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仍在下,不过半日积雪已有两寸来高。
干旱许久的京师终于迎来初雪,院外尽是人们奔走玩雪的嬉笑声。
苏晴微滑倒在地,却喜笑颜开,“通房?你怎么和那些臭男人一样?”
她没忙着起身,索性仰躺在地,两手在雪地上下滑动,扫出蝴蝶形状的一片空白。
遇恩被那副稚气模样气笑了,“我有本事收个通房玩玩怎么了?倒是你,染上风寒千万别叫人半夜起来煮姜汤。”
“谁要你管!”
苏晴微拽她跌倒在旁,仰面接冰凉雪花。
遇恩担心她久卧雪中寒气入体,玩耍一阵扶她起身,往正屋里去。
屋中羊肉锅子撤了,二子一干人因赶路困乏,洗漱的洗漱,歇息的歇息,各自往后院厢房去了。
已近黄昏,莹白雪色穿过泛黄的窗户明纸,铺在娘亲柳婉华的脸上,浅淡而柔美。
榻下烧着熏笼,偶有炭火劈啪炸开的声响,更显四下寂寥。
姐妹俩心照不宣顿住脚步,在万籁俱寂的落雪黄昏,一眼不错看她们的娘做针线。
好像回到了苏家没遭变故之前。
柳婉华针黹出众,眼下正做一双男人的棉靴,收了线咬断,抬眸见两个姑娘直愣愣站着,猛然丢开手,“哎哟,吓死个人,你们走路没声音的。”
嫁到京城二十多年,她难改江南口音,连责怪都带着撒娇意味。
她拍拍心口,捡起那只鞋左看右看,到底满意点头,“这鞋底厚实,填了厚厚棉花,给你们爹过冬穿是够了。”
苏晴微劈手夺过那只鞋,眉目写满无奈,“岭南那地方不比中原,冬天不凉,爹用不上棉靴。”
对于山川地理,柳婉华向来没概念,她只知道一年四季冬冷夏热,挺直腰杆道:“鬼扯!世上哪个地方冬天不冷?你爹脚上有旧伤,冻着可要发病。”
见拗她不过,苏晴微不再说这茬了。
父母情深,相隔天涯互相惦念,几十年的习惯,轻易无法改变。
她转身拉遇恩坐到一旁,把榻桌上剥好的一碟核桃推到她手边。
“再有半月是你二十岁生辰,我在你这个年纪,都成亲三年了。正好娘在这里,你说说婚姻打算,可别说什么通房小子的胡话,仔细把娘气出好歹。”
不提还好,一提柳婉华当即变了脸。埋怨像烧红的炭火,哔哔啵啵炸在耳边。
“什么通房小子?多大年纪?多高身量?相貌如何?家中做什么营生?囡囡,我们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轻易不跟男人好的。”
一顿,她丢开绣篮子,越过榻桌握遇恩的手,“要玩也只能玩正经人家的男人,你年纪轻不晓得,男人大多不检点,不正经的男人脏得很,玩了要害病的。”
这么多年了,她竟是一点没变。
空长一副柔弱温婉的相貌,说出来的话常常石破天惊,万事讲究个不亏待自个儿。
不知被炭火熏的还是被娘的话臊的,遇恩脸上骤起红晕。
“正经倒很是正经,只是我没想好要不要和他成亲。”
苏晴微接过绣篮子,翻找一阵,埋头缝制他夫君的夏袍,搭腔道:“该不会是救我和娘的那个李大官人吧?这人为我和娘销了奴籍,又为我们置办这座宅子,想来有些手段。听说他样貌俊美、心地良善,更是家财万贯,性情和顺……”
话出一半,遇恩差点把眼皮翻上天。
好个李浚修,居然一早打起她家人的算盘,自吹自擂也不嫌害臊。
苏晴微又道:“娘和我这些年不算容易,但比起你在外讨生活,总归在享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吃了苦头,如今我们相聚,可不能让你吃婚姻的苦,得好好把关。”
她把丝线拉得长长的,叹出来的气也长长的,“说得天花乱坠,到底不知底细,不好轻易许他亲事。没见过父母先传出未婚夫的流言,这人不大像好人。”
柳婉华顺势道:“是这个道理,若他以帮过家里威胁你,我和你姐宁愿重回奴籍上街要饭,也不欠他人情。”
眼见两人越说越气,遇恩忙替李浚修辩白,“他人不错,没有歹心,待我一心一意。只是……我们家有事未了,此番上京计划替爹翻案,怕牵连了他。”
“当然要牵连他呀!”
