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晨,柳夜游不声不响地带着怀空山离开了元虚宗。柳玉山欢天喜地拔了两株仙草,就被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伍师兄逮住了。
袁小伍瞧着怪好说话,笑眯眯地请柳玉山打理药田三亩地。
在柳玉山的哀嚎声中,袁小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来把时问微数落了一遍。嘴上怨她不注意身体,但还是样样为她调理。
他怕是元虚宗上下,除柳夜游外唯一敢这样对时问微的。
时问微躺在药堂的椅上,任他往手上扎针,啧啧感慨:“天曹药仙恐怕都没你这样的医术。”
“大师姐说笑了,我一介凡人,哪能与上神相提并论。”
谈笑间,又一根银针猝不及防扎入大陵穴。
纵是时问微也忍不住眉头微蹙,又挑不出错处。她这个五师弟一贯是笑脸迎人,他右眼蒙起,露出的左眼总是弯成一条线。
袁小伍也不是一开始就学医。数年前,他以龟甲神机窥命窥到谢秉如将有一劫,妄图逆天改命。结果丢了一只眼,谢秉如也丢了一条命。
自此之后,他心灰意冷,转而从医。平日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偶尔回来操持宗门事务,替时问微把把脉。
坦白地说,时问微一介野神,不靠香火、不拼神位,能逍遥至今,大半多亏了这个师弟。
她敛眉:“神仙也不过是个名号,依我看,你的能力倒是足够了。来阊阖天为我做事吧,不比你到处流浪强?”
“人各有志,师姐追求长生不老、千百万人之上。而我累死累活修行了一辈子,只想早日躺进棺材板里,顺应我的天时。”
时问微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那你把我想岔了,我做神仙,只图快活。在凡间替他们办事,和在天界给那些人办事都一样。只是做凡人时千金难求一滴仙酒,旷世难逢一曲仙乐,还有那些个美人,个个都是天上有地上无。”
她瞥了一眼袁小伍:“怎么,可是觉得我变得俗不可耐了?”
袁小伍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师姐是活明白了,人生能有几万天,苦一天乐一天,不如怀抱美人快活一天。”
瓷瓶铛哐一声响,埋头在药堂找药的惟熙猛地站起来,弄出好大动静。时问微扭头过去,面色一沉。袁小伍嫌他笨手笨脚,打发他到屋外搓香丸去。
屋里只剩二人,袁小伍若有所思:“我听说师姐收了个徒弟时,还纳闷,如今看他的样子,倒有些懂了。
“我还记得那天雨夜,师姐拖了个血人来找我的模样,不说的,还以为是亲生父子。”
“倒是一样气人。”
时问微哼声,“我可没你那样长情,为了一个人,甘心一辈子这样折磨自己。”
袁小伍垂眸,扎在时问微手上的银针骤然发黑。
“大师姐又如今又何苦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天罚过后,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可忘了秉如师姐……”
“不必再跟我提她。”
时问微忽地笑道:“你且放心,我死不了。这条命,还有好多人等着要呢。”
从药房走出来,便看到院里熟悉的身影,正与其他外门弟子聚在一起闲聊捣药。
对上眼神后,惟熙忙将手里的活计往旁人怀里一塞,颠颠地跑上去。
可时问微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惟熙小步粘在她身旁,亦步亦趋,小声地叫:
“师傅……”
“别跟着我。”
犯了错、低个头再卖乖,她不打算让这样的模式再行得通。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垂首的少年:“我给你时间好好反思,自己到底错哪儿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惟熙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
“怎么,你可是惹大师姐生气了?”同他一起搓香丸的外门弟子攀上肩膀,觉得新奇。
一旁人附和:“大师姐平日虽不苟言笑,但我们去端茶送水、讨个东西,都是温言细语的,从不见她这样生气。你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啧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大师姐,果真仙姿玉貌。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还用你说?不行让我去伺候好了,对着那样一张脸,让我去做什么脏活累活我都乐意。”
“说起来,大师姐到底怎么看上你的?我看,我也不差。”
“……”
惟熙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他抬起头冲众人笑,“她不过是独独对我严厉些罢了。”
众人了然:“看来大师姐对你还是不一般。”
-
柳夜游不在,靖海王倒是一天不落地来。
袁小伍客客气气地请人进来吃茶。他长得面目和善,说什么都没有不应的。两人相谈甚欢,靖海王到头来连青云剑都没见一眼便欢欢喜喜地走了。
“奇了,师兄,真是奇了。”晚饭时,柳玉山啧啧感慨,“师兄不是最讨厌那种人了吗。”
“来者是客。”袁小伍连餐盒里摆着的都是山野时蔬,寡淡无味。
柳玉山咋舌,悄摸地跟惟熙耳语:“你可知道,小伍师兄最讨厌王公贵族。他以前在凡间有个相好,结果在谈婚论嫁的当口抛了他进宫。从此以后,他见一个扎一个……”
惟熙忙着往食盒里捡菜,看了眼端坐在上的袁小伍不语。
“你不信?”
