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恩没听见妙棋的嘀咕,热络地引她往正屋梳头。没有梳妆镜,竖起磨得锃亮的刀面照着她。
“你娘近来如何?”遇恩叼着根红发带,勉强将她蓬乱的发丝梳通,眼睛鼻子都在用力,皱作一团,“还打你么?”
妙棋从那片窄窄的刀面窥她,沉静如海的眼里好似投了颗小石子,轻轻晃起涟漪。
“不打了。她新轧了个相好,是茶行的二掌柜,闲下来就往茶行跑,没顾得上我。”未免遇恩问及她爹,她先说起来:“我爹也还那样。”
那样便是成日赌钱吃酒,吃得神志不清时打妻女撒气。
她娘受打憋了气,便再打她撒气。
遇恩将红发带缠上妙棋的发髻,五官刚舒开,听见她的话再次绷紧,“不若跟我走,离了那个家,得一份快活。”
妙棋仍是那副毫无波澜的面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郑重,“大当家有大当家的要紧事,我去了反是累赘,不如就在朗州待着,总有再聚首的时候。”
略一沉吟,她又道:“那个李老五瞧着不像好人,油嘴滑舌,娇声嗲气,十句话里只怕有十一句都是假的,大当家千万当心。”
这些时相处下来,遇恩自认对李老五有些了解,虽不至推心置腹,到底不觉他是歹人。
安慰妙棋道:“放心,我这么大的人了,自会照顾自己,倒是你家里那两个,我这一走,只怕他们又该欺负你了。”
妙棋抬起空空的眼,扫量已归置一空的屋子,连说出来的话都填满空气,咬字很轻,“不妨事,我才十一岁,不尽然一辈子都过苦日子,兴许慢慢就好了。”
遇恩遇见妙棋是去年中秋的事,她挨了爹娘的打,大夜里跑到伏虎山半山腰,不哭不喊也不怕,就那么干坐着看大月亮。
遇恩原以为进了小偷,拔刀走进方瞧清是个姑娘。小小的身子,一身的伤。
她为妙棋梳洗,给妙棋擦药,让妙棋睡在她枕边。
没几日狠揍了她爹娘,让妙棋入伙。
妙棋没答应,她得守着家里的铁匠铺子。衙门每年定时收捐收税,若交不出来连唯一的营生都丢了,只能卖身去做奴婢。
她还有个奶奶,快死了。
死了倒还好,起码她无牵无挂,有自由。
梳好头,妙棋转身望向遇恩,千愁万绪层层叠叠堆在她的眼睛,到底没汇成泪,还是干涸的。
“姐姐,这一去只怕你不再回朗州了,千万记得我。”
倒是遇恩先她一步掉下泪来,一把将那窄瘦的小肩膀抱住了,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枯草似的发髻,“事情若成,姐姐定回来接你。”
送别在黄昏,夕阳给草木涂抹上金灿灿的红光。人影拖得长长的,像变了形的皮影。
马贩子来送马,下等的矮脚种,不耐跑,胜在价钱合宜,套在李浚修那个被刀剑扎得四面漏风的车厢。
干粮预备了三日的,包袱只有三只,遇恩用力抽一鞭子,回身看,妙棋已转背过去了。
这姑娘是决计不肯叫人看见她流泪的。
马车颠起来,向着幽蓝夜色进发,笃哒笃哒的动静,遇恩坐在车前赶马,一颗心跟着马蹄的步子跌宕。
五年间换了多少个地方,没有一处可以为家。狸奴寨熟悉的一切远得看不清了,她不得不漂泊到新的一地。
新的地方一定有娘和大姐么?也许有,不过是她的猜测。她已领教太多次空欢喜,以至于新的机会出现时刻意压抑兴奋的情绪,以免希望落空后痛苦。
风刮着耳朵,脸也是冷的。下一个镇子在三十里外,遇恩不准备歇脚。妙棋来时在官道上看见十几个差役,带着两条烈犬搜山,今日必能搜到山寨。
一时思绪纷乱,身后同样是一阵乱糟糟的响动,遇恩余光扫见李浚修探出脑袋,声音含混道:“大当家,我想吐。”
遇恩忙勒马,摆好马凳搀他下车,不停拍打他的背,“好好的怎么想吐?”
李浚修没真吐出来,缓了气,漱了口,坐在路旁大石上拍着心口,“太快了,这马、这车,还有我,哪里经得住大当家如此折腾,还没到罗州先散架了。”
遇恩不免懊恼,她这人急起来不管不顾,倒是让他受苦了。
正想说缓缓再上路,老四撩开车帘子,提着一盏马灯坐到车前,“大当家,我来赶车吧,慢慢的赶。”
遇恩心说他哪里会赶车,正要催他进车厢,老四却笑,“李老五一路嚷嚷不舒服,大当家都没听见,可我耳朵快要被吵死了。想给他号脉,他不准,非说是我有病。我不知他害的什么病,兴许大当家陪着就好了。”
遇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钻进车厢去了。
车再次赶起来,夜色岑寂,车轮碾出咕噜咕噜的缓慢节奏。当视力受限,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她能感觉李浚修的呼吸就在耳畔。
李浚修低柔的声音轻轻飘来,“大当家去罗州是为救什么人?”
