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一语说罢,遇恩面色不惊不怕,心下嘀咕蔡胤不在湖广一带巡视,如何往京中来了?
莫不是瑞王有什么不好,他奉旨返京复命?
一时急起来,眉心暗结,脸色阴沉,似藏有千万个盘算。
被掌柜瞧在眼里成了挑衅,他一跺脚,一扭身,高声招呼小二看店,自个儿往外跑了。
此店住不成,遇恩带众人重新上马车,沿主街再寻住处。
这个市集叫骡马集,逢初五、十五、廿五开市,因附近农户常年在此交易骡马牲口得名。今日不当集,街上鲜有路人,寻不到买卖的商户索性闭店不开。
马蹄慢洋洋踱在石板路,斜阳惨淡,人影横斜,偶有两只黑鸦啼叫飞过,令人心间发毛。
二子将车赶上前与遇恩并排,侧过脑袋大声道:“大当家,再往前就是荒山野地了。咱们人生地不熟,不知城外有无寺庙道观可歇宿。这时节山中的熊尚未冬眠,就怕夜间赶路碰上。”
骡马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已是申时末,天色一旦倾倒,似困孤岛一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遇恩思虑一阵,勒转马头朝方才那家金玉客栈走去。
妙棋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正要和大当家说呢,咱们索性就住那客店,我瞧再没有比它更安全的地方。”
遇恩将她脑袋按回车里,“外头风大,别吹着——”
回身拽着缰绳笑,“我想也是,蔡胤这会在湖广一带,如何会到京中来?想是那掌柜胡编乱造吓唬我们。回去结结实实揍他一顿,揍老实了翻不起风浪。”
一语落,轻柔的笑声隔着车帘透出来,妙棋道:“蔡胤堂堂二品大员,随口一句话便能安插好差事。若真由着亲戚胡闹,他的表弟该做县尊老爷,而非一个掌柜。我猜这位蔡大人出身微寒,即便他此刻就在定州,为着官声不会纵容亲眷胡来。”
这点倒是遇恩没想过的,蔡胤和姜慎都是寒门出身,他爹曾告诉她苦读出来的官不比世家恩荫的官,他们把声名看得比什么都重,办事慎之又慎,唯恐行差踏错前功尽弃。
一行人回到金玉客栈,不见那掌柜和小二,倒有个熟悉的高壮身影堵在门前。
“姓鄢的狗官!”遇恩难以置信,跳下马车,“身为按察佥事不在朗州待着,往定州做什么?”
不知是顺风的缘故,还是她的自语太过大声的缘故,一字不落飘进鄢崇耳朵,那张原本就黑的脸登时更黑了。
“大胆山贼,劝你谨言慎行。”
还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话,遇恩一听就头大。
“说谁是贼?我可是良民。”
经李浚修为她挡箭一事,鄢崇料想她是未来的瑞王妃,尽管认定瑞王得了失心疯选山匪做王妃,明面上却不好太过失礼。
冷淡道:“既是良民上京可有路引凭证?”
这不是往遇恩的痛脚踹么?她原就从京城逃出来,何来上京路引?正要分辨,鄢崇摆手,“别说,我不想听,也多余问。”
注目满是不耐烦。
遇恩扭头啧了一下,低低骂了句:“茅坑石头臭又硬。”
隔着两丈远,鄢崇耳朵动了动,没吭声,把石板路踏得咚咚作响。
走到客栈柜台吩咐:“这几位今夜歇宿在此,扫洗两间上房,饭菜务必洁净。银钱挂在公账,回头自去找衙门销。”
遇恩会其请客之意,几大步跨到柜台,一手撑在柜面,挑眼瞅他,“鄢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眼睛抬到天上,瞧不起星斗小民,把我当叫花子打发是吧?哼,打尖盘缠我还是有的。”
鄢崇和信王勾结,憋着坏水要害他们,遇恩一万个信不过,乜眼将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对上她圆溜溜的恨眼,鄢崇不自在别转眼,“是蔡大人的意思,我没这么好心。”
“哦,”遇恩咬牙,“那还得谢谢你们咯。”
都是狗官。
虽未查明,她已得出判断。
而掌柜家中接待的那位王爷,不消说,一定是信王。
至于信王为何请她住店吃饭,大约是想趁夜间他们熟睡,劫走张简和吴尚。
鄢崇交代完毕,与侍卫接连翻身上马,遇恩的声音追过来,将他和马同时勒转头。
“嗳,信王许你多少好处,让你当他的狗?”