柳婉华眉心一扣两腮鼓起,神情不像四十多岁的妇人,倒像十五六的姑娘。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若没有一起经受磨难,怎么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瞧他做了许多事,帮我们脱籍也好,给我们买宅子也罢,不过是权贵公子哥儿一句话的事,压根不费力气,无法证实他的心。”
苏晴微道:“正是,别被一点小恩小惠打动,这种程度可称不上真心实意。我们家犯的事不小,自然也不对他隐瞒,若他真想与你厮守,就该拿出与你面对艰难的决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遇恩乖乖地听,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江湖竟是白闯,虑不到娘和大姐这么深。
她几根指头抓核桃,抓了放,放了抓,茫然道:“待家中事情了结再谈这桩事吧。兴许,他家人为他安排了亲事,不见得就会与我在一起。”
察觉她失神,柳婉华和苏晴微皆放下手中活计,左右围坐在她身边。
“这样,你把他的名字和八字写给我,我找人算一算,先问过神仙。”柳婉华道。
遇恩丢下核桃,神色恹恹,“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的八字。”
话音未落,一只鞋朝她飞来。还好她眼明手快接住了,竟是做给他爹的棉靴。
柳婉华气得心口起伏,杏眼半乜,“连他姓名八字都不晓得就论起婚嫁,看你是昏了头,那小子别是有了妻室哄你做外室娘子吧。”
遇恩哭笑不得,“他尚未婚配,只是……”
见她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柳婉华大口喘气,一手撑住额角。
苏晴微忙为她揉着,“你什么时候也这般优柔寡断起来,说,那小子到底是谁?我爬也爬去查了他的底细。”
遇恩两手托腮,望着碟子外的两颗核桃仁发怔,“他乃当朝五皇子,瑞亲王。”
一句话把娘俩镇住了,两副肩膀朝下一坠。
半晌,柳婉华释然一笑,“他与你同岁,生辰是七月初七酉时末刻。”
“娘连这个都知道?”遇恩和晴微齐声问。
柳婉华洋洋笑起来,“你及笄那年不是要说亲么,那时五皇子没封亲王,皇后娘娘有意撮合你们。”
“如何又没成?”
苏晴微追问,比遇恩还要着急。
柳婉华斜上眼风回忆一阵,轻咬贝齿,“五皇子胆小懦弱,弱不禁风,打娘胎带有不足之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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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活不过二十岁。你爹如何舍得把恩宝往火坑里推,谢绝了皇后娘娘的美意,大约那会得罪了天家。”
埋怨的话开了闸,把皇家上下怪了一遍。
遇恩说不上娘哪里起变化,从前那个说话柔声细语,醉心诗书,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娘,经这五年风霜摧折,竟有了市井妇人的泼辣。
说到末尾,她气红了眼,“你可得想清楚,他爹是把你爹流放千里之外的真凶。别说什么奸臣当道陷害忠良,那皇帝老儿吃着天下人的供奉,合该学会辨忠奸。由着奸臣作恶,可见他才是天下头号奸邪之人……”
话未说完,遇恩的掌心已牢牢堵住她的嘴,“京城到处是暗卫眼线,可不敢胡说。”
苏婉华凄凄滚下眼泪,打湿她的虎口。遇恩松手,像被戴了枷,沉沉压在肩膀不得不得低头。
“娘的教诲遇恩晓得,不会再同他歪缠。”
屋内陷入死寂。
天暗下来,谁也没点灯,凄厉北风呼号,刮来一个冷冽隆冬。
这场雪一下便是三天三夜,这日晨起,遇恩提起笤帚往门前扫雪。
隔壁人家的奶母路过,笑眯眯搭讪:“难得姑娘好孝心,省得你娘大冷的天儿在外扫雪。”
那妇人常在外走动,为家中小姐采买花样子、脂粉一类,瞧遇恩生得标致,做事又勤快,乐得搭话。
遇恩停下手上动作,笑脸相迎,“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扫净积雪,邻居来往也便宜些。”
妇人索性站上两级台阶,近看遇恩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从前只当苏晴微生得好,竟不知遇恩比起姐姐更多一份英气,实在明艳动人。
她笑道:“姑娘这模样、这气度、这性情,真真万里无一。可说人家了没有?”
原来是保媒拉纤来了。
自打遇恩住进锣鼓巷,常有不知情的人登门说媒。
好心的,要把她说给秀才相公、举人老爷做正头太太。
歹心的,什么小妾、填房都给她张罗,说她二十岁年纪不小了,没资格再挑拣,只管把男方夸得富可敌国。
偏巧,今日这妇人也为此而来,帕子朝遇恩一挥,抖出一股子香粉味。
“我认得个老爷,在兵部衙门当书吏相公,虽没入仕,可也是吃皇粮的。前儿他死了老婆,有意寻个填房太太,我瞧姑娘与他正般配。”
遇恩眉心打结,握住笤帚往雪地里一插,鼻腔冷哼,“哪里般配?”
妇人堆起笑脸,“姑娘二十的年纪,若找年岁相当的,脾气撞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见天吵闹,倒不如找年长些的好。那位相公今年三十六,正是会疼人的年纪,不是正般配?”
没等“配”字脱口,遇恩的笤帚如利剑比到她眼前。
“滚。”
犀利眼风唬得妇人身躯一阵,眼皮都不敢抬,转背撒腿就跑。
胖乎乎的身影刚隐入巷口,一缕妖冶的幽蓝接着从巷口转出来。
说话喷出的白气,也似藏着幽怨,“薛进,这是第几个给苏姑娘说媒的人?”
“今日第一个,这月已是第八个了。”
“噢——那得快些行动了,”李浚修嗓音难掩紧张,“瞧我今日穿戴如何?提亲穿成这样可妥当?”
薛进端详片刻,郑重道:“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仪表堂堂,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