“我娘和大姐,”遇恩抱着胳膊靠在车壁养神,“前些日子线人来消息,她们大约在罗州谁家做奴婢。至于是不是,去了才知道。”
李浚修不免将她和苏二小姐的身世对照,苏家女眷被充官奴,若那位二小姐尚在人间,总归是要寻亲。
便故意道:“我姜家的那位大哥在罗州颇有威望,人脉也广,不拘是卖的奴婢还是充的官奴都有法子查一查,兴许能帮大当家。”
遇恩听见却笑,嗤嗤的动静,不笑李浚修的提议,却笑做了五年无用功,无头苍蝇似的四面碰壁的自己,“不必费心,二子、三子先我们八日动身,以他俩的能耐不难核实。就怕……”
她停下话题,思忖须臾自己接话,“哎,管不了那么多,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
听她话语意思,似乎对罗州寻亲的结果并不怎样看好,李浚修趁机问:“那线人可靠么?”
遇恩摇头,“线人从来拿钱办事,可靠不可靠全凭运气,他们不知我娘和大姐的姓名,不过是依着我的描述去找,也没那么准。”
李浚修益发怀疑她的身份,寻人不给名字,只可能是所寻之人身份特殊。
他怕显露对此感兴趣引起遇恩怀疑,故意拖了很久才接话,“不如就把名字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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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去核实,横竖大当家费银钱找线人,他们合该尽力。”
遇恩仍是摇首,“这会害死人家,我自己能查便自己查吧。”
李浚修不再言语,对她的身份猜测已有六七分。
马车出了朗州地界,听见她呼吸渐渐粗重,李浚修翻出他那件圆领袍,盖在了她身上。
刚盖好,遇恩的脑袋重重栽倒在他肩膀。
李浚修身子一僵,半晌方想起来缓慢托起她的脑袋,托成令遇恩舒服的一个姿势。
她的呼吸吹来暖热的风,带着熟悉的馨香,香气是她肌肤底下幻化出来的精怪,起初是一道烟,渐渐成了一只玉手,引逗着他一再贴近。
遇恩的软唇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随他的呼吸在颤动。
腹下阵阵发紧,面色同样兵荒马乱,早已红热一片。好在有夜色遮掩,否则如何面对遇恩那张清丽无辜的脸。
李浚修一把掀开车帘子,任由夜风拍打他的脸,耳光似的,却不清醒。
暗夜里,他握住了遇恩的手。
遇恩的手跌落在他掌心,比他手掌小一号,修得齐平的短短指甲,指腹、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年轮似的,证明她一路走来的辛苦。
接下来在罗州会更辛苦,遇恩要见识他的真实嘴脸了。
勒索信用的阴阳笔法,交代罗州的朋友在遇恩一行到达时就地活捉。
李浚修突然希望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过去一段日子由李老五在遇恩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不久将被李浚修本人亲手摧毁。
只管这样想着,脑袋昏昏睡去。
天光渐亮,遇恩睁眼,头好似被人用力敲打,每处骨骼都透着酸痛,腰肢更是酸胀乏力。
刚要抬起脑袋,惊觉脑袋旁挨着的是李浚修的脑袋。她埋在李浚修颈窝里睡了一夜,这比她杀了人还要令人震颤。
发丝润着汗水,不知是她的汗,还是李浚修的。
几缕头发贴到李浚修脸颊去了,扭曲妖娆的形态,她忙去扯,怎奈两人的发丝勾连在一块,彼此缠绕太紧,得一丝丝小心翼翼地捋开。
一时气恼,遇恩结结实实给了李浚修一个大耳刮,“谁准许你当我枕头的?”
李浚修惊醒过来,捂着脸,蹙着眉,“什么枕头?大当家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我什么都没做错便打人。”
遇恩只当是误会了他,为莽撞行事,也为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臊红了脸,气急败坏道:“我乃山贼,想打人还需要理由么?下车。”
三人来至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雨过初晴,不少人仍穿蓑衣斗笠。
经过连夜狂奔,遇恩一行人已是疲累不堪。尤其是老四,彻夜赶路,晨起眼底两团黑青,眼睛瞪得似铜铃,急需休整。遇恩决定找个客栈打尖,先补几个时辰的觉,吃过午饭再上路。
饭菜摆上桌,遇恩正欲动筷,几个差役从正门进来,分两侧站立拉开架势,领头的男人道:“我们是朗州来的官差,劳烦各位配合一二,只为寻人。”
说着抖开一幅画像,画中人正是李浚修。