摊子恢复原状,只那大汉的眼睛仍在淌血。
-
元虚宗门处,时问微冷眼看向一众弟子。
“都自去戒律堂领罚。”
“是……”
大师姐虽平日不管事,但若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气氛死一样阴沉,连平时最油嘴滑舌的柳玉山此刻也臊眉耷目的。
女孩往前一步:“大师姐,都是因为我……”
“你也去。”
时问微下巴朝惟熙仰了仰,“你,跟我走。”
明明是一秒钟可以抹去的伤口,时问微却以纱布一圈圈地紧紧缠上。每按压一次,伤口便渗出血水。
“嘶——”
时问微的手也沾满了惟熙的鲜血,她用剩下的纱布随意擦了擦手,扔在床边。手上仍是鲜红一片。
“说吧,惹了什么事。”
惟熙顿了顿。
女孩叫文金,当初背着爹娘来到元虚宗参加选拔,入选外门弟子后再没回去过。没想到前日收到家中来信,说祖母病逝,她回家奔丧,竟再也没回来。
同窗察觉有异,下山寻人,这才牵扯出一系列的事。
惟熙忍着腰痛,从床上撑起身子:“师傅,文金不能回去。被发现是要逐出宗门的,之后再没可能回来修仙。她不能……”
时问微睨他一眼,放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按,惟熙整个人如煮熟的虾蜷缩成一团。
“愚蠢,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救下她。”
“我……”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惟熙张了张口。
“别忘了,你的修为甚至还不如柳玉山。你是个好人不错,但你难道觉得,他们会指望你去做这件事?你有什么能耐?”
惟熙一张脸灰败:“不,他们是想让我求师傅……”
见他还不算完全不可沉底之物,时问微点点头。
“一是错在擅自离开山门,坏了规矩。二是一身愚勇,你与莽夫瞎闹的事很快就会传遍神山村,坏了元虚宗名声事小,你可知靖海王近日可对宗门虎视眈眈?这倒是给他递了把柄。
”这第三,你是我的人,按理说算半个天界的人。天界的规矩,你以前不懂,现在却要牢牢记住:介入人间因果,是要付出代价的。”
惟熙彻底垂下头,没来最开始的倔强。
“是我连累了师傅……”
时问微看着惟熙发尾后露出的一截皮肉,忽地笑起来,她伸手捏了捏那截骨头:“平日犯错倒是挺有主意,现在倒是怂了?”
“……”
惟熙抬眼对上时问微,意识游离了一阵。
“等着吧,会有人坐不住找上门来的。”
时问微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忽地转头打量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的手掌从颈椎往下滑,顺着脊椎一点点摸骨。隔着薄薄一层衣衫,掌下皮肉一跳一跳,似是怕痒,却又不敢躲。
白衣秀骨,脊柱一节节地长。
时问微垂眸:“听说,犯犟的人天生有一根犟筋,你体内大抵也有一根。若是挑了你的筋,是不是就能安生听话了?”
掌下的人根本不敢说话,羞赧得红了一张脸。
-
这几日,元虚宗门前倒是热闹不少。
山脚集市吃了瘪的大汉,合着七大姑八大姨,要找元虚宗“讨说法”:不见女儿便要见钱。碰瓷手段太过低级,被袁小伍好言好语劝走一波,又被持剑的守卫吓走一波,
第三日有所不同,八人抬着绛红蟒纹轿子停在宗门前,客客气气被袁小伍请了进去。
靖海王毫不客气,进门便直言要见时问微。
“师傅不见客。”惟熙行了一礼。
靖海王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忽地开口叫身边的小厮,脸色由晴转阴:“乐川,你且来看看,那日闹事的可是这人?”
乐川走上前来:“回主子,正是此人。”
靖海王朝晾了许久,眼神带着敌意的惟熙点点头,装出一副圣明模样:“本王不欲为难小友。只是小友那日确实给神山村带来了不少麻烦。雨祭是当地大事,数千万的银子砸下去,因小友的疏忽,办不下去可如何是好?
“种种事宜,小友可有解决的办法?若没有,我自然是要跟你的主子商量的。”
言语间,他只把惟熙当作再普通不过的下人。
惟熙正要开口,一直站在靖海王身旁的袁小伍也开口道:“惟熙,莫得无礼,快将靖海王请进去。”
惟熙扫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人,咽下了反驳,往一旁撤开,将两人请进院内。
门户紧闭,众人候在阶下,惟熙扯高嗓音禀告靖海王求见。
“不见。”
“靖海王已到门外了。”
“怎样来,怎样走。”
时问微的回应在惟熙意料之内,比起直接让他“滚”,这样的说法显然已经过修饰。
但对于养尊处优的靖海王,这是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他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孤今日倒是领略了元虚宗的规矩。只是不知元虚宗的大师姐,如何管教下人的?”
