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惟熙,时问微偶尔拿不准态度。
他性格处事上像道衡的地方太多,要一一拧正。但好在他又勤恳好学,确有几分天资,且面容俊美,乖巧的时候倒也算讨喜。
唯一麻烦的一点,是他有些太过于黏人。
时问微明显察觉到,这小子近来越来越胆大,一声声“师傅”叫得越来越顺口。若是功课完成得好,也会借此讨要怀抱,猫一样地钻进怀里。
她见过惟熙养那只兔子,也总是抱在怀中,只当养宠便是如此。宠物幼小黏人还爱撒娇,当主人的自然并不介意。
偶尔心情好,时问微还会揉揉他的发顶。方才还撒娇的人又会红着脸,害羞躲开,倒挺有几分意思。
“仙主劳累了一日,想必也乏了。容我替您捶捶,可好?”惟熙红着脸躲开,绕到时问微身后。
在她的默许下,他殷勤地揉起肩颈。
鉴于惟熙按摩技术极佳,时问微常常也会唤他按摩,但绝不是现在、白日、二人尚在会客堂之中。
做得太过明显,难免有献殷勤的嫌疑。
“说罢,有什么事。”时问微缓缓闭上眼,享受后颈的揉捏。
“没有……好吧,是,胭脂姑娘她……这也不是她提的,只是我想说……”惟熙紧张得胡言乱语起来。
时问微转头望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自暴自弃地说道,“胭脂姑娘寄出的信件都没有回应,近几日都在以泪洗面。我想这里面必是有什么误会,若是她能下凡去当面说清楚,就好了。”
时问微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忽地笑起来:“就这样?你来献殷勤,只是为了让她下凡一趟,真是热心肠。”
惟熙仿佛听不出话里的嘲讽,郑重地点点头:“若有仙主相助,胭脂姑娘就能顺利下凡,她一定会感激仙主。”
感激又值几个钱?
眼看惟熙又自作主张地把别人的事揽到自己肩上充作滥好人,时问微眉头皱成一团,恨不得骂他榆木脑袋不开窍。
她气笑了:“你这样想为她分担,今夜我有一场宴,原是要她陪的,你便代她去吧。”
没想到惟熙反而把这当作奖赏。他双眼明亮,笑容雀跃,清脆地应了声:“多谢仙主,我这就去回胭脂姑娘!”
时问微骤然头疼。
-
她到底还是带他去赴了家宴。
说是家宴,时问微自认与那家人也并没有多亲热。她百岁飞升来到上界,野心勃勃,半路被东岳帝君认了回去,很难不引人觊觎。
仙界排位严苛,歧视也更严重,时问微这半路野神,说好听点是都沾边,说难听就是两头嫌。
天庭宗亲势大,凡是与东岳帝君沾亲带故的,恨不得从她手里抠出点东西。而那些个早飞升的前辈,又喜爱仗着身份压人。当时借住府上,下人也别有异心,里应外合更难招架。
时问微烦不胜烦,索性抛了一切,才有现在的阊阖天。
后来看她办事办得漂亮,东岳帝君将幽冥初判的差事交予她。正逢天界神力衰竭,仙盟见时问微权力渐大,也生了交好的心思。
她这个两头嫌,又成了两头争,稍有差池,便生非议。
东岳帝君坐在高台之上,抿着酒与时问微寒暄,不似父慈女孝,倒似帝君体察民情。时问微应一句,沉默一句,不甚热络。
“……你终归是仙家出身,如今回了天界,还是要多与你那些兄姊往来走动。在外头自立门户都好,可莫要忘了自家的身份。”
时问微听了想笑:她只认时春分一个娘,来了天界便划分为野神一个,何来什么身份?
