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紧闭,一点声响都传不出来。
惟熙坐在院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玉白。多亏元喜带来的草药,它看起来精神多了,团在惟熙腿上嚼吧着菜叶。
直到翡翠匆忙来寻,在门外大声请示:“仙主,鬼琴师已在半山居候着了。”
门嘭地一声打开,时问微冷着一张脸出来,掩在门后的胭脂低着头,眼眶红了一圈,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鬼琴师在半山居抚琴,没我准许,谁都莫来打搅。”
说罢,时问微意味深长地瞥了惟熙一眼。他于是乖顺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仙主走后,翡翠看着房里的胭脂,长叹一声:“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你也别倔,仙主是个面冷心热的,你去同她认个错、服个软,主仆一场,也算好聚好散。”
“可她教我弃了这孩子,我不能,我做不到,我要生下来。”
胭脂的秘密,是凡间最俗套的戏文:她下凡偶遇了将军,一见钟情,两人春风一度。后来将军上战场,仙娥也要回到天界。
临别前,将军握着姑娘的手,许诺凯旋一定娶她。为此,仙娥竟念念不忘,发现自己有身孕后也毅然要生下来。
“这男人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作数。”翡翠摇头。
“他会的,他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胭脂说这话时,低头抚摸着肚子,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她抬眼看到惟熙,“你心里怕是笑我痴呢。你是不懂的,但凡遇着了那个人,就恨不得把自己这条命也交出去。仿佛没见着他之前,我竟不是个齐全的人。”
惟熙无言,照例帮她做事,但更卖力了些。连重物也不让她提,一个人打水烧饭忙了一头汗。
不知何原因,今天的惟熙格外沉默。
胭脂坐在椅上看他动作,兀地开口:“你可知,鬼琴师常来阊阖天,都只在半山居,我们都从未听过他抚琴。传言他琴声如泣如诉、哀怨凄婉,似鬼在哭号,因此得名。
“仙主喜欢鬼琴师,夜半睡不着,定要听那琴音才能入眠。怪道她从不许咱们在鬼琴师来的时候去打搅她。”
惟熙将水桶重重地磕在灶台上,沉默不语。
胭脂似没看到他表情凝重,继续道:“你以后若要长留在阊阖天,这不成文的规矩是要清楚的:若是仙主留了哪个男子,咱们做仆从的,不要多问一句,也莫去打扰。你还年轻,有些事长大也会明白。”
惟熙闷闷地问她,什么事?
非要论□□里的事,他不是不懂。在不夜宫跑腿的那些年,自然也明白这些公子怎样盼着恩客来。
恩客来了,陪壶茶灌杯酒,吟诗作赋都是雅兴,大雅完了要配大俗,关起房门来只听见响。完事后,他再去收拾一地狼藉的房间。
他无法想象,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清冷的仙主,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也要讲大雅后的大俗。
在他心中,仙主高高在上的形象是不容许任何人亵渎的。他无法想象仙主在行如此苟且之事的表情,连想象都是禁忌。
胭脂不回他,他将底下的火灭后转身离开。
-
是夜,半山居幽香阵阵,琴声悲切,别有幽愁暗恨生。
抚琴的人身着罗縠单衣,十指如雨,琴声也似潺潺流水从指尖泄出。而他对面正是斜倚听琴的人,时问微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脑袋,闭目听琴,睡意沉沉。
世人多喜荡气回肠的清正,唯独时问微自诩俗人,偏爱这靡靡之音。鬼琴师犹得她的看重,三分因为琴,七分则是为病。头疼时,唯有这带着阵阵灵力的琴音能抚平疼痛。
琴曲一如往常,院内却听得一声轰然炸响,琴弦在这刻猝然绷断一根。
时问微将将睁开眼,起身披衣往外走去。
月挂中天,原摆在院中的巨石骤然碎裂开,裂成一块又一块的大小石子,留下一滩齑粉。
那是她留给惟熙的课业,每夜她都看到上面留下的细小划痕,便知道她这个便宜徒弟有在认真练功。
巨石炸裂,嫌疑人毫无疑问。
“你先走罢。”
半夜赶人显然失礼,但鬼琴师却颇有教养,微笑点头。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琴,弯腰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去。
“出来。”时问微语气沉沉。
院子里,一道黑色的瘦削身影从廊柱后出现。他低着头,半是被抓的尴尬羞愧,半是不服。
“为何在此?”
“为了练功。”
是练功,还是来挑衅?
时问微闭了闭眼,根据惟熙的修炼速度,原估计一个月后才能劈开这道巨石。她当然不相信什么勤能补拙,只一眼,她便看出惟熙业已筑基。
她的目光愈发锐利,一手上前扣住少年单薄的肩膀,源源不断的内力游走他的经脉。果然,果然基础大穴已被打通。
“谁帮你的?”
惟熙情知瞒不住,老实交代。
“好啊,既然你已在外面有了师傅,也不用认我这个便宜师傅。忘机子对你好,给你筑基丹,还热心请你去他的凌霄洞,是个比我更好的师傅。对你这样的乞儿来说机会多难得。
“你跟着我来阊阖天,只能做个仆从,是我屈了你的大才。你也不用多留,自找他学去吧。”
时问微怒到瞋目切齿,一字一句如毒箭一般射出。惟熙吓得脸煞白,见人转身,只以为自己真要被抛下,不管不顾地跪下抱住人的一条腿。
“师傅,徒儿错了,徒儿错了,师傅不要不认徒儿……”
他仰起脸,大滴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我见犹怜。
可奈何面前的人铁石心肠,时问微冷笑将人踢开:“我教不起你。”
惟熙立刻又缠了上去:“师傅法术通天,是徒儿不孝。这巨石几日劈不开,徒儿心急了,怕给师傅丢脸,这才走了歪门邪道。师傅,徒儿已经知错了,师傅不要不认徒儿……”
再踹,再缠,时问微冷脸问:“你真的知道你错哪了?”
