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山遇匪 > 29. 029
    马车驶过巷口,三子将吃剩的枣核一口啐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马头。

    那马登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朝前狂奔而去。车夫吓白了脸,整个身子向后倒,龇牙咧嘴拉拽缰绳。

    堪堪将马勒转方位,三子又弹了颗石头砸向马腿,马彻底发了狂,眼看连人带车冲向街边石墙,就见二子翻身上车,夺过缰绳用力勒转,脖颈胳膊筋肉暴起,涨得满脸紫红。

    朝后大喊:“跳车!”

    马夫适才还魂,连滚带爬搀了张简到车辕。张简早已吓得七魂丢了三魄,两腿一个劲地颤。二子恨眼相投,一脚将他蹬了下去。

    马儿乱踱的蹄子渐渐平缓,他翻身下马,绕到车前拍着马头安抚。

    惊呼声排山倒海涌来,遇恩掐准时机跑出巷口,抓着二子的肩膀左摇右看,又是摸胳膊,又是拍胸口,半晌长长叹气。

    “你真是吓死姐姐了,若今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同爹娘交代。都怪我叫你上瑞王府谋差事,差点把小命搭上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三子见状跑来,充作看热闹的路人道:“姑娘别哭了,那位可不就是瑞王府的张大管家,你兄弟救了他,往后要谋什么差事没有。张大管家打个喷嚏,只怕咱们朗州城就要刮风下雨。”

    引得路人纷纷议论,一说二子救人勇猛,二叹这姑娘貌美可怜,三说这对姐弟谋生不易,四说张大管家好福气,幸亏遇到这个少年相救,否则惊了马后果不堪设想。

    跌坐一旁的张简适才回了血色,由车夫扶起身,为他拍着衣袍上的尘土。须臾,端起倨傲神色打量遇恩二人,“要谋个什么差事?”

    遇恩拢起笑脸上前福身,“回老爷的话,我兄弟今年十八了,家里田地不够种,这才往城里来。都说瑞王府的差事是最好的,我们不敢挑拣,有份活计糊口就行。”

    一面说一面将二子拽到张简身前,“您瞧瞧,不是我做姐姐的自夸,论人才、模样、能耐,百十个少年里也寻不出这样的一个。”

    稍顿,她偏过半边脸攥着裙摆,鞋尖在地上转了转,“若大管家能看上,小女也想在王府谋一份差事。”

    张简将她二人略扫一眼,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又生了张伶俐的嘴,瞧着很是赏心悦目。弟弟身形健硕,面容冷峻,办事的男人贵在话少,倒有些任人差遣的可靠。

    他心下有几分认可,脸上却不显,扬着面孔拿鼻孔对人,懒懒摆手:“这会我有事忙,没工夫听。若真心求差事,往湖边小仙院候着,空闲再说。”

    言毕由车夫搀着回王府去了。

    半个时辰后,张简另换了身衣裳再次从角门登车,车夫仍是方才那个。

    目送车马远去,遇恩咂摸出一点蹊跷,惊了马跳了车,按说该回去好生歇息,张简却依旧出门,想必要见那人十分紧要,只带亲信的车夫。

    没准与雇凶杀李浚修的黑手相关。

    一行人跟着张简的车来到澧湖边的小仙院。

    澧湖乃朗州勾栏所在,沿着湖面行院人家星罗棋布,听戏的园子、杂耍的班子、南北小戏皆汇于此。尽管到宵禁时分,仍是笑语鼎沸,欢歌不断。

    那小仙院便是其中一家,两层的院子,门脸阔气,大门屋檐下左右挂着两只描金大红灯笼。

    张简在小仙院门前下了马车,轻车熟路由那迎客的妈妈带上楼去,马夫则留在门口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鸨子迎到门口,一面磕着瓜子,一面吐壳,有一搭没一搭同小子说话。

    “还说是王府大管家呢,外头光鲜里头窝囊,干点酒菜不点姑娘,真把我们当酒楼了不成,”老鸨提起细细的柳叶眉,嗓子如同破锣,“玩不起就别来我们这充脸子,每次连个赏钱都不肯给,真真铁公鸡不下蛋。”

    遇恩窝在墙角听了半晌,方知张简为人悭吝。而吝啬的人请席面大可在酒楼,一样的酒菜,行院里贵上两倍,还不如寻常酒家好吃。除非要见的这位客人不方便到酒家。

    回身朝两个小弟道:“你俩引开门上的人,我去弄老鸨。”

    二子和三子心领神会,摇摇晃晃就往小仙院门前走,肩膀撞到一处,互相指着鼻子骂,不多时动起手来。

    醉汉闹事见多了,怕耽搁买卖,门上几个小子忙来拉扯,不拉还好,一拉几人打成一片,起先还是两个醉汉互殴,没多会变成醉汉打劝架的。

    场面人仰马翻,急得老鸨直跳脚,正欲回院内搬救兵,被遇恩趁乱拽到一旁用刀柄敲晕,麻袋套了,丢进马车往偏僻小巷拐去。

    “哪家瞎了眼的小崽子劫我?也不打听打听许妈妈的手段。”

