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山遇匪 > 30. 030
    遇恩不甚懂画,也知那扇子欠佳。

    扇骨用的普通青竹,一无香气二不温润。扇面虽画山水,额外添了许多花草虫鸟,瞧不出个主次。不似名家画作,寥寥数笔即成景致。

    可李浚修不该嫌弃!

    她身处险境抓人都不忘让他夏日舒爽些,他轻飘飘的一句不喜欢,堵得遇恩心口发闷。

    当即沉下脸,将扇子重新收回包袱,摔摔打打,故意弄出些丁零当啷的动静。

    “也是,八十个钱能买什么,只怕瑞王平日赏你的东西随随便便都值八十两。你若不喜欢大可回他身边伺候,我能耐有限,买不得贵物讨你欢心。往后为你买东西,再不能了!”

    她抱着包袱转身,一副肩膀轻微起伏,不知是气还是哭。

    李浚修将她的话细嚼慢咽,吞进腹中泛着一丝酸,更有一丝甜。

    在遇恩看来,瑞王是李浚修上一个主子,彼此不清不楚,勾连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那些情仇不与她相干,可她却介怀。好像李浚修不应该有她不知道的事,他是她的人,合该受她保护,也该受她约束。

    李浚修到她身前,弯下眉眼捞她的眼睛。

    遇恩一双杏眼晕染怒意泛着红,春桃冬梅皆不能及。

    他心海泛起涟漪,将她手中包袱抢回搂在胸前,桃花眼迸出笑,“单看那副扇子不喜欢,若是你送的,一张白纸也喜欢。”

    遇恩仍不搭腔,斜他一眼,将脸扭到另一边。

    气是气,却没走。

    怒意将她两腮吹胀,两块脸颊肉把瓜子脸撑成了小圆脸。

    李浚修忍不住想,若此刻掐上去手感一定饱满软弹。

    他哑声笑,跟着扭到另一边,“瑞王在我心里哪能同你比,他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如你的心意精贵。”

    遇恩白他一眼,“那为何还说不喜欢?”

    李浚修瘪嘴,长叹一口气,泼天的委屈倾倒出来,“等你等到三更,愁得一粒米都吃不下,还不准我发脾气么?出门时你说往山下采买东西下晌就归,我信了,和老四学做饭,想着晚饭叫你尝尝我的手艺。哪知等到日落都不见你回,几番追问老四,才知你们去瑞王府了,要抓杀我的黑手。”

    他落座床沿,将遇恩肩膀扳正了,拉到身前仰望着她。她站在高处如山,他坐于低处如河,他的眼倒映着她的影,亮亮的两汪风景。

    “王府有府兵、有小厮、有护卫,几百口人,单凭你们三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我知道你功夫好、能耐大,可我没法子接受你出丁点差池。说到底,瞒着我犯险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哭了。

    眼圈盈满泪水,似和她怄气,承着满满的委屈,却倔强地只肯坠落一滴。

    砸在遇恩手背,灼伤她的肌肤。

    李浚修软绵的语气似一根云彩做的绳索,将她缚住了,虽不疼,却极难挣脱。

    她的心跟着软下来,语气也软,“傻子,既然做了我的人就该知道我本事大,死不了。”

    李浚修娇嗔地翻她一眼,瞧见那滴泪还在她手背,喉结滚了滚。

    他渴,但屋里没水。

    捧起遇恩的手,抬眸望着她的眼,红馥馥的舌尖一卷,将那滴泪卷入唇。

    遇恩惊骇失神,手上后知后觉发痒,刹那痒便周身,甚至连不曾在意过的隐秘地方,亦是麻痒难当。

    她慌忙抽回手,却被李浚修攥住了。

    不知是他今日力气大,还是她没舍得发力。李浚修捧起她的手又落一吻,两片唇瓣衔住一片肌肤,舌尖在当中极尽缠绵地点了一点。

    他目中盈满娇笑,却似猎人一般带着侵略,“这个,我没对瑞王做过。”

    遇恩几乎是落荒而逃。

    包袱没拿,门忘了关,发了一身虚汗。

    翌日一早,她早早起床将几人的早饭做了,里里外外扫洗,喂了鸡、喂了猪,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觉累,只觉时间太慢。

    李浚修在忠义堂用饭,她便在场院喂鸡,一面咯咯咯地吆喝,一面撒着小米菜叶。

    那些鸡一上午吃了四五遍粮,早已吃不下,满场走来走去,像遇恩纷乱的思绪。

    李浚修倚门,将她的焦躁看在眼中,噙着坏笑道:“大当家,这件放箱笼还是留在外头等你沐浴了换。”

    纤长一根玉指勾着肚兜窄细的衣带,说不出的亲昵。

    遇恩的脸红如春桃,放下鸡食胡乱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就要去抢。

    李浚修倏然将手一抬,“贴身的东西,洗干净了再碰。”

    他晨起沐浴,浑身散发清新水汽,带着肌肤温香。

    遇恩总觉那句洗净了是指他自己,一时呼吸混乱,“要你管!”

    伸手夺过那肚兜,气急败坏丢进盆,复洗了一遍。

    山寨几人瞧出她不对劲,三子对二子道:“哥,大当家该不会对老五动了真心吧?玩玩而已,可千万别当真。”

    二子正往灶房搬柴火,回身将场院中那二人瞅了瞅,笑道:“大当家若喜欢便随心所欲去喜欢,我们善后便好。”

    “善后?”