袁小伍适时地咳嗽两声,柳玉山忙坐正来。
他看向惟熙:“不必给大师姐送饭了,这几日都有药堂备饭。”
惟熙只得又放下食盒。
被惦记着的时问微,忙着处理幽冥之门事务,连吃饭的空都没有,自然也没空深入自己那个便宜徒弟的少年情怀。
接下来数日,她都没踏出药堂的大门。
案前霁红釉的花瓶倒是每日换了新花,从来娇艳欲滴。
她自然知道是谁换的,也知道谁总是清晨踮着脚进来,夜里又徘徊在门外。但她一概装作不知。
今晨剪来的是几株粉桃花,分明过了桃花的季节,可华南山上的桃花迟迟才盛开。花瓣上沾了露珠,怕是采花的人踏着晨雾,不远万里从山顶那片桃林摘下来。
信手抽出一支桃花,枝干都已被仔细处理过,留下几片绿叶衬花,倒是精巧。
可时问微最讨厌桃花,连闻到味道都头痛。
看到桃花,便想到阊阖天那株桃树。王母当着众仙之面赏她桃树,承诺若她五千年内结出桃果,便认她作天庭真仙。可那株死树,花也不开,如何结果?
桃树之于阊阖天,如同时问微之于天界,都是不入流的存在。这是王母的敲打,这是天庭众神的嘲弄。
稍一用力,桃花从花蕊开始枯萎,而后化作枯粉飘散在空中。
剩下几支桃花,一并被她扔出窗外。
夜里时问微再往窗外望去,地上被月光照得干干净净。
花不在了,花香犹在。拜他所赐,时问微的头又隐隐作痛。
她唤来袁小伍:“给我抓些安神的药来,只管拣那药性猛的,越多越好。”
袁小伍一袭睡袍被叫来,也没有生气,好脾气地说:“那些个凡药对神仙来说,可没什么用。我倒是有一招。”
他手腕一翻,捏着的银针在灯下亮成一条线。
“……”时问微扶额,最终还是挥退了袁小伍。
走之前,他意味深长地问:“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可心的人来?”
