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吻蜻蜓点水似的,刚触上脸颊便挪开,以至于遇恩不知他是真的吻了她,还是赶路太过劳累产生的错觉。
李浚修淡淡噙笑,眉目一派坦荡,和他肩头的月亮一同温柔注视着她。
“大当家发什么懵,不是你说的得加快脚步么?白白顿在这里耽搁时辰,只怕回到山寨得子时了。”
遇恩不搭腔,手不由自主抚到腮上,摸到一片逐渐热起来的皮肤,烈火炙烤似的。想告李浚修一个纵火罪,却没有凭据,那柔软的触碰太过短暂,实在难以构成罪名。
她斜下眼梢看脚尖,再看草丛,又看月亮,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目光最后落在他残存一点血迹的月魄色圆领袍,那血是她抹上去的,尽管洗过仍带有她的指痕,不知为何,遇恩觉着反而做实了她对他侵害的罪名。
“走吧,李老五,”遇恩仍抚着腮,脚步迈得比李浚修还要慢,“你说人平白无故会出现幻觉么?”
李浚修放缓脚步,抿着一点笑,“难不成大当家方才出现幻觉了?”
遇恩走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里,月亮被他高高的身量完全遮蔽,两旁树影幢幢,很像话本子里写的鬼魅幽冥。她忽然生出个念头,李浚修身上或许真附着个千年修行的狐狸精,趁他们不备便钻出他的身子,轻挑地勾引。
她长这么大什么人都不怕,唯独怕鬼怪故事,也不是纯怕,带着别扭的喜欢,看完吓得几夜睡不着,下次碰着那些话本子仍是会看。
一时心底毛毛的,遇恩拽住李浚修衣袖,“你且站站。”
李浚修回首,“有事?”
遇恩捏着拳头鼓气,抬眸对上他淡然的脸,“你身上住着狐狸精么?”
李浚修哭笑不得,配合着蹙眉思索,“哟,怎么了?莫不是我对大当家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遇恩心下更慌了,李浚修若对方才的举动一无所知,必然是他身上的精怪跳出来作乱。
一时慌起来,瑟缩着身体颤抖,“那、那个……你亲我了么?”
这话刚脱口,便叫她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时头也昏,耳朵也烫,紧紧贴在李浚修后背。
沉默半晌,瓮声瓮气复问一遍,“你小子是不是亲我了?”
李浚修倏然回身,剑眉皱紧,抬手在她鼻下一抹,摸到腥热的血迹,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心疼,摸出绢帕为她擦。
“你以为是谁亲的?”
“狐狸精。”
“别自己吓自己,大约……是我亲的。”
没等他的话说完,遇恩的拳头如雨落,噼里啪啦砸在他的后背、胳膊,就是没往脸上打。
李浚修一面躲一面笑,不忘找角度为她擦鼻血,好容易抓住她的手攥在胸前,郑重道:“也不占你的便宜,若你觉得亏了本,大可亲我的脸讨回来。”
他凑去俊美无暇的脸,迎接他的是遇恩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不知何故,没打对地方,闷闷拍在他的心口。
“不知检点,下贱!”
说罢绕过李浚修,一径朝山上跑去了。
当夜遇恩便发了高热,躺在床上说胡话,老四诊断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舟车劳顿所致。
二子坐在床沿为遇恩掖好被子,眼风斜向李浚修,“从妙棋家出来还是好好的,如何走回来就病得这样?”
李浚修注目满是无辜,噘嘴道:“我也不知大当家是怎么了,大约是嫌我走路太慢,一时脾气上来无法纾解,害了急症。”
三子端来一盆凉水,将李浚修从床前挤走,拧了面巾叠好,轻轻放到遇恩额头。
“别以为我们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见我们大当家生得好,就做些轻浮模样引逗。明白告诉你,大当家瞧不上你这样的人。她志向远大,总有一天会离开山寨奔她的前程。不会轻易被小情小趣动摇,更没工夫和富家公子谈情说爱。”
他一面说,一面把水端往场院。
李浚修急急挡住他的路,“大当家是什么人?听你那意思她来头不小,不是平头百姓。”
三子嗤声一笑,绕过他将那盆水端出去“哗啦”倒了,回身道:“少打听,我们跟大当家三年了,连她真名都不知。”
李浚修越发疑惑,“那你们不好奇?”
