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山遇匪 > 59. 059
    跟着姐姐苏晴微进到院中,遇恩脸上一冰,六角雪花簌簌坠下,落在姐姐发髻,顷刻便热化了。

    初雪日,宜团圆。

    苏晴微抿唇忍了泪,透过她肩膀看向门外,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各牵一匹马,身上衣裳单薄,皆是缩手缩脚。

    另有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下了车,粉雕玉琢的脸冻得山楂似的红。

    忙朝外招呼,“快些进来,杵在那儿可要变成雪人了。”

    三子是不装客气的性情,栓好马,跳上车将吴尚和张简两个人拉下车来。

    因怕他俩路上生乱,索性蒙着面,他牵一步两人便走一步,俘虏行军似的。

    二子瞧出苏晴微柳眉轻拧,料定人家不喜欢,上前抢过绳索,笑道:“我们几个随意在外寻两间客房住下便是,身上腌臜得很,不好脏了姐姐的地方。”

    说罢朝三子使眼色,三子两手搓着胳膊,笑呵呵朝苏晴微撇嘴,“好姐姐,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若被拐子拐走如何是好,求姐姐可怜可怜。”

    把个苏晴微说得噗嗤笑,指头点着他,“小小年纪油嘴滑舌,该打!谁说不准你们进了。”

    闻言三子一溜烟跑到廊下,拍打身上的雪花,掀开棉帘子往屋里去了。

    见二子一时攥衣摆,一时又扯袖口,苏晴微明白过来,定是遇恩同他们说过她与母亲极其爱洁净。

    她灵俏翻翻眼皮,指头戳到遇恩脑门,“就知道是你胡乱编排,害得人家不好意思歇宿在家。”

    一面说,一面去拉妙棋的手,凉得她面色一变,拉到嘴边哈气,“姑娘快屋里去,榻上烧了热炕,又热着酒,热热的吃下去,祛了寒气要紧。”

    妙棋乖乖点头,连跑带跳往屋里去。

    苏晴微的声音追在后头,“小姑奶奶,慢点儿走,雪地滑。”

    唤得妙棋回头,眼圈儿带着点红。

    遇恩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别说拉陌生人的手哈气,早年她外出骑马回家没梳洗,姐姐断然不会碰她一下,更别提和多日没洗澡的陌生男子说话了。

    从前她不止一次在佛前许愿,希望有个不那么苛刻洁净的姐姐,如今真有了,却不开心。

    为奴为婢这些年,姐姐好洁净的毛病改了,那过程一定十分痛苦。

    苏晴微斜乜她,“呆子!你的朋友大老远上家来,不说好生款待,请人家站院里喝西北风?快引他们屋里去,娘蒸了好大一锅炊饼,又煮了热锅子,你们先吃着,我往街上买些熟肉就来。”

    一行说一行将遇恩和二子推进屋中,瞧那两个蒙面汉子衣裳单薄,翻出两件不常穿的棉衣给他们搭在身上,引他们往厢房歇息,烧了旺旺的炭火,盖上熏笼给二人取暖。

    遇恩还手倚门,瞧她忙上忙下,不停抬手擦面颊薄汗,不禁勾唇,“别费事,这俩是替别人带上京的奴仆,过几日就送走的。”

    苏晴微夹好炭火,麻利在围裙擦了手,又往厨房提来一个铜壶墩在熏笼上,立时热气升腾,熏得满屋和暖。

    “家仆就不是人呐?谁甘愿给人卖命?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倘若娘老子知道他们被人卖到京城不得吃不得穿,每天都要哭三场。再说上门都是客,吃饱了再走,谁知道去了主人家还有没有饱饭吃。”

    黑布罩下的吴尚和张简不约而同抽口气,肩膀轻轻地抖,像是哭了。

    见她还要沏茶给两人喝,遇恩扯她袖口制止。

    五年没见,她那副可怜天下苦命人的滥好心竟是一点没变。

    她有意在姐姐面前展露跑江湖多年的老辣,硬着声气道:“还好姐没去跑江湖,像你这样的活菩萨,给人卖了不说报复,还要谢谢人家呢。”

    知道她话藏刀子,苏晴微拂开她的手,把沏好的热茶给吴尚与张简递了去,扭身见她脑袋有雪花,忙替她拍了,顺势拍拍她的衣襟。

    “好人有好报,谁舍得卖我!”

    一派天真。

    这点天真恰好证明她没受太多磋磨,尚保留一份对人世万物的怜爱。

    遇恩的心适才放下来,见她要往外买肉,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油纸伞,“你说那肉铺在哪儿,我替你去,你那身子骨吹点凉风就得害病。”

    苏晴微仰头瞧遇恩,脸色渐渐沉下来,“我早不是弱不禁风的侯府小姐了,一点子寒风又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只顾和我在这里闲话,怎么不进去见见娘?”