时问微仰起脸假笑:“你离我远点,便是最可心的人。”
屋外,一个黑色的身影立在转角柱子后,默默注视着袁小伍,直到他离开。
-
从幽冥之门出来时,已是晌午,一夜未眠。
大院里传来少年人欢呼吵闹的动静,时问微檐下走过,停下来望了一眼。
原是一干弟子下了课,开始逗弄饲养的灵鹤,比谁能骑上灵鹤飞一圈。
元虚宗的灵鹤养得刁,拧过头去啄那些个强行捉翅根的。还没碰到羽毛,几人被扑得捂头就躲。柳玉山头发衣服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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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着羽毛,哀叫连连,往旁人身后躲去。
惟熙往前一步,右手虚虚握着什么东西举上去。那灵鹤竟也不啄他,左看看右闻闻。
掌心摊开,是一把稻米。灵鹤乖顺地低下长颈,矜持地就着他手心进食。
一手摊开,惟熙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灵鹤毛茸茸的脑袋。
有米在前,灵鹤埋头苦吃,并不计较他的冒犯。
“快成了快成了……”
“嘘!”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惟熙亦是屏气凝神,抬腿一蹬翻身上鹤背,兔起鹘落,身手俊逸。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时问微观战许久,抱起双臂,藏在袖子下的手虚空点了点。
灵鹤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几乎有一人身高那么长的双翼展开,扑腾得厉害。没载着背上的人起飞,那颠倒错乱的气流反而搅得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栽去。
背上一空,灵鹤轻盈地滑翔,缓缓落在时问微身旁,亲昵地用头去蹭她的衣裙。
“哎哎哎怎么飞走……大师姐!”柳玉山从弟子肩膀后探出头来,见到来人尾音都走了调。
众人也纷纷收敛:“大师姐好!”
惟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尘土,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时问微自顾自地抚摸着灵鹤的脑袋:“怎么谏山祖师一走,你们就欺负起她的灵鹤来了?这灵鹤是跟着祖师进的山门,要论辈分也是你们长辈。”
几个弟子被当场抓包,挠头的有,抠手的有,望天的也有,独独惟熙一错不错地盯着时问微,大概一句不听。
“这竟是师傅的坐骑?可是……从未见过师傅骑这灵鹤。”柳玉山弱弱道。
“自从有一次飞越东海,它把背上的人全都抖下去之后,谏山祖师便再也不碰它了。”时问微淡淡的解释道。
弟子们面面相觑,忍俊不禁。灵鹤一边享受着时问微的抚摸,一边骄傲地挺起胸脯,似乎对这段光辉事迹颇为骄傲。
“不过还是很好哄的,走,鹤儿——”
时问微拍拍它的背,灵鹤听话地扑腾双翅,向前飞去。它在低空徘徊,感受到有人轻跃上背,直直朝天飞去,抟扶摇而上,鹤唳直穿云霄。
风声在耳边呼啸,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小,时问微拍拍灵鹤的脑袋,调转方向,俯冲而下。
眼看要撞到地面,时问微轻盈一跃,翩翩落地,衣摆纷飞,配饰却一点不乱。灵鹤扑着翅膀,在她身后站稳。
院子里那些弟子们个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还是柳玉山第一个冲出来大叫:“哇——大师姐太牛了!这灵鹤怎么老啄我头发,在大师姐面前就这么听话?到底是哪里不对,我明明昨晚才刚刚洗头啊……”
“你是用饲料洗的头吧?”
“大师姐真真是仙人之姿,我等今天也是开眼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时问微坦然地将这些溢美之词收入囊中,仰起下巴问:
“你们谁想来试一试,我带着飞一圈。”
“我我我我我——”
柳玉山第一个举手冲出来,作为柳夜游的小弟子,自然没人敢和他争的,纷纷让道。
谁料他刚走出第一步,便一个踉跄往前跌去,还是他身旁的惟熙眼疾手快将他捞起来。
他关切地拍拍柳玉山的肩膀:“怎么这么不小心?上去可得当心些,这灵鹤惦记着啄你,少不得颠你两下。”
“大师姐在呢,这灵鹤再怎样混蛋,总不至于把我甩下去吧?”
惟熙不动声色:“你忘了,谏山祖师在东海都被甩下去了。”
“……”
这句话实在太有说服力,连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人都冷静下来。
柳玉山心有余悸,似是想到了方才惨烈的一幕:“那、那那那还是算了吧,大师姐,这灵鹤实在恨我,我不敢啊。”
时问微扫了众人一圈,唯有惟熙一人仰头站在最前面,眼里满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