二子起身,接过三子手里的盆重新放回盆架,双手撑在木盆边沿,溜出轻轻叹息:“入伙时大当家说过,永远不会告诉我们她的名字,没得往后给我们添麻烦。”
说罢转到床边坐下,将汤药舀出来一汤匙滴在手背,感知片刻继续端起来吹。
“大当家待谁都是热心肠,别看平日里无拘无束,其实心思比谁都重。她不告诉我们她的名字,也不过问我们的名字,这些年一直以二子、三子相称。”
汤匙在他手下搅弄,刮在药碗叮铃铃的动静。
李浚修闻见一阵苦涩的药味,顺着他的鼻腔缓缓坠入他的心腔去了,整颗心都泛着苦。
他上前,走到床边看遇恩潮红的脸,忽然后悔亲她。遇恩性子刚烈,却怕鬼,保不齐真认为是狐狸精钻出来害她。
“为何不问你们的名字?”他问,声音沙沙的。
三子往箱笼翻找,一面扭头道:“不问我们名字是为了保全我们。大当家说人心不可靠,不是我们的心不可靠,是她的不可靠。若哪日她不幸落难,仇家严刑拷打有没有同党,她害怕受不住折磨把我们供出去。尽管我们同她在一起只是种菜、喂鸡、养猪,干过最坏的事也只是扮山贼吓唬孩子。她担心有朝一日为求活命,栽赃我们。”
说罢翻出一套藕荷色寝衣搁在床头,李浚修认出来,那是遇恩从前借给他穿的那套。
那套衣裳不仅他穿起来小,遇恩穿着也不符合身量,伸手摸那料子,大约从前是光滑的,历经多年洗晒变得疙疙瘩瘩,他心里骤起波澜,也跟着变得坑坑洼洼。忽然明白过来,这件衣裳是遇恩做小姐时穿的衣裳,短了许多仍在穿。
二子拍拍李浚修肩膀,“我们两兄弟不瞎,你和姜慎在罗州演的那出戏实在蹩脚,你不是第一个对我们大当家钟情的男子,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劝你识趣,若真想和我们大当家好,便拿出担当的魄力。”
三子打个大大哈欠,把手搭到李浚修另一侧肩膀,“别想着耍花招,更别想着占便宜。不管你是王子龙孙还是家财万贯,若被我们发现你胆敢欺负大当家,别想活着走出山寨。”
两人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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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话自去歇息了。
屋里安静无声,李浚修把一只油灯放到床边小几。
灯火昏瞑,他每每俯身为遇恩更换巾帕,拍在床内纱帐的影子就似他在吻她。
他不免想起方才山间那一吻。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月色正好、风淡花香,他鬼使神差凑了上去,根本不受控制。
遇恩对他的指责简直没道理,明明她才是山间灵秀幻化的精魄,刹那就把他的魂魄引了去,不怪自己反来怪他。
再看遇恩,不知她醒来要闹成什么样,兴许杀了他也未可知。
眼前熟睡的遇恩却乖巧如孩儿,吐息酣沉,眉中聚起一道浅沟,仿佛有牵挂的事情未平。
他用指端抚平那道浅浅纹路,刚按下又聚起。
凑去她枕畔,李浚修轻声道:“苏小姐……苏二小姐?”
唤了几声方觉徒劳,遇恩病得这般重,哪里能听见旁人的呼声。
他揭下遇恩额上焐热的巾帕,摸黑往场院打了水,重新换了凉的盖在上头。
学着二子的动作,将药碗里的汤药滴一滴到手背,确定暖热合宜后,坐到床边将遇恩的肩背托起,让她半副身子靠在他的胸膛。
遇恩仍未醒,李浚修舀一勺汤药灌进她的唇,却撬不开她的牙关,汤药淋淋漓漓顺着唇角滴落。
他慌忙用袖口接住了她唇边流下的药汁,连他自己都惊讶,那好洁净的病症竟没发作。
“娘,我不吃药,苦。”遇恩歪着脑袋咕哝。
李浚修将她搂紧了些,柔声耳语,“生病了就得吃药,不吃药身上疼,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法子。”
遇恩顺势往她怀里拱了拱,反身环住了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心口蹭来蹭去,“不要吃,苦,娘把药倒了,换一碗冰丝丝的酥酪来。”
李浚修一手搂着她,一手端着药,往怀中窥她一眼,无可奈何地笑。
“乖,吃了它,明日给你买糖。”
“不,我现在就要糖。”
难得见到她这副小儿女的情态,李浚修眼耳口鼻被她唇齿间残留的药味一喷,反而似吃了蜜糖一般,熏染着甜味。
他愈发放软语气,“大夜里哪里给你弄糖去。”
遇恩朝他心口使劲拱了拱,把睡得毛毛的发髻直戳到李浚修唇边,“叫爹去,堂堂苏大将军,骑马去买。”
李浚修心间咚的一下坠落大石,眼前的女人果然就是苏家小姐。
他的目光轻盈地落在她身上,从寝衣上的毛躁疙瘩,看向她满手的茧子,再看这陋室中的一切家私,不免为遇恩感伤。若当年苏家没出事,遇恩此刻断不会过得如此清苦。
李浚修心底忽然生出个狂妄的想法,纵使苏家旧案似连绵大山艰难,他也得为她搬了去。
心窝被遇恩蹭得发痒,她的鼻息喷在他脖颈同样发痒。
手中的药举了半晌,遇恩仍没有乖乖喝下的迹象,李浚修偏过脑袋看怀里的遇恩,鼾声渐起,她又沉沉睡去。
这药老四交代必须喝下,否则彻夜高热不退容易把脑子烧糊涂。
李浚修抿一口药含在舌下,耳根兀自红了起来,目光落在遇恩两片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