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浚修哭一阵骂一阵,闹累了,伏倒在床架喘息。
月魄锦缎睡袍包裹他清瘦的身骨,美如皎月,却无威严。饶是蔡胤再不喜欢褒贬他人,也觉此男难堪大用,没有储君之相。
“自古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被父母看好的姻缘,长远来看必有害处,王爷何苦执着。”
李浚修抬起哭红的眼,从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瞧出一点劝慰之意。
自打蔡胤到朗州宣读圣旨,强行将他带上京圈禁,李浚修只当这人是冷心冷肺的腐朽木头,头一遭见他聊起儿女情长,颇感新鲜。
“想不到蔡大人对婚姻也有研究,还以为你早把情愫献祭给圣人了。”
酸溜溜的嗔怪,砸在人身上不痛不痒。
蔡胤回敬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怪不得信王看低他,这样的男人在男人堆里注定被欺负。
未到朗州时,蔡胤得知他的作为,料他看着柔弱,胸中藏有一腔血性,兴许借儿女情长的由头联系苏家在西北的旧部,欲成一番事业,如今看来是他多虑。
面对没有攻击性的人他乐得发慈悲,语气松软下来,“年轻时血气方刚,为姻缘闹得轰轰烈烈。得到如何,得不到又如何,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我虚长王爷几岁,托大说句造次的话,男人的前程不在女人身上。”
李浚修投以恨眼,“前程有什么要紧?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前程可言?蔡大人难道认为我觊觎大统之位,会威胁三哥?”
话说到这份上,李浚修有意试探他一二,看这位不结党的孤臣是否真能守正。
闻言蔡胤捋捋胡须,声线平缓,“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谁做储君谁不做储君皆看天恩,不是臣下能左右的。”
抬眸,那狭长凤眼对上李浚修的桃花眼,他难得展颜而笑,“王爷既无心争储,就该远离是非。眼下西北不太平,京中亦不太平,王爷卷入其中,恐怕要丢了清净。”
一席话在李浚修心内吹起波澜,他派人找苏家人的下落,又将遇恩母亲和大姐安置在京,远在湖广的蔡胤知道他的动作,皇上与京中一干人等必然也知道。
他并不遮掩联络苏家的意图,若不卷起风暴,苏家旧案便如故纸,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旁人是否看中他并不打紧,横竖他担着懦弱名声,要紧是遇恩一家团圆,全了她的心愿。
心眼子活络,面色却娇柔可怜,他艰难撑起肩膀,恰当滚出一滴泪,“大人既知那姑娘是苏将军家的小姐,就不该称她山匪。何况,她从未做过草菅人命的事,心肠一等一的好。”
那懵懂痴心的情状,堵得蔡胤心里发闷。前日不过随口说了句当心山匪贼心不改,他竟记恨到如今。
真乃烂泥扶不上墙,只顾儿女情长。
浅淡笑颜刹那消散,蔡胤起身,“亲王婚事岂容臣下置喙。眼见天凉,不久便要降雪,为着王爷安危,咱们明日一早动身。早些日子到京,王爷也好早点筹谋婚事。”
李浚修佯装气恼,丢个枕头砸他,转背扑在床上哭,声音嗡嗡的,“就知道你是我三哥的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抓我进京塞给嘉阳县主,往后翻不了身再威胁不到他,他就能安安心心做皇帝。”
蔡胤眉尾一跳,眸中不禁流露对蠢人的厌烦之色,忽觉失礼,转背而去。
回到书房,下人端来茶水点心,新沏的毛峰透着淡香,蔡胤浅呷一口,“鄢大人可回来了?”
下人折腰回话,“回了,歇在客房,说等老爷回来有事相禀。”
“派人去传。”
未多时,鄢崇来至书房,换了身玄色衣袍,更显铁面威严、气势凛然。
蔡胤引他入座,挥手遣散婢子方道:“都安置妥了?”
鄢崇想起那一伙贼人,面上不由浮起不悦,“昨夜安置在金玉客栈,今日听闻已动身往京师去了。”
蔡胤若有所思,“她家人在京中,自然着急回去。越近京城越不太平,着你带一队人马护送,到京之后还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
细算下来,鄢崇是蔡胤的远房亲戚,叫得上他一声舅舅,但蔡胤不喜欢亲戚攀附,便只以老师学生相称。
入仕以来鄢崇得蔡胤提携,官路可谓顺风顺水,对蔡胤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只这一件他看不透,忙问:“可是京中有异动?学生在朗州与信王的人打过交道,皆是趋炎附势之徒,庸庸碌碌,无甚气节。所谓上行下效,信王殿下恐非明主,老师何苦搅在他与瑞王的纷争当中?”