    “倘若老五欺骗大当家感情,亦或水性杨花勾搭他人,我们将他手筋脚筋挑断,切碎了喂野狗,再为大当家找新的通房便是。”

    三子适才笑起来,恭恭敬敬朝二子抱拳,“哥,还得是哥。”

    他俩是男人,知道天下男人大多是何种德行,喜欢时心肝肉的只管说尽甜言蜜语,厌烦了哪管女人哀求痴缠轻易便能抛闪。女儿家唯有强势的娘家做倚仗,方能震慑。

    遇恩是他们的恩人,更是家人。他们纵容遇恩玩美男,但决不允许她受男人丁点的气。

    两人一边劈柴一边说话,遇恩远远听见,虽不知他们说的什么,总算得到由头撇开李浚修朝他们跑来,又是搬木头,又是累柴垛,热出满头汗。

    忙,忙点儿好啊,忙起来就能忘记手背肌肤的触觉,以及李浚修魅惑的眉眼。

    “大当家,抓的那张简如何处置,是直接宰了还是先敲他一笔银子再杀?”

    二子将最后一捧柴火码放好,抬起肩膀衣料去擦额上的汗,见遇恩呆呆不语,提高声音道:“那张简杀不杀?”

    遇恩陡然神魂归位,尴尬一笑,“不杀,留着做饵料有大用。”

    论起做山贼,遇恩其实没有二子和三子有天赋,那俩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七情六欲不剩多少,做事带着冷静的狠绝。

    余光瞟见李浚修回房,遇恩周身经脉血液适才流转,发懵的脑袋渐渐澄明,思想片刻道:“我们三个他见过,若日后往瑞王府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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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不得要走他的门路,不好露面。不如让老五去审他,让他知道老五非但没死,还有本事当街掳走他。吓他一吓,没准儿能套出有用的话。”

    二子应是,和三子对视一眼。

    两人虽未言明皆知大当家悄然发生改变。绑人不再为钱,而是为了揪出谋害李浚修的凶手。他们虽认为女人不该为儿女情长耽搁赚钱,到底甘愿供她差遣。

    二人找李浚修说明安排,又往柴房去。

    门扉洞开,便见张简身上五花大绑,眼蒙黑布,嘶嘶残喘,苍蝇拆掉翅膀似的胡乱蠕动。

    三子故意压出个老沉的声音:“老贼,胆敢杀我家主人,今日就要你偿命。”

    张简呜呜闷喊,三子一把扯开他嘴里的破布,声音像开闸之水冲了出来,“好汉饶命,我乃瑞王府大管家张简,并不曾害你家主人,求好汉放我回去,要多少银钱,好汉只管开口,我无有不应。”

    三子扇了扇他的脸,将嗓音压得更低,“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我家主人姓李,你该晓得有没有害过他。”

    满室尘埃纷飞,张简死寂不言,死尸般躺倒在地,只剩鼻息越发急促。

    吱呀声响起,李浚修推门而入,二子和三子当即离开,将门关好,守在不远处。

    他负手绕在张简身旁踱步,步履声哀鼓似的,贴着地面咚咚传来,张简瑟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张管家近来无恙?”语气如淬寒冰。

    张简闻声脊背一扭,乔作惊喜,“王爷!可是瑞王殿下?”

    李浚修半垂眼眸,眼风扫过母后为他挑选的大管家,眼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十五岁获封瑞亲王,十六岁来到朗州就藩。母后第一次单独召见他,谈起朗州远离京师,怕民风彪悍不服教化惹他不悦,特意挑选老道管家为他开府所用。

    张简为人周全。皇后记不住李浚修的生辰,他能记得。

    为他操办生辰宴,满天下精心搜罗礼物。尽管那些礼品不是俗不可耐的金银便是自带血腥的珍奇异兽,李浚修仍感念他的心。

    却不知背地里,他伙同三皇子打着将他置之死地的盘算。

    “信王给你多少好处,让你杀我?”

    他懒得再看张简,仰头望着柴房破败的顶,今日天阴,不见半束光。他忽觉他的日子是被人算计好的暗室,全无生机可言。

    若非遇见遇恩,他即便不死,也将在半死不活的灰暗中度过余生。

    张简战战兢兢道:“自打王爷被山贼掳走,老奴宵衣旰食只为寻到王爷。第一时间找朗州知州帮忙,动用衙役搜山,就差把朗州城翻了个遍。小人自知愚笨,做事不合王爷的心,可心中只存着王爷,断不会向着他人去害您。”

    李浚修嗤嗤笑出声,“谁告诉你山贼劫我?我说过么?”

    张简咬住舌头,方觉大难临头。至始至终没人说过这话,是他自己情急之下说漏嘴。

    眼下要辩白也是无济于事,只好将信王如何命他杀李浚修的计划一一道出。

    末了,哀声道:“求王爷留老奴一条贱命。”

    “可以,”李浚修语气轻快,“你还像原来那样和信王的人打交道,但需一五一十向我报告。若有欺瞒,你家中妻小,阖家几十口人命,就会像谢游和陈放一样人死土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