“与你共事那个小山神崔眉倒是好的,在你病时办事很认真,秦广王的交接大部分都给了她负责。”
这是敲打,时问微听罢饮尽了酒。
站在身后的惟熙头一回见如此大人物,万分恭敬地候着。眼看仙主的酒觞空了,特意撩起袖子上前倒酒去。
淑明皇后撩起眼皮:“这就是近日新到你府上的侍从?听闻是打凡间带上来的,倒是从忘机子那里传出来的。”
惟熙僵直了身体,讷讷朝高台上的二人行礼。
淑明皇后点点头:“是个乖巧的,但到底仙凡不同,规矩都要教好了。年纪小的,贪图一时新鲜都能理解,但做事若落了话柄,就不好了。”
时问微轻巧揭过:“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母后不必操心。”
台上帝后不置可否,长姐碧霞元君也并无表示,她对时问微的沉默已是一种态度。倒是坐在一旁的三哥炳灵公,友好地朝她二人笑笑。
惟熙似在出神,并不自在。她转头贴近惟熙耳边,只让他到庭院里透气,不必照顾剩下的宴席。
宴也非宴,她公然带着一个凡人少年,在东岳帝君府上走了一圈,其私心已然满足。
都是修炼千年的狐狸,宴席余下时间里众人推杯换盏,心照不宣。
宴席将散,离开时炳灵公特地与时问微走到一块。她这三哥曾跟东岳帝君出征作战,乃著名的山神、雷神和护法神。外形勇猛,但为人却亲和,当初也是他头一个接纳了时问微。
“你何必找个凡人少年来,特地与他怄气。毕竟还有一层关系在,低个头便是,你病愈归来,崔眉拿走的差事还得落回你手里。”
“三哥,我也不图那些。该是我的,自然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她这话说得倨傲,也确实有资本。
炳灵公静静打量自己这个小妹:“你一贯是最有主见的。但想你也知道,天界近来神力日渐衰竭,你这病症,大约也与此脱不了干系。留在天界的,谁不想争个神位,领几份香火?机会还得靠自己把握。”
又是一句敲打,时问微轻轻地叹气。她望向庭中云雾缭绕,池中莲花哪怕一株也有仙力无数,而她这样的野神,要活下来,却不得不争半个神位。
“神力衰竭,便只能跪着舔上位神,祈求做些打杂镶边的活,勉强苟且多少年?”
衰竭之后,便是湮灭,飞升谎言般破灭。她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思进取,这在她三哥眼中看来尤为不可思议。
“你可是要加入仙盟,公然与帝君叫板了?仙盟一派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为了权欲,又有何不同?莫非,你对青云剑主仍然旧情未了。”
“三哥想多了,是仙盟一直在拉拢我。”
炳灵公点点头,“那些人惯会胡搅蛮缠,他们近来也来烦我,想拿魔主伯歧换他们的功德,也是想得美。”
听到旧情人的名字,时问微眼皮也不抬。
她知道他故意拿这个名字来试她反应,估摸是反应合格,炳灵公将一柄小钥匙扔进她怀里:“这个便宜,我自然不能让外人占了。我跟他们说,我把钥匙给了你,人也由你决定。”
临走前,炳灵公意味深长地回过头叮嘱:“记住,做正确的事。”
-
在庭院里找到惟熙时,少年正在池边看荷。
仰着素净一张脸,白生生的手臂似从袖子中长出来的一截藕。只一眼,时问微的心如水般沉静。画中少年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她的到来,脸被瞬间点亮,雀跃地朝她跑来。
时问微便站着不动了,直到少年将一束莲蓬举到她胸前。
“仙主,给。”
莲蓬怎样清香也盖不过一身酒味,惟熙嗅到后不禁皱眉:“您喝了太多酒。”
这小孩,竟开始管自己了。
时问微斜斜望他一眼,惟熙马上又别过脸,“回去后,我给您熬个莲子羹吧,这莲蓬很好,可以醒酒的。”
她接过少年手中的莲蓬:“确实是很好的莲蓬,一颗莲子能抵十年修为。这池里荷花常开不败,一瓣花就有百年修为。”
惟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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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脸惊得空白,无措地眨了眨眼。