    遇恩轻蔑一瞟,语气却温和,“我是瑞王府张大管家的家里人,我们太太瞧着他隔三差五就来捧你家的场,特来问问妈妈给我们老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开妓院的最怕那些个掌家的太太奶奶来闹事,更别说张简管着瑞王府,在瑞王跟前能说得上话,别说小小伎家,就算朗州州官也得给几分情面。若叫他知道她没拦住家里人,闹出去丢了张简的颜面,只怕她们一干人吃不了兜着走。

    老鸨子笑出声,粗沉的嗓子硬挤出尖细的柔媚,“哟,原是张家太太的人。姐姐误会,张大管家来我们这真格只为谈事,从来不点姑娘,我可以摸着良心保证。”

    遇恩冷哼,“少诓我们太太,若不是会相好,什么客非要来你们这里见。”

    老鸨子叫苦不迭,“说的什么话,张大官人每逢初五、十五、廿五来我们这儿是为会一个男人。”

    话出一半她忙找补:“不是卖身的小倌,是正正经经的客。”

    遇恩心下大喜,语气依旧冷淡,“什么客不能在家见面,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老鸨忙道:“真有那人,四十出头,该是官中人,面目斯斯文文,每次来只带一个小子随行。”

    “今日那人来了么?”

    “来是来了,”老鸨子叹气,“今儿张管家路上耽搁了,晚来半个多时辰,那男人便先走了。”

    遇恩越想越奇,既是会面,面没见着就走了岂不白来。

    亦或是比起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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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被人瞧见他们会面更要紧。

    那一头二子和三子闹事被抓,歪东倒西仰躺在门前,几个小子拿他们无法,只好搬出去丢在院外墙根底下。

    待人走远,两人打挺起身,目不转睛盯着大门。

    张简出了门,不知为何面色难看,方巧车夫正摆马凳,他嫌摆慢了一脚踢开马凳,叫车夫躬身,由他踩着背登车。

    那嚣张的做派莫名叫二子和三子手发痒,从袖带摸出巾帕蒙了面,又把腰间软剑抽了出来。

    马车“笃笃”,慢悠悠朝他们赶来,正要转弯,二人轻盈跳上车辕,将剑架到了车夫脖子。

    三子朝他竖起指头比了个噤声手势,二子撩开车帘子进去,没等张简反应过来呼救,在一片惶恐目色中,二子将他的脑袋爆捶在车壁“咚”的一响。

    正要往出城方向走,碰见遇恩驾着马车赶来。

    瞧见张简的马车上赶车的人换成了他们,遇恩便知二人先她一步得了手。原本没说要抓张简,遇恩拷问老鸨子后动了劫他上山的念头。没成想两兄弟和她生了一条心,提前下手免了她交代。

    这厢二子急急勒停马车,跨步跳上遇恩的车,将老鸨子搬到张简的马车,堵嘴蒙眼,和车夫捆在一起。猛抽一鞭,马儿朝小仙院狂奔。

    而张简,被他们搬上马车,跟随几人往城外赶。

    眼下城门关闭,硬闯没有胜算,然而留在城中过夜只怕那马夫和老鸨报官,若彻夜搜查,他们更难脱身。

    倏然灵光一现,遇恩往张简身上翻了翻,翻出瑞王府的腰牌一把拽下。以瑞王府的名义出城,守城官兵多半不管。若问,就说张大管家在城外会相好,不好让旁人知道。

    一时心情大好,遇恩舒缓神色,挑开车帘子看风景。

    夜风醉人,灯火朦胧,湖面画舫如梭,不远处琵琶清幽,伶人唱腔婉转,唱不尽的春闺寂寞。遇恩不知为何想起李浚修来,不知他同老四在山寨用饭没有,瞧见路旁三三两两游商在卖东西,她拍拍车壁,示意二子停车。

    跳下车来,一个老妇人迎来招揽,“自家做的枣泥山药糕,姑娘买些吧,五个钱一个。”

    瞧那妇人虽是布衣荆钗,却是干干净净,遇恩一高兴买了五个。

    又瞧旁边有个书生支着摊子卖扇面,忽想起李浚修那把折扇坏了,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只怕他吃不消。

    她指着一副山水扇面问:“这副几个钱?”

    那人笑道:“今日收摊,算姑娘八十个钱好了。”

    八十?遇恩在心中反复掂量,贵得心疼。

    然而想起李浚修成日热得袒胸露怀不成体统,还是咬牙买了。

    以腰牌出城一路狂奔,到山寨已是三更末。

    遇恩叫李浚修去正屋,神神秘秘打开包袱,“瞧你从前的扇子坏了,特意给你买的,喜欢么?”

    李浚修眼风扫过,那副扇面落笔匠气十足,全无雅趣,用来烧火都不够格。但他听见了“特意”二字,不由得弯起唇角,将脸一扭。

    “哼,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