妙棋一个巴掌拍在额心,背地里他们琢磨过鄢崇,说他是信王的人吧,却没对遇恩一伙斩尽杀绝,反而每次都巧妙地放他们一马。说他是好人吧,却和信王的人捋不清干系。
不成想,遇恩竟当面发问,还问得如此难听。
鄢崇脸色暗如黄昏天际,两个眼窟窿也似灯笼,泛着星点怒火。
他嗓音低沉,夹杂喘不顺的气声:“一派胡言。”
挥鞭抽马,疾驰而去。
遇恩回身笑,拇指朝身后的街面指,“看来没给多少钱,是他自己上赶着给人当狗,被我说中痛处跌了颜面跑掉了。”
妙棋一怔,扯开唇角,“大当家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有英雄气概。”
五品的官都不放在眼里,想奚落便奚落,毫不看人脸色,不卑不亢当为英雄,妙棋对遇恩的崇拜又添几分。
店小二对遇恩的崇敬更在所有人之上,能让五品官员亲自登门安排的人物,可见尊贵。张罗扫洗,置办饭菜,安排得妥当周全,不等遇恩发话让他试毒,老老实实一样夹一点悉数吞了。
用罢晚饭,遇恩从一更天等到三更天,没见掌柜归来,抱剑坐于门后,静待信王的刺客。
彻夜枯坐,除去两只狸奴幽会打闹,不闻声响。
隔日晨起赶路,遇恩双眸干涩红肿,忍不住骂了句,“好歹毒的王爷,胆敢戏耍姑奶奶取乐,必叫他肠穿肚烂,流脓生疮。”
她得了口舌之快,谁曾想十里外的蔡胤老宅,男人的惊叫划破晨雾,把众仆妇吓得神魂震荡。
“王爷这是什么了?”一个婆子逮住退出门的丫鬟问。
丫鬟将铜盆里的洗脸水泼了,扭身瘪嘴,“面颊冒了颗脓包,该是连日赶路上火的缘故。”
说着一手将铜盆抱在腰侧,另一手拇指掐住小指尖,“不过绿豆大小,哪里值得要死要活的哭。”
婆子舒开一口气,往雕花门窥一眼,回眸竖起指头,“低声些,那可是个记仇的主,前儿老爷不知怎的提起山贼,那位爷动了好大的气,一连三日称病不起,拖延时间不往京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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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老爷赔不是。”
“老爷照做了?”丫鬟嘴巴惊成一个圆形。
蔡胤是什么人,探花出身,满腹经纶,不苟言笑,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冰冻,家下人想象不出他给人赔罪的场面。
婆子摇头叹息,翘起三根指头,“哄了三回。”
凉风穿堂,把廊庑下的灯笼吹得轻晃,丫鬟打个冷颤,“那我可得小心伺候,保不齐就赖我打的水有毒,害他生脓包。”
二人凑着脑袋正聊得起劲,咳嗽声惊得她俩弹跳分开,左右垂首而立。
便见个三十五六的男人款步而来,剑眉星目容长脸,唇下两寸修剪齐整的美髯,穿了身蓝地莲纹织锦道袍,腰上松松系着玄色宫绦。
“老爷。”二人齐声道。
蔡胤眼神扫过她们,淡声道:“口无遮拦,自往戒堂领罚。”
两个奴婢哪里还敢声张,悄声退了下去,依蔡胤的脾性这算是罚得轻的。
待人去了,蔡胤屏退左右侍从,低声道:“王爷可好些了?可否今日启程?”
屋中不闻回应,久久晾在寒风里,他抵拳咳嗽,“依王爷的意思,已将我那表弟打二十板子,连夜送往爪洼国替朝廷伐树去了。王爷倘若气消,便早些动身。”
语落门栓响动,丫鬟苦着脸由内开了门,恭敬福身道:“回大人的话,王爷面上生疮,无心外出,吩咐待他大好了再动身。”
吃闭门羹不怕,怕的是一直吃闭门羹,蔡胤一连几日找他都没见着面。知道他不想上京,其实他也不想上京,京中人事繁杂,稍有不慎就落人口实,不如外任轻松。
可他身上背负皇命,不得不一再催促,进门摆手散去一众丫鬟,走到外间圆案落座。
“为王爷谣传薨逝一事,万岁爷原就动了雷霆之怒,下旨命王爷圈禁宫中一年思过。此番再行拖延,只怕触怒圣上,越发对王爷不利。”
纱帐荡出一个慵懒声音,“还骗我呢,父皇母后看中嘉阳县主,逼我进京完婚你是只字不提。”
眼看绕不过去,蔡胤道:“王爷年过弱冠尚未婚配,皇上是为王爷好。”
李浚修冲出纱帐,一手遮挡脸上的包,一手扶在床架,“嘉阳县主虎背熊腰,一顿饭吃十海碗,山大王一样,这就是他们为我好!”
蔡胤耐着性子道:“听闻王爷在朗州被个山贼迷住了,不顾祖宗之法要朝廷立山贼为王妃,皇上这才循着王爷的喜好选了嘉阳县主。”
李浚修一口气险些抽不上来,脑袋一歪靠在床架,泪珠儿涟涟,“我早有人选,已是芳心暗许了。此番进京就呈礼部,若不依,我一头碰死在金銮殿。”
好个烈性守贞的男子。
倘若那山贼不是苏远川之女,蔡胤都要被这段情谊打动了。
皇上病重不临朝,欲立储君,各方势力涌动,恰值西北接连吃败仗的关口,瑞王李浚修与昔日西北军将领的孤女勾连,实在惹人遐想。
朝局瞬息万变,李浚修一无能为二无助力,尚未行动就被信王盯上,真搅进来唯有死路一条。
弘泰皇帝下密函,明着命他彻查山贼挟持瑞王一事,暗中则命他想办法断了苏家幺女与李浚修的干系。
他唯有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