“我看那些仙娥都爱来阊阖天采月季,便以为这些都是可以摘的……”
“摘都摘了,别让人发现就是了。”
时问微将莲蓬插入少年敞开的衣襟,惟熙忙紧紧裹在怀中,左右四望了一眼,倒真有几分做贼心虚姿态。
他一路都板着脸,生怕怀中的秘密被人发现,直到回了阊阖天才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见他模样好玩,时问微揉揉他的发顶:“行了,一株莲蓬而已,池里还有上百株,你自个拿回去吧。”
眼看她转身要走,惟熙亦步亦趋跟上,“可是仙主,今晚……”
时问微转头看他。
惟熙咽了口水:“今晚您喝醉了,让我伺候仙主吧。”
时问微的目光一错不错。
面前的少年不知何时抽了条、变了模样,身量高了,肩膀撑开了,略带稚气的婴儿肥褪去,眼底一丝怯都没了,倒真有些姣如玉树之潇洒。而那双眼,一如既往地、专注地望向自己。
太澄澈、太纯粹,干净得容不下她心里杂乱的念头。
她笑:“今夜的课业别想逃过去,去书房练十张大字,抄写二十页《太初演道诀》,没做完不许睡。”
说罢,时问微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也许惟熙说的是对的,她确实醉了。
醉到产生一瞬间的恍惚,而对方只是一个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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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胭脂一大早便被膳房的动静闹醒。
她打着哈欠寻过去,见惟熙精神气十足,一大早烧了十菜一汤。久在灶台边,他额间已满是热汗,袖子挽到小臂,卖力地刷锅烧水,竟还要再煮一锅。
惟熙不好意思地挠头解释:“昨日我看仙主在宴会上吃得少,又是喝醉了回来,寻思着多备一些,再熬一盏醒酒羹。”
“这倒是,这些个事也慢慢要交给你了。”胭脂拿过大漆食盒,一样样分装好,“我日后去了凡间,也不是就不见面了,你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便是。”
她从怀里拿出一根雪白羽毛,教他如何使用这羽毛传讯。胭脂原是池边一白鹤,得了时问微洒下的一点仙缘后化形,也因此进了阊阖天报恩。缘来缘去,她又要到凡间寻因果去了。
惟熙郑重地收起白羽,犹豫一下又开口问道:“胭脂姑娘可知,伯歧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胭脂脸色一变,声音也压下来:“可不能在阊阖天提这个名字!前魔主伯歧,曾跟过仙主一段时日。后来不知怎的,两人分手之后,仙主率领天庭十万八千精锐把魔窟荡平了。
“魔主收归天庭,九州再没有魔族。但这个名字,断断不能在仙主面前提起……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惟熙支吾一阵,显得有些颓丧。
昨夜夜深,他抄完经书,蹑手蹑脚地往外殿走。
房门大开,仙主横卧在软榻上,又胡乱睡去了。走近了仍能闻到那股酒味,虽醒着的时候没觉察,但睡着后脸颊的酡红尤为明显。
借着月光,惟熙仔细端详片刻,这才想起替她披上外衣。
谁想身下熟睡的人猛地睁眼,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衣服从指尖滑落。惟熙心神大动,努力镇定下来才发觉对方双眼迷蒙,显然已在醉梦之中,与他在不夜宫见到大多数酒鬼相同。
那双眼迟钝而缓慢,忽地一抹笑意浮现在嘴边。
“师傅……唔,嗯……”
他的声音被堵在唇边,整个人被扯得几乎跌入怀中,撑在软榻边浑身僵直,不敢动弹。呼吸间满是酒气,连他也好像醉了。
短促的吻结束得也唐突,时问微眼睛一闭,再次昏睡过去。动作间,一柄小巧的铜钥匙从衣襟滑落。
惟熙捡起来,铜钥匙还带着体温,上面刻着两个字:伯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