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一鞭子抽下去,马儿扬起前蹄,却是跑得很慢。
拉着五个人,很是吃力。
遇恩恨不得下车拉着马跑,掀开车帘子,见罗州衙门一班差役顿在门首,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似已放弃追赶,适才落下一颗心。
那马车是从姜家劫来的,姜慎出身贫寒,又是清流,马车自然也朴实,光秃秃的没有雕饰也就罢了,要紧是小。
二子、三子坐到车辕上赶车,余下三人挤在小小车厢,人挨着人,肉贴着肉,半点缝隙没有。
当中坐着遇恩,她右手边是老四,老四身前堆着三个包袱,层层叠叠摞起来把眼睛都遮住了。
左手边是李浚修,歪在车壁垂目不语,眸中随着一掀一掀的车帘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知在想什么。
他发髻跑散了,松垮垮耷拉下来,几缕青丝随意披散,沾了汗,贴在脸颊,衣襟上残存血迹,脖间伤痕已结痂,彻头彻尾的狼狈情状。
遇恩只瞥一眼便收回目光,兴许他这样的贵公子气韵天成,连散乱都似精心设计过,每一寸都在企图唤起她的怜悯。
忽碾到一块石头,车身随之一颠,将李浚修半副身子颠到遇恩腿上,臀肉挨着遇恩的腿,弹韧的一片暖热。
遇恩的腿兀地被他烫了下,连带心里生出燥火,一把将他推开,“你小子最好值钱,哄我们来罗州一趟,险些把二子、三子的命搭上。”
李浚修缩着肩膀贴靠角落,刻意同她保持一线距离,却是无济于事,一指宽的缝隙无法隔绝彼此肌肤透出来的温热,反而有些若即若离的牵引。
他掀开眼皮瞧遇恩,又垂目看鞋尖,一根一根扣着指头,不说话。
遇恩的脾气上来,将他的脸整个拨转过来,“你还委屈上了?你哄我哄得团团转,我还没怨你,你倒怨上了我。说,你到底是姜慎什么人?若不说清楚,出了城就把你丢到野地里喂狼。”
那掌心的香风熏得李浚修心旷神怡,他剑眉微蹙,唇角也恰当弯起来一些。虽在极力扮演无辜,到底耐不住想和她亲近,索性将整张脸墩在她掌心,眨了眨眼。
“姜大人和我算是旧相识,从前在瑞王府唱曲时他常来赴宴,一来二去混熟了,知道他为官清廉又正气,是难得的好官。这次是我不好,在勒索信里做了手脚,着急求姜大人救我才闹出来这档子事。不是存心欺瞒大当家,更不是故意让二子、三子受罪,实在是被叛徒追杀吓怕了,一时不知可以依靠谁,适才出此下策。”
话音一顿,他观遇恩不露怒色,又道:“下次不敢了。”
“胆敢有下次!”遇恩一把挑开他的脸,环抱胳膊倚靠车壁,胸膛气得起起伏伏,“这么说,你果真是瑞王府上得宠的小倌。”
“嗯。”
“瑞王为什么要杀你?”没等李浚修回答,她忙道:“不许说嫉妒你美貌那样的鬼话,我看姜慎对你只怕比对他老子还恭敬些,你们之间必有蹊跷。”
经此波折,遇恩慢慢品出些滋味来,要么就是李老五伤了瑞王,瑞王气极满天下找他算账。要么就和某些艳俗谣言一样,瑞王有龙阳之癖,非要他相陪,他不肯就范跑了出来,瑞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抓回。
李浚修沉吟片刻,未语先叹,“瑞王与我全无干系,不过是我意外得知他的一个秘密,他唯恐我保守不住,便要杀我灭口。姜大人肯帮我,倒不是我身份多么贵重,是他为人正直不畏强权,又生着菩萨心肠。若大当家想发财,只管把我送回瑞王府,我的命没了便没了,若能换来银钱供大当家救下家人,情愿为大当家去死。”
他越说声音越小,尾音飘忽,好似一曲怨曲终了。
遇恩心下涓涓冒出酸楚,心说他虽撒谎,却是为自保。尽管拼命暗示别信他的鬼话,仍是控制不住滥发同情。未免再中他的道,她只好缄口不言。
一行人回到朗州已是十日后,没直接往狸奴寨去,先往妙棋家打探消息。离开朗州前衙门搜山寻人,不知是什么境况。
妙棋家在伏虎山下不远处的青石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三条斜街,妙棋家的铁匠铺子正开在其中一条斜街。
天色大黑,街面上偶有两家没打烊的铺子亮灯,其余店铺纷纷上了板,只从木板缝隙透出来的光依稀探路。好在有月亮,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光。
三子在外吹了几声口哨,两长一短,两短一长,未多时,身前的铺子卸下一块二寸来宽的板子,妙棋的笑脸映在昏黄的灯火里,她在唇中竖起指头示意噤声。
板子重新上好,油灯也一并熄灭,铁匠铺的门悄悄开出一条缝,“进来说话。”
店内四面漆黑,唯有靠声音辨认,遇恩的声音先响起来,“山寨那头安全么?”