    一语勘破遇恩的心事,她害怕。

    越是想见的人,隔着五年的山海,越害怕见面。

    她也不知这股心绪从何而来,垂下脑袋苦笑,“我们一家人,原该齐齐整整,都怪我不好,跑出去玩那一趟。若我当时在京中,有我一身本事,你和娘兴许就能逃出去了。”

    没顾得上伤怀,苏晴微已推开门撑起伞。

    回眸思忖一阵,挑眉一笑,“是啊,娘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懂事便捡根棍子进屋去,娘今儿不打得你下不来床,断不会消气。”

    她娘性情柔弱,从不打骂孩子。想是对她失望至极,才会如此怨愤。

    也好,让她娘打消了气,方不会憋在心里坐下病来。

    遇恩往柴房挑来选去,找了最粗的一根。

    在门前来回踱步,把雪踩出各种脚印,屋内传出三子的爽朗笑声。

    “大当家心肠软,拳头大,好几次我疑心自己蹿个儿了,其实是她揍在脑顶的包。”

    一片哄笑中,隐约有她娘细细的笑。

    她娘是大家闺秀,连笑都笑得比常人规矩温柔。

    三子还在讲笑话,竟不知他悄无声息搜集了那么多笑话。

    贴着门框听,妙棋和二子这两个少言寡语的人也跟着在说笑,气氛好到如同一家人一般。

    不知怎么,遇恩觉得娘被他们抢走了,莫名心酸。

    犹豫再三,到底掀开棉帘子。

    扑面而来的暖热,把她骨头缝都蒸酥了,正屋里一张暖榻,一侧坐着二子和三子,另一侧靠里坐着妙棋,她娘坐在最外面,张罗着往涮锅里下羊肉菜蔬。

    乍见娘,遇恩鼻头一酸。

    娘怎么老得这样了?

    今日穿着件家常的银灰袄子,衣领袖口空荡荡,连个皮毛也不镶,她身子弱,最耐不得冷,这衣裳哪里穿得住。

    昔日平滑的眼角和唇角爬满纹路,两鬓斑白,不见将军夫人的金贵雍容,倒似寻常妇人一般。

    手上的柴火棍当啷坠地,榻上围坐的几人方扭头。

    “大当家,快来吃!”三子热心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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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招呼客人。

    遇恩捡起柴火棍一下一下拍在掌心,没好气道:“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三子夹起一块豆腐就往嘴里送,烫得呼呼吐舌,却是笑着的,“那当然,夫人说要认我做干儿子呢。”

    “呸!真不要脸,”遇恩上前一步,提起柴火棍指他,“这是我娘,又不是你娘。”

    话还未说完,她娘的手已揪住她耳朵拧了一圈,轻轻的,并不使劲。

    “谁叫你把柴火提进屋的,脏死了,还不去洗手!”

    遇恩斜下眼,娘的个子莫名矮了一大截,转念一想,是她在没有娘的五年时光里独自长高了,野树似的。

    泪珠不禁滚落,她抬起袖口就要擦。

    她向来不爱哭,以前被爹打得下不来床没哭,发现家人遭流放发卖也没哭。都怪李浚修,遇见他以后她的眼泪一日多似一日,竟变得多愁善感。

    没等那份愁绪发酵成酸楚,娘的巴掌已落在她手背,啪的一下,把遇恩模糊了双眼的泪水尽数打落。

    “谁叫你用袖口擦眼睛,上头多脏不晓得?”

    说着就摸出绢帕替她擦泪,“算命的说过你是将军命,轻易克不死。可娘好几次梦见你死了,托梦给我要吃点心、酱肉,叫我往坟头供奉。”

    一顿,她收起绢帕,两手捧着遇恩的脸,“可我上哪里找你的坟呢?”

    遇恩的泪刚止住,娘的泪滚了下来。

    娘俩抱着大哭一场,二子、三子和妙棋皆放下筷子,面上都是伤怀一片。

    “哟,哭了好,哭着没胃口,这熟肉就没人和我抢了。”

    赶巧苏晴微掀帘子进来,一张笑脸是装出来的,那哭红的泪眼早把她出卖。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头上全是雪。

    所有人似有一种默契,都不去拆穿,遇恩她娘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肉,一根指头往她脑袋上戳。

    “还说你妹妹脏,瞧你也不干净,鞋上的雪也不知道跺干净了再进来,瞧我晨起才擦的地,都被你弄脏了。”

    苏晴微揉着脑袋笑,瞟一眼遇恩撅起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不是你那脏宝贝把我带坏了。”

    所有人笑起来,没个大小尊卑挤在一桌吃热锅子。

    放心不下厢房的两个仆役,苏晴微一样夹了一点,给吴尚和张简送去。

    那两人狼吞虎咽,恨不得将碗都吞吃下去。

    末了自报身份,郑重朝她拱手行礼,“小姐往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说,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遇恩咋舌,“没良心,我救了他们的命也没见他们说句好话。”

    苏晴微端起托盘,贴着她走在院中。遇恩高高的身量罩着她,连同那把画着腊梅的油纸伞,圈出一方安稳天地。

    她抬眼瞅遇恩,“像你从前说的,我不过做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比不得你能耐大。还没过父母明路,就在外有了未婚夫。”

    说话间一片雪花飞入遇恩脖颈,冰得她身心一抖。

    除了李浚修,她没有别的男人,可他们的关系还论不到婚嫁。

    她摇头如拨浪鼓,“未婚夫倒没有,只有个通房小子罢了。”

    话音才落,苏晴微已连人带托盘滑倒在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