惟熙眨巴着眼,磕磕绊绊地将方才的话颠来倒去地讲,时问微一摇头,他的心都坠入冰谷。
她的语气很轻,却如巨石一般落在惟熙心头:“错了,你错在不听师傅的话,你不乖。”
“我乖,我听话,我以后只听师傅一个人的话。”
时问微低头看着满脸是泪的惟熙,泪水映出月的光,眼里却只有一人。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教人倏地泄了气。
“我让你从石块开始,就是要缓慢拓开灵脉,打好基础。这石头也是特地根据你的身型特地找的,可你贪了快,坏了节奏,此乃修仙最忌。若只会依赖丹药,后期更易走火入魔。
“更别提你滥发善心,若地上落下的丹药是陷阱怎么办?而你连筑基丹都不认识,给你丹药的人是谁、什么底细?都不明白,如此轻信他人,总有一天要为你的天真愚蠢买单!念你初犯,下不为例,起来吧。”
她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对方却仍一动不动,仍然抓着她一条腿,不敢放开。
“瞧瞧,眼泪都蹭到我裤子上来了。”
话音刚落,惟熙便撒开手,起身后双手还捂着脸,犹似不好意思。抬袖擦了脸上的泪,看到时问微转身往屋里走,他忙又像狗屁膏药一样粘上去了。
时问微眉头紧皱,扶着额头。病未好全,这几日额头阵阵发痛,好不容易请了鬼琴师镇痛,又被这小子搅和了一场。
她惯会吩咐人,斜靠在软垫上,招招手让惟熙来替他按按太阳穴,也算将功抵过。
惟熙深呼吸一口气,绕到她身后,起先小心地按揉着太阳穴,后来慢慢大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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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在不夜宫学了不少伺候主子的技巧,其中就包括按摩一向。
他将十指插入青丝之间,有深有浅地按摩头顶穴位。
许是被按得舒服了,时问微闭上双目,渐渐地呼吸绵长。
有所察觉的惟熙更轻地放缓了动作,轻轻地抽离双手,生怕惊扰了睡眠。他蹲在软垫前,大气也不敢出,静静地仰望着仙主。
月光透过窗沿洒下,月中人肤色接近透明,青丝凌乱披散,只白衫单薄。惟熙替她寻来外衣,轻轻地披在身上,熟悉的苏合香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猛地对上黑暗中一双眼,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是人的眼,那是一条细长的黑鳞蛇,嘶嘶吐着蛇信,从软榻后探出身形。蛇眼竖瞳,散发着幽幽绿色荧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地上的惟熙。
一人一蛇对视许久。
时问微似还在熟睡之中,惟熙缓慢地往后退,黑蛇却似乎对他没有兴趣,扭着身子从他脚边离开了。
而惟熙再不敢乱走,蜷缩在地上过了一夜。
-
眼见惟熙一天天的魂不守舍,翡翠只当他没休息好,让他把摘好的青梅都留给元喜处理。
将青梅坛子递给元喜时,惟熙还有些不好意思。为着今早睡过了头,从半山居匆忙出来时却被元喜撞了个正着。
看他穿着昨日衣衫,凌乱不堪,元喜也一脸紧张,竟不等他解释转身就跑。
惟熙情知她误会了,却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昨夜的事……”
“我都知道。”元喜绷着脸接过坛子,“关于鬼琴师夜半离开,关于你留宿半山居……总之,你与仙主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是,我没有,也不是。”惟熙张了张口,可想到仙主不准许他将师徒关系告诉任何人,又有些垂头丧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仙主派我去清理现场。”
他确实把院子扫了一通再走的。
元喜想到的却是不止一次瞧见他从半山居出来,于是面色古怪:“每一次吗?”
她上下扫了一眼惟熙,脸上的戒备没了。最后元喜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不怪别人误会,你长的确实是仙主喜欢的模样。”
惟熙怔愣在原地,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路过流水池塘时,也忍不住对着倒影自怜。他头一回感激起爹娘给的皮囊。
自打惟熙筑基之后,夜晚的修炼更添繁重。
除了体能以外,更多的时间惟熙耗在书房里练字。书架上随便一本都是不可多得的功法仙术,时问微本是要教他进一步领悟功法,怎料他只识几个大字,连字也写不好,更别提画符了。
没办法,时问微只得从开蒙老师做起,教他横平竖直地写字。一边写,一边融入功法道义,写字如做人,亦如武功。
她学得杂,却能融会贯通,虽偶尔不耐烦,但大多数时候是个顶顶好的师傅。
这日,惟熙踮着脚在书架上找要临的帖子,功法与功法之间一册薄薄的黄页吸引了他的注意。
约莫是一本画册,人与人同肉虫一般绞在一起,衣衫凌乱,有悖礼义廉耻,神情癫狂,却好似如入极乐之境。
反应过来时,一阵恶心欲呕的感觉冲上喉咙,他双颊通红,赶在时问微发现前匆忙将这春宫图塞回原处。
可那画儿却像刻在他脑子里,印在他眼皮上,夜里一闭眼就是那样扭曲的画面。
在煎熬痛苦中,惟熙艰难入睡。
梦里,春宫图栩栩如生地浮现,一个是自己,另一个确实他怎样也不敢想的人。她是仙主,是师傅,是惟熙要膜拜却没有名字的神……
怎样都不能是在床上满脸通红、双臂双腿缠着他的人。
梦醒时,惟熙身下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