随后是妙棋的声音:“你们走的第二天,衙门就搜到了伏虎山,我假意上山采药,听见那领头的说要找的那人断不可能在山寨。”
“为何?”
“说以那人的脾性宁可去死,也不会在距离猪圈三丈远的地方睡觉,更别说场院有养鸡的痕迹,鸡粪能将那人逼到自尽。”
话音刚落,角落响起一阵清嗓子的咳嗽声。
妙棋没理会,继续道:“不止呢,说狸奴寨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那人最是认床,睡不到舒服的床也要去死。还有,说那人吃饭要吃暹罗贡米,沏茶要用节令的露水霜雪,琐碎得不得了,若跟着山贼吃野菜啃馍馍,不被噎死也会忍不住跳河。”
另一侧角落,二子噗嗤笑出声:“哟,那该死四回了。”
有意无意地,遇恩也轻轻笑了。
没等嘴角收回,黑暗中不知谁的爪子攀上了她的胳膊,没舍得使力气,轻拧胳膊肉一把。
遇恩能感觉身侧移来一睹温暖的墙,怨灵似的贴着她。她霎时不笑了,浑身毛孔倒竖。只因那人拉起她的手,轻轻打了一下掌心。
遇恩知道那人是谁,她闻见了他身上的香气。
只是闹不明白他为何要打她掌心,若不乐意她笑话他,该狠狠给她一拳才是,打那一下根本不痛,反而有些痒。
痒起来浑身麻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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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挠不对地方,只剩焦躁。
“过后他们再没来这一带,该是往其他山头继续找了。”亏得妙棋继续说话,打破这诡异触觉,遇恩如释重负,“如此我们便回去,横竖官差最近不会再搜伏虎山。”
妙棋将他们五人送出门,提来一盏灯笼,“这是我新制的,灯芯细细缠绕一圈,轻巧又亮堂。”
遇恩接过灯笼,想了想又塞回她手中,“大夜里点灯往山上走实在可疑,虽说衙门的人走了,难保不与里长通气。那山路平日走惯了的,今夜又有大月亮,我们慢些回去不打紧。”
妙棋便不再多言,回屋翻找一阵,把一袋子米面和一篮子菜蔬交给二子、三子,“我爹娘不在家,你们拿去吃。”
遇恩刮了刮她软嫩的小脸,“什么时候入伙?姐姐可一直在等你。”
说着眉毛朝李浚修一挑,“眼前这人值一万两银子,卖了他,跟姐姐过好日子去。”
妙棋的目光落到李浚修身上,和着清冷的月辉,凉如薄霜,“什么时候卖了我什么时候再去吧。这人……我不喜欢。”
说罢转身就要关门。
李浚修唤住她,声线清幽,“姑娘,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
妙棋看一眼遇恩,又看一眼他,勾唇摇头,“不可能,那人素来只喜欢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闻言李浚修呼吸一滞,眼中渐渐聚拢泪花,抿唇皱鼻,堪堪忍住。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应该是不常落泪的。
上山的小径被杂草淹没,因这一月没人出入,长齐小腿一般高。四月天虫蚁活跃,脚步落下去惊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浚修一步一低头,只顾看路,一个不留神撞到遇恩怀里去了。
遇恩抱着胳膊,脸朝山上一偏,“他们三个只怕已到地方了,你在这踩蚂蚁似的,连小半程还没走到。”
原是李浚修走得太慢,二子他们三个等不及,便先行往山上跑去。遇恩留下来陪他,走在他前面,走一步等两步,为数不多的耐心已全然耗尽。
李浚修知道她在挑剔什么,无非挑剔他不似大将军一般强健,似憋着一股气,他绕开她,径直走到前头,“不劳大当家费心,我虽不似大将军孔武有力,绝不拖大当家后腿。”
话出一半便听“哎哟”一声,被石头绊倒在地。
黑灯瞎火的野地,遇恩没带火折子,唯恐他哪里摔伤,忙上前查看。
见他捂着腿,遇恩一把撩开他的罗袜,借着月光细看片刻,除了白嫩嫩的肌肤,并未发现哪里淤青红肿。
抬眼正欲问他哪里不好,对上李浚修似笑非笑的脸。
圆月落在他肩膀,夜风吹得他发丝轻扬,偶有两声虫鸣,稀稀拉拉不成曲调,却勾起人柔肠荡漾。
月圆之夜大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千百年来诗人咏不尽,词人叹不完。
猝不及防,李浚修倾身吻在她的脸。
他着一点笔墨,轻描淡写在她脸上谱了一段令心脏狂跳的音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