“靖海王何必拿元虚宗的规矩压我,我早已不是宗门中人。你想为青云剑主招魂,真是煞费苦心。”
“招魂招的是死物,孤要的是人心。”
两人分明谁也不让,气氛僵持不下。袁小伍打圆场,笑着请靖海王去亭中小叙:“借一步说话。”
靖海王到底给了他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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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他朝紧闭的门户鞠了一躬:“青云剑如此贵重之物,理应有所顾虑。孤也懂三顾茅庐的道理,希望第三次见面,能一睹仙容。”
一门之隔内,闭目打坐的时问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若不是昨晚袁小伍提前与她通了气,她倒不用在乎什么礼数,一脚就能将人踹回皇城老窝。
这一柄破剑,给自己招惹来多少麻烦。若有朝一日再见道衡,她定要狠狠敲一笔保管费。
-
“都说仙人难遇,请来的不是神仙便是鬼怪,如今我倒是理解了。”
袁小伍眼睛依旧笑成一条缝:“大师姐早已脱身凡俗之外,对凡间的事,自然不大管的。”
“袁兄之意,孤已洞明。然而神仙也是由人修成,七情六欲,岂可尽无?”
“神仙的事,哪敢妄议。”
袁小伍嘴上说着,视线却移开。靖海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领进门的那个小厮正捧着茶水进来。
靖海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招手唤来惟熙:“且坐下,让孤仔细瞧瞧。方才不觉得,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像熟人。”
惟熙倒茶敬上,礼数无可挑剔,低着头默不作声。
像谁的话,大多都是逢场作戏,只看说话者心情。以前邻人爱争他像爹还是像妈,后来不得势了,不夜宫人人都笑他像狗。
袁小伍解围道:“我知你想说谁,这话我早就跟大师姐说厌了。她不爱听。”
靖海王也笑:“也是。对了,那日便是你出手救了文金吧,真是感人至深。她最近如何了,闹过了就过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
惟熙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头脑飞快运转。
他要见文金,可是要亲自带人走?
前几日那些村民在元虚宗门口没讨着好,这次竟是靖海王亲自来了。不,不对,靖海王应该是借剑受挫,特地提起这事。这事,元虚宗不占理。
惟熙看了一眼袁小伍,可对方只是笑笑:“问你话,只管答便是了。”
“文金……她在戒律堂领了罚,也知道错了。最近功课繁忙,这才没空家去。”
这话说了一半。
文金确实在戒律堂领了罚,与下山仗义执言的弟子们一块。这月都要刷洗马厩,割草喂马,自然没空管山下杂事。
“把她叫过来吧,孤也是受其委托,要带女儿回去尽尽孝。正好与孤同乘舆辇下山。”
惟熙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想着怎样跑去找师傅求助。
可靖海王半路改了主意,提出要与惟熙一道前去。
“文金这会怕是在马厩当值,那地方到了夏天总是闷热腐臭,苍蝇嗡嗡的跟开了锅似的,稻草和粪尿搅在一处,就是神仙也得绕道走。以殿下的身份,恐怕不妥。”
“文金生活环境竟如此恶劣,孤得好好看看,不然她爹娘也不放心。”
无法,惟熙只得带路前往马厩。
三人在马厩处齐齐愣住。
马厩里空无一人,大门敞开。靖海王带来的两匹白马交叠在一起,见有人来,紧张又焦虑地嘶鸣。前蹄腾空,重重击打地面,鼻子喷气,那架势,竟跟疯了一般。
这当口冲上前,是要被踹断脖子的。袁小伍当机立断关上大门,将马隔绝在内。
靖海王皱眉,不悦道:“奴才呢,怎么没有一个人看管马?”
他们找到轿厅,轿厅里靖海王的那些个轿夫奴才,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走近一瞧,一股酒臭味冲鼻。
靖海王踢飞了角落里跌落的酒葫芦,里面早已一滴酒也不剩,他怒道:“一群不靠谱的奴才,竟在当值期间玩忽职守……”
可惜那些奴才个个倒头就睡,遗憾没听到他义正言辞的斥责。
直到抬眼,三人看到原本绛红轿子此刻泼满了花色,最正中处描了猪头三,边上写下一行打油诗:
“轿帘一掀,乌龟现形;王爷一怒,鸡毛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