似知他有此一问,蔡胤没急着说话,搁下茶盏,引他去看新写的字。
书案上铺陈宣纸,临摹有一帖唐人颜真卿的《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为建寺立碑而作。
“颜鲁公早期的字虽一丝不苟、顿挫分明,却被挑剔缺乏后日的雄浑之气,少了韵致。”
鄢崇循声望去,从碑帖努力参悟他的意思,“老师是说信王虽行事操切莽撞,难保日后没有大作为?”
“是也不是,”蔡胤翻出印章落了款,退开半步欣赏全貌,“皇上的心性一日三变,谁都猜不准。此番密诏我到朗州,说不准是为救瑞王还是为救信王。若信王担上弑杀兄弟的罪名,必遭口诛笔伐,再无登上大宝的可能。”
鄢崇不解,“皇上要保信王,所以老师有意亲近信王?”
盖好印章,蔡胤摸出绢帕擦手上印泥,漫不经心道:“皇上不过担忧皇室震荡,不利于新君即位罢了。至于谁是新君,尚无定论。此番你以身入局控制信王的人马,保住了瑞王的命。又把劫杀瑞王的事归给山贼,保住了信王的颜面。皇上自会器重你。”
稍顿,他抽出一张信笺落笔,写完指节轻敲桌案两下。
“回京将这封信交给那女匪头,她性情刚烈,得知父兄冤情必往西北去查。办好了,皇上益发器重你。”
接过书信粗略一读,鄢崇眼睛不觉睁大,伏虎山的头领竟是宁远侯家的二小姐。
宁远侯在西北军中颇具威望,自从他被革职流放,西北军一蹶不振连战连败。他的女儿就似战旗,踏入西北必然激起万重浪。
鄢崇恍然大悟,蔡胤是让苏二小姐千里送人头。
若她亲临战场重振西北军士气,便可缓解西北败局,解朝廷燃眉之急。却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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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苏远川拥兵自重的罪名,将权不能越过皇权,今上多疑,必杀她。
若她无甚威望,贸然到西北翻五年前的旧账,因苏远川革职而升迁得利的官员,必容不下她的命。
他们从根上杜绝她当瑞王妃的可能,保住皇室颜面,为皇上分忧,对仕途大有助益。
而苏二小姐,横竖是死局。
那厢遇恩浑然不知前路有多难走,策马扬鞭,赶在初雪降下前来到京城。
阔别五年,京师繁盛依然,街道宽阔,车水马龙,来往人声鼎沸,不扯着嗓子说话根本听不清。
“大当家,你家确凿在这里么?”二子高声问。
京师的风刺骨,连带他的声音透着冰冷的迟疑。
依着李知修媳妇给的地址,她来至锣鼓巷一处宅子门前,探头探脑往矮墙里张望。
院内有棵杏树,该是今年种下的,堪堪有半人来高。
屋内不闻声息,不知有没有人在家。
转到大门前,遇恩凝神打量这座小院。门神簇新,贴得格外平整,门扉虽旧,擦洗得一尘不染,她的心脏随眼睛移动越跳越急。
抬手半晌,却不敢敲门。
怕开门的人不是梦中挂念的人。
正想着,一只手由她身后伸来,咚咚敲在门上。
扭头见三子两手揣在袖中,不住吸溜冻红的鼻子,笑得狡猾,“到家了如何不敲门?莫非大当家舍不得备炭火酒菜,叫我们冻死在这里好给家中省些口粮。”
遇恩气得还魂,抬手就要捶他,“吱呀”一声,木门由里打开,一位年轻妇人立在寒风中怔住了。
她穿一件桃粉袄子,领口、袖口镶滚一圈牙白细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银红帕子裹了髻子,不见钗环,不施脂粉,却是面若银盘眼含秋水,活脱脱的姮娥仙女。
“恩宝?”
年轻妇人抖着下巴,上前一步,似不敢相信又退后,进退之间,有泪滚落。
天光暗淡,乌云层层叠叠堆积,那副神仙姿容染着薄薄的灰。
“小妹,是你不是?!”
那温柔的话语是个咒,把遇恩的肢体钉住了,一时忘了手脚如何摆弄,五官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
唯有眼睛活着,尚有知觉哭。
却哭不出声,嗓子干哑得厉害,喉咙湿漉漉起痰,雾蒙蒙的眼里走来她大姐。
温暖的纤手将她一把搂到怀里,淡淡香气将她包围,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
那时刚开春,过了及笄礼,家中有意为她说人家。她不想嫁人,赖在大姐怀中埋怨,“嫁人有什么趣,就像坐牢,绊在夫家一辈子再回不来了。”
苏晴微嫌她身子沉,轻轻搡她,“大可让爹为你赘个夫君回来,他素来最疼你,兴许早起了这份心思。”
遇恩朝她吐舌,“谁像姐这么好命,想要个貌美文雅的夫君,偏天上就掉了姐夫下来。”
说得她姐臊了,两手捧在脸上嗔她,“光说我!且看你以后有了夫君,我要编一匣子的歪话来笑话你!”